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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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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墨与回府之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彻夜未眠。傅梦妡毒发时那苍白孱弱的模样,就像一道挥之不去的影子,深深印在她的脑海里,让她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很不踏实。
虽说她与大哥之间谈不上什么感情,但到底也是皇上和父亲有过口头的婚约。
如今,她身中蚀月却对外隐瞒,想必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她总觉得大哥在此时悔婚有些落井下石,且以傅梦妡的行事身份,将来万一后悔,怕是再无退路。
且青乔的那句,“殿下就算是对不起天下人,也不会对不起你即墨府。”此话不轻不重,却明显道出,傅梦妡为即墨府牺牲甚大,会是什么呢?她想了一夜,却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满心的疑惑让她更加难以入眠。
于是,第二天,极少早起的即墨与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急匆匆地赶往揽风苑找即墨赟。
“芜儿,你可见到大哥?”找遍里里外外也没找到人影,便一把揪住正巧经过的芜儿。
芜儿被他揪了个正着,差点撞进他怀里,一张俏脸胀得通红,急忙回答,“回二公子,大公子早朝去了。”
“早朝?”不是说皇上去礼佛,难道回来了?“那你等他下朝回来,告诉他我找他有急事。”
她忽然想起,昨夜在傅梦妡那里时,曾‘无意’听到他们说,皇上去陪皇后过中秋夜,那么说,皇上倒确实回来了。
也罢,那就先回房补眠。
可她却不知道,她正好梦时,即墨赟却已跪在皇上的御书房里想请皇上不要下旨给他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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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上,因皇上去泰迦寺礼佛半月,朝政积压了不少。待文武百官将手上事情汇报完毕,已是三个多时辰后了。
往常议事到这个时辰,皇帝陛下都会在偏殿摆上些精致的点心,一来是慰劳朝臣们辛苦议事,安抚他们早已饥肠辘辘的脾胃;二来也能让大家在轻松的氛围中稍作休息,便于接下来更好地商讨国事。
可是这一天,非但没有点心,就连各人提出的问题,他都没有给个正面回复。整整三个多时辰,多数时候都在沉默,只偶尔递个眼神给身边的昌公公,将那些奏折分门归类地搁到到一旁的龙案上。
跟了楚帝多年的臣子们,个个都是人精,见此情形,立刻识相地低头执笏,大气都不敢出。整个朝堂上一片寂静,只偶尔传来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直到昌公公那一声有如天籁的 “退朝” 响起,众人才如释重负,暗暗松了口气。
即墨赟自然也察觉到了朝堂上的异样气氛。他心里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在这个时候去捋龙须,向皇上提出退婚之事。他在原地踌躇了好一会儿,正待鼓起勇气上前,却见几名平日里与他交情不错的赵大人等几位大臣走了过来。
这几位大人多是太傅至交,几乎都是小时便看着即墨赟长大。此时话语颇有些语重心长,
“赟儿,云琴宫那女子再好,也是江湖女子,和帝姬相比,总是天壤地别。”
“皇上待帝姬疼若至宝,你千万别犯糊涂。”
“你和帝姬的亲事是太傅生前和皇上所定,虽说只是口头,但是悔不得!”
“皇上对你如此器重,如此大好前程,莫要辜负才是。”
……
几人言辞委婉,却句句发自肺腑,用心良苦。即墨赟听了,只是微微一笑,低头颌首表示感谢。他心里明白,既然他们都已经得知他和云妍的事情,那么皇上今天在朝上的寡言不悦,多半是和他有关了。
果不其然,皇上才离开金鸾殿没多久,昌公公便一路小跑着赶了过来,低头一喏,道,“即墨侍郎,请跟奴才走一趟。”
……
御书房内,气氛有些压抑。
昌公公领着即墨赟进来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临行前,他还意味深长地看了即墨赟一眼。在这宫中多年,昌公公心里清楚,但凡谁都有底线,而皇上的底线,那便是琼函帝姬傅梦妡。这位帝姬可是皇上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自己都不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又怎么能容忍别人去给她气受呢?
