《执念（幻三4 勾腾）》湄漣

1、执念

　　腾蛇并不是没有见过勾陈魔化的样子。
　　远在很久以前他们还没有决裂时，他便碰见过那人被浊气侵蚀的场景，但印象最为深刻的还要算在流云瀑布那一回。
　　那一天，在腾蛇见到勾陈的那一刹，错愕、暴怒、愤恨、痛惜——许多感情从心底纠缠叫嚣着纷涌而来，他本以为这么复杂的情绪不该出现在并非凡人的自己身上。而接下来他从勾陈口中听到的，是与自己近千年来所认知完全不同的话语。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是勾陈背叛他和紫狩，到头来独自承受着痛苦的竟却是对方。
　　眼睁睁看着勾陈陷入绝望甚至决意寻死，那是腾蛇初次在心中狠狠腹诽：紫狩是个王八蛋。
　　他知道让浊气侵蚀四肢百骸向来是勾陈最厌恶的事情，那会毁了他引以为傲的容貌——虽然腾蛇完全没觉得勾陈的容貌有变得丑陋。
　　非要说的话，应该是绮丽才对。
　　此时也是一样。

　　“怎会如此？”
　　腾蛇踏入千华梦地，便看见勾陈半跪在地上，身周被浊气缠绕着。
　　还来不及考虑，身体便先思维一步赶到了勾陈面前。
　　“浊气？怎会？你不是已经……”
　　“疯子，不要大惊小怪，一时抑制不住罢了。”比起腾蛇显而易见的惊慌，勾陈倒是颇为镇定。强加于他身上的枷锁早已除去，但由于非神非魔的体质影响，能力又被禁锢那么久，他仍是偶尔会失控。
　　勾陈倒不在乎，总之不可能伤及到自己性命。只不过力量失控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他不甚清楚，更不知腾蛇恰好会选择在这个时间来千华梦地……
　　如果勾芒在的话还能帮上忙，可惜不巧他居然难得地外出了。
　　瞥见身边两朵食人花亦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勾陈暗自叹气，如果让腾蛇留下来的话不知道会烦他到什么时候。于是他道：“疯子，你还是快走吧。”
　　“但你——”
　　“没什么大不了的。”
　　勾陈的声音不响，语气却十分强硬。只不过腾蛇不吃这一套，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就说：“变态你别说话了，如果本神离开了你要怎么办？”
　　——什么？
　　被浊气吞噬，徘徊在入魔边缘的勾陈在意识朦胧中乍得听见这一句话，心底蓦然为之一震，他抬起头，用那一双变得血红却依然清丽的双眸凝视着腾蛇，慢慢开口道：“为什么……要到现在，才说出这种话……”
　　腾蛇愣住了。
　　用了不长不短的时间来思考勾陈说的话，他明白勾陈是想起了那件往事。就算紫狩当初抛弃勾陈仅仅是个刻意的误会，但那对勾陈造成的伤害却是既定的事实。之后还有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向他寻仇……
　　对腾蛇而言，勾陈无疑是重要的。即使表面上是死对头，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曾经的友人却用看仇人的目光看着自己，腾蛇无法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腾蛇很清楚勾陈与自己本质是同一种人，他们最无法忍受的当属背叛。所以当他以为勾陈背叛之时才会如此愤怒。但勾陈又与他不同。腾蛇的喜怒于表，而勾陈则会将自身感情深深埋藏，他人无法轻易探知。
　　“勾陈……”腾蛇犹疑地喊了对方的名字，他再迟钝也能觉察出此时勾陈的状况不大对，语气也就变得严肃。
　　“哼……哈哈，哈哈哈哈！”但勾陈竟笑了起来，缓缓站起来，同时目光看向腾蛇。那锐利的目光竟生生将腾蛇逼得向后退了一步。
　　“黑火腾蛇……吾问你，为何时至今日，还要整天追着吾跑？”
　　“本神——”
　　“难道你是觉得，对吾有什么亏欠么？”
　　“……”
　　被说透心中想法，腾蛇一时语塞。但其实他也疑惑，是觉得愧对他吗？当年自己亦被紫狩封印，况且紫狩对勾陈说的那些话他并不知道真相，于情于理他都没有自认有愧的必要。
　　但若不是亏欠，那又是什么？
　　“吾说过，吾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
　　勾陈原以为要被浊气侵蚀到神志不清的地步，没想到相反的，他的思维异常清晰，只是难以控制被自己压抑了许久许久的那些情绪。明明已经知道了当年的事情只是个谎言，明明多少次对自己说算了吧，他的内心却还是不能轻易释怀。过往种种画面如走马灯一般在他眼前回放着，怒火骤然升起。
　　说来可笑，这一切的起因，也不过是腾蛇无意中说出口的那一句话罢了。
　　那是曾经的他多少次希望腾蛇能说出的话。
　　曾经的勾陈以为，腾蛇应该是最懂他的人。
　　可惜事实是，那人离开的时候都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腾蛇，为何就连你也相信，是吾背弃你们？
　　这一句，是当初勾陈没有机会问出口的话。

