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盎司的自由》此时

2、她

　　在 Brew Bar，她见到Youmi，矮小纤细的身影，黑黑的头发，便是这一点就很不同了。见到的日本女孩子，总是染发的。她的脸庞很光滑，眼睛有神，长相清秀。第一眼的印象，让她想起了一个友人。在这个寂寞的城市，一个女子总是期待着遇到另一个女子，至少对于她来说，渴望着与另一个女子的友情。Youmi的脸上有着安静的成熟，流转眉目，妩媚没有艳俗。她是和朋友一起来的，进来并没有喝酒只拿了杯冰可乐。Youmi拿着一杯Scottish威士忌，杯边夹着一片绿绿的莱姆，她们互相问好，浅笑。谈了一会儿，她才知道Youmi只有19岁。在那样的年纪，她并没有这样的面容。她简单的成长，读书，只是像没有修剪的灌木，枝繁叶茂，自由不羁。Youmi酒喝得也很随意，仿佛是喝过很多次的熟练，不紧不慢，姿势却十分好看。酒吧里面人越来越多，喧闹而烟雾腾腾。桌球的球台周围站满了人，等待打球的
　　人将硬币放在球台边上。她回头看同来的朋友，他们都在喝酒和聊天。不知怎么，她对这么一个日本女孩子的兴趣忽然更加大起来。一个刚进来的美国人看到了Youmi，又正巧认识和Youmi同来的朋友，于是走过去和Youmi攀谈。
　　
　　她喝着可乐，一个人坐到乐队旁靠窗的地方静静望着窗外，回想去年这个时候和友人在一起的时光。那个上海女子，也同样矮小纤细，妩媚动人。在精明而顽固的做着自己，不肯妥协，不拒绝思考。她们谈论一切，互相分担，在她离去的送行的那晚，因为谈起生病的母亲，默默的互相劝慰，相对流泪。那时候，对于爱情，她们都很坚持，以至于甘心忍受寂寞，心灵却都自由的飞扬。
　　
　　再望向Youmi，知道这是个有思想的不一般的女子。她正从容的和那个男子聊天，诱人的轻笑，点头，那个男子，不过是普通再普通的一个人，显然被这个小小的日本女子吸引住了。她心里轻叹，好一个不普通的女子，只是不知道19岁的她，有着什么样的故事。和她同来的朋友，见她一人独坐，便过来邀她过去。那个细心的朋友，对她万分照顾，她也就和朋友聊起来。
　　
　　等Youmi再过来的时候，她的可乐已经喝光，而Youmi手上，又是一杯了。在这里你寂寞吗。Youmi望着她问。她说，我想朋友们。Youmi点头，这里的日本人和我也不太一样，他们都还是局限在自己的圈子里，生活交友都没有踏出过那个圈子。你的朋友，对你很好啊。是你的男朋友吗。她轻笑，没有回答。生活真寂寞，我需要一个男人，Youmi望着她，忽然说道。她吃了一惊，却没有说什么，於是Youmi没再说什么，沉默一会，便离开了。
　　
　　也许寂寞是异乡的路，在路上，我们需要什么人吧。她想。但是爱情可以解决那些寂寞吗。或许为爱或许为温暖。然而爱情连这些空虚也难以弥补。她没有看到那些男子，只想到了友人，想到了暖暖的简单的直接的友情，她们互相了解互相慰藉，并不需要任何目的，没有牵盼，没有欺骗。
　　
　　朋友过来对她微笑。和你聊天的那个日本女孩子，吸引住我的朋友了，他不停的询问Youmi的事情，朋友说道。她转过头，看见刚才的美国人仍然盯着Youmi看，Youmi却不再理他了。她对朋友说，可是你的朋友，并不配这样的女子。
　　
　　更多的人来了，夹杂在中间的，多了一个香港的海伦。海伦的脸很平凡，酒却喝得厉害，她的声音尖锐，笑声更加尖锐。
　　