先前这些年来,但凡对傅梦妡有过不满的人,不管是何身份,皇帝陛下可从来都没给过好脸色。如今这年轻人,还真是有胆色,竟敢在这个时候提出退婚。
此时已过午膳时分,初秋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光滑的锦砖上,仍旧有些炽热。
即墨赟走到案前,撩起衣袍,双膝一弯便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说道:“臣参见皇上。”
楚帝哼了一声,算是回答。仍旧手持御笔,低头研读着手里的奏折。
半晌,似是想起了案前之人,指尖的笔尾抬了抬,“坐。”
“臣跪着便好。”即墨赟心中苦笑,他哪里敢坐?这些年还真是没见过楚帝给他看过什么脸色,此番他是捋到龙须了。
“那你便跪着罢,年轻人,果然气力多些。”楚帝掀了掀眼帘,也不坚持,继续低头批阅奏折。
楚帝不紧不慢地看完了案上厚厚的奏折,又悠然自得地用完了几位娘娘派人送来的精致点心。不知不觉,窗外已是薄暮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楚帝这才抬起头,将即墨赟上下审视一遍,淡淡道,“即墨侍郎。”倒不愧是太傅之子,跪了这许久,又从早上饿到现在,脸上却没有半分狼狈,依旧是气定神闲,从容不迫。
“臣在,”即墨赟低头应声。私下时,楚帝向来称他为赟儿,如今不仅将他在御书房里晾了整整半日,就连称呼如此疏远,想来还真是气得不轻。
“听说你对朕赐的宴不太满意,可有此事?”楚帝低缓的声音徐徐响起,不怒而威。
即墨赟低眉端目,恭敬道,“回皇上,臣不得已,请皇上降罪。”他原想向皇上仔细陈述原委,却不料是龙威已触,怕是要先领了罚才能说话。
“那便官降一级,从轻发落。”楚帝眉头动了动,“你是妍妍未来夫婿,处事不仅要考虑即墨府,也得顾上朕的天家颜面,你说可对?”
“皇上说得是,谢皇上宽仁。”即墨赟苦笑,他心下非常明白,官降一级,不过是个警告,警告他不要再提退婚之事。可这件事已是箭在弦上,怎能不发?
“臣有事向皇上禀告。”就是硬着头皮,这件事他也须给云妍一个交待。
见他并不放弃,楚帝脸色一沉,待要发火,忽然想到什么,转眼看向门边悄然出现的昌公公,“小昌子,你方才去哪里了?”
昌公公心中一凛,冷汗涔涔,“回皇上,奴才……”
“被我叫去了。” 一道清甜柔雅的声音突然响起,楚帝原本严肃的眉眼瞬时缓和了下来,却又隐隐含了些无奈之色。
“妍妍,胡闹!”楚帝怒其不争地瞪了眼正笑盈盈站在门边的傅梦妡。女大不中留,还真是没说错。
“父皇,那女儿能不能进来?”傅梦妡眨眨眼,几分小心翼翼的神色,颇为委屈。
楚帝摇头,“进来进来。”这下面跪着的已经让她伤心了,他又哪里舍得再让她难过?儿女之事,总是还是随缘才好。若是女儿坚持要为这小子说话,他也只能顺水推舟了。
傅梦妡欢悦一笑,从即墨赟身边款款走过,径直走到御案前的软椅上坐下,道,“父皇,大公子才回京城,女儿正有话要问他呢。”
“哦?”楚帝挑眉,看女儿的神色,倒不像是来为他说情的?
“大公子,”傅梦妡慢步走到即墨赟面前,嘴角噙着一惯的清甜笑容,“你知道我要问你何事,不如你趁着父皇也在,一并解释清楚,可好?”
即墨赟犹豫了一下。那天晚上他明明已经和她说得很清楚,此时她突然到来却是何意?