　　勾陈一步步向腾蛇逼近：“你不也和紫狩一样，当年把我弃如敝屣？”
　　腾蛇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以前他追着勾陈打架的时候有很多次这种体验，但这一次有些许不同……他从来没有在勾陈入魔的状态下跟他动过手。
　　——紫狩果然是个王八蛋。
　　腾蛇再一次在内心更加确定了这个结论。接着他忽然记起来勾陈曾经说过，惟有紫狩他永远无法原谅。那日在流云瀑布，他能切实体会到勾陈说这句话时所带着的情感，那是镌刻入骨髓，愿以性命相赴的恨。
　　——如果勾陈已然把最强烈的感情都加诸紫狩身上，那么又会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
　　突然冒出这种想法，腾蛇惊了一下，随即摇头，冷哼一声。自己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无聊了。
　　转念之间，勾陈已经站到了离他仅有咫尺距离的地方。姣好的面孔因浊气变成了另一副模样，半张脸覆盖着原本不该属于他的诡异面纹，那是勾陈所认为的丑陋。
　　但腾蛇不那么觉得就是了。他不止一次唾弃勾陈那张脸，男人长那么好看干嘛。只是也不可否认，初次见到勾陈那时，就是这张脸在他心底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才会说那家伙是变态啊。
　　腾蛇永远不可能承认，那不过是因自己把他错认成女人而导致的恼羞成怒。

　　——真的要动手吗？
　　腾蛇站在原地没有动，如果是平时，勾陈要跟他动手他绝对不会拒绝。现在，他却在认真地考虑是否早点离开千华梦地会更好。
　　但如果他离开，勾陈又该是独自一人了。
　　那么动手吗？
　　不行吧，此时勾陈的情绪太危险，真的打起来大概能把千华梦地给拆了。万一真拆了千华梦地，勾芒老头大概会气到杀人吧，况且他也不愿看到之后勾陈懊悔的样子——虽然那人到底会不会懊悔还要另当别论。
　　腾蛇感觉自己从来没有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考虑过那么多东西的经验，勾陈还真是次次都让他破例啊。
　　就在他放弃思考准备见招拆招的时候，勾陈突然上前一步拽住他的手腕，腾蛇措手不及，便直接被对方摔到了地上。
　　“喂你——”
　　后面的几个字根本来不及说出口。勾陈把身体压下来钳制住了他，而后堵住了他还想要说些什么的嘴。
　　腾蛇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这状况实在是峰回路转。
　　其实要说起来，勾陈的这种行为也不是第一次了。第一次那时不过蜻蜓点水般唇与唇之间的触碰，当然是为了戏弄腾蛇，果然腾蛇这性格经不起逗，事情发生后就整天喊着变态变态地追着他打。
　　现在想来，那倒是难得清闲的一段时光。
　　腾蛇心想，那是不是表示勾陈的这一行为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大概吧。
　　“你——！”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逃离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吻，腾蛇咳嗽了两声，想要开骂却在抬眼看到人的那一刹没了脾气。他才发觉，勾陈脸上那些因浊气而生的纹路已经全然消失了，心中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幸好没有打起来。
　　勾陈放开了他，转过身，坐在了腾蛇身边地上，然后说道：“真是疯子，吾都说过让你快走了。还是说，你以为动起手来，真的能够打赢我？”
　　闻言，腾蛇没有说话。
　　勾陈觉得奇怪，如果是平时，应该会在第一时间反驳回来的。于是转过头去看他，却看见身边那人一脸别扭纠结的表情，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感受到旁边投来的目光，腾蛇侧过头，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开口道：“变态，听好了本神只说这一次……”
　　“嗯？”
　　“——吾，不会再离开你了。”
　　勾陈怔了一下，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喂，疯子，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本神想说什么用不着你来指点！”
　　“看来是不知道啊。算了，今日就放过你吧。”
　　“死变态你什么意思？！”
　　“反正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