　　她离开了他们，再去找Youmi，两人都没再谈什么，只是静静听着Blue Grass，那时乐队正在唱着Doc Watson的<在舞台上>。听到朋友们叫她们去酒吧外时，她们才离开。出去的时候，看到海伦在那里和一帮鬼子一起吸烟，她们对望，互相了解，那并不仅仅是烟草。好冷啊。Youmi转头说，成熟脸庞上将不屑遮盖的完完全全，只带着疲惫和一丝失望，预备离开。她向朋友借了纸笔，写下了自己的号码塞给Youmi。
　　
　　这也是她最后一次见到Youmi。后来每个秋季，都能在校园里看到很多日本女孩子，那些分不出彼此，
　　长相打扮相近的女孩子。她们总是很有礼貌，英语很差，脸上带着刻板不变的微笑。她有时候不禁想到，不知道那个女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她每次见到海伦的时候，都见到海伦喝醉。第二次遇到海伦，是在朋友的毕业晚会上。海伦说着熟练的英语，头发，染成了金色，人，已经喝得歪歪倒倒。因为已经见过一次，她走过去打招呼。海伦用英语回答她。朋友们笑问，你们都是中国人啊，为什么相互间说英语呢。海伦举着杯子，看着她，镇定地回答，因为我不会说国语，我只会说广东话啊。她没说什么，却明明记得，上次见到的时候，她们说的都是国语。
　　
　　后来，也没再见过海伦了，最后一次听说是一个香港朋友谈起最近结婚的海伦。哎呀，嫁给一个美国人了你不知道? 他们认识没多久就结婚啦，她可以拿到绿卡了。可是拿绿卡也要好几年呢。她笑了一下，大概这样的结尾才是海伦等待的结尾吧，只是谁会那么快的娶这样一个香港女孩呢。
　　
　　她的一个朋友住的地方，有个后院，冬天的时候，败落丑陋。干枯的树枝堆在院落中间没有人打理，所有矮树桩都触目惊心的立在地上。但是就是同样的一个院子，在春天的时候却是那么美丽，开满了大丛的白色玫瑰skyline，草铺了满地，青青蔓藤缠着一个石头的烟囱。院子里有一个锈铁的雕塑，是一只大眼睛，据说是以前住在那里的美术老师做的。星星点点的，是不知名的白色小花，也有紫色绢似的花长满了一整棵大树，还有矮矮的黄色兰科花朵缀在草丛中。同院对面住的是两个女子，其中的一个女孩叫尼可，还在学校里读书。她有着像一般美国女孩一样的深深凹陷的眼窝，大大的褐色眼睛，长而卷曲的睫毛。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正站在院中央手捧那些白色的小花，头发束在后面，穿着简单的棉衬衣。打了招呼后，尼可清朗的笑着，啊，不能不回去看书了，明天要考试的，于是就那么匆匆走了。
　　
　　好久她都没有再去那个院子。等再去的时候，又见到尼可，脸上带有愁容，说撞了车，欠了好多债，保险公司也不陪。后来听到朋友陆续说起，尼可为了赚钱去一家脱衣舞的酒吧作了招待，后来干脆就在酒吧跳起了脱衣舞。就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她又见到了尼可几次。第一次，尼可只是低着头，对於正在做的行业有着自然的羞愧。第二次，尼可神色很好，穿了条裙子，一条丝带系在腰间。正好大家都要出去吃中饭，尼可强拉着她一起去，强着付掉100美元的帐，等菜的时候，笑得一塌胡涂，又把挂着的一条项链拉到头上，中间蓝色的石头项坠垂在了她光滑的额头。当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我常常幻想自己是某个国家的公主，幻想有着这样的装扮，尼可兴高采烈的说。
　　
　　最后几次见到尼可的时候，已经互相不再说话，尼可几乎不再穿正式的衣服，只用一块很大的花色棉布围成条简单的裙子，就在胸前扎了一大个结。
　　
　　慢慢秋天来了，院子里的skyline终於也枯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