今日若是傅梦妡不在,皇上许是未必给他开口的机会。可傅梦妡在这里,他却实在是不好开口。当着皇帝的面不要他女儿,他这条小命怕未必能保得住。
“我……,”即墨赟素来温润淡定的神色明显有点局促,薄唇紧紧抿起。袖下的手掌不自觉地捏出些汗意。
此时,他根本看不出傅梦妡究竟是善意还是报复,若是她不依不挠,他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成为被治罪的理由。
可此时临阵退缩已然不是他的本色,也罢,就豁出去了。
直将生辰离宴直到回府前的种种仔细叙完,即墨赟低眉垂睫,淡声道,“臣不能惘顾先父之死,实在情非得已,还请皇上见谅。”
楚帝沉吟未语。眼角瞄了眼傅梦妡。
傅梦妡沉默了一会,端起昌公公呈上的清茶,缓缓开口,“大公子方才说,你在那云琴宫,已经跟云妍说定,结亲只是为了寻找太傅的死因,待查出来后呢?”
“这……”即墨赟不得已颌首,“我在与云妍姑娘离合便好。到时说与天下,我们只是为了孝道,她也是为了寻找她父亲下落,才不得已应付。”
傅梦妡不由莞尔,“如此说来,大公子和那位姑娘都是为了父亲,所谓百善孝为先,那倒是情有可原。可我琼函帝姬自然不可能与她人共侍一夫。照大公子的意思,那便是让父皇不要下旨给我们指婚,你可想清楚了?”这件事到底是她自己的终身大事,之所以急忙赶来,也是要在父皇面前有个了断,总不能一直让人说她以权相挟罢?
楚帝皱眉,脸色阴晴不定。此时他也有些摸不着这个女儿的想法,他向来宠着她由着她,只盼能给她最好的一切。包括即墨赟也是他心上最满意的驸马人选。三年前,若不是太傅故去,即墨赟早已是她的驸马。为守三年孝期,她从十六岁等到十九岁,陪进了最珍贵的年华青春,此时难道真的这般轻易放弃?
一时间,房内气氛有些凝滞。
即墨赟低头不语。不知为何,她的这席话看似轻飘飘,却让他心中十分忐忑,总觉得这个决定一旦做出,日后还真是要反悔。会吗?应该不会,他心中的妻子人选,该就是云妍那样,玉洁冰清,睿智聪慧。眼前的傅梦妡,虽然身后没有跟着那四名男子,却毕竟是个雍容华贵的天家之女……相差甚远,甚远。
“臣已思虑再三。”即墨赟的声音温润淡定,十分肯定。
楚帝神情愠恼,正待发火,却见傅梦妡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眼神中含有恳切,“父皇,女儿又不是嫁不出去,何需赖着人家不放呢?不过是悔了门婚事而已,女儿的声名,哪里又在乎多这一条。”
楚帝低叹一声,低头拍了拍她的手。这个女儿,其实乖巧懂事得让人心疼,为何即墨赟这笨小子就识不清呢?他只知道她纵情声色,可有真正去了解过她?若是知道原委,他是否还能如此凛然无虑?
“赟儿。”楚帝缓缓开口,“这件婚事是太傅生前所愿,今日却听到你亲口来悔,朕心里实在不好受。朕给你整整一下午的时间来思虑,未想你竟如此固执。”
“也罢,凡事不能强求,这次朕便允了你,也不会为这件事去为难即墨家。但他日你一旦反悔,朕决不可能再纵容你!”
即墨赟身子一震,暗暗松了口气。正待叩首谢恩,却听门外忽然传来昌公公的传报,“禀皇上,即墨府二公子求见。”
话音刚落,一道绯色的身影便迅如闪电地扑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书案前,言辞诚恳,“与儿见过皇上,请皇上看在先父的面子上,饶过大哥这一次。”
楚帝一怔,见即墨与颇为关切地凝向傅梦妡,忽而眸光一亮,嘴角扬起颇具深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