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栅栏偷偷看你》从之

6、鲸鱼

　　林芝用一张梁越的签名照犒劳方聆，她知道这比加薪更有效。梁飞看见了，一边暗骂林芝是“万恶的资本家”，一边学以致用，抱了一箱子东西，要和方聆交易。
　　他把方聆拉到后院，神秘兮兮地说：“我有几样东西卖给你，你意思意思给点钱就可以了。”
　　方聆不感兴趣，“我什么都不缺，这里吃穿用度样样齐全。”
　　梁飞煽动他：“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箱子里面都是旧物，有掉了漆的太阳眼镜，起了皱的《小王子》绘本，没人穿过的限量款球鞋，还有老旧的收音机。
　　方聆随手翻了翻，婉拒道：“小梁先生，你应该去二手市场找买家。”
　　梁飞有点失望。
　　方聆把东西放回箱子，绘本里掉出一张光碟，是梁越参演的一部经典影片。他一下子明白过来，这所有旧物应该都是梁越的私人物品。
　　他改变主意，“小梁先生，这些东西你想卖多少钱？”
　　梁飞对钱没有概念，伸手比了个“五”。
　　“这么多，”方聆犹豫了，“可以便宜一点吗？”
　　梁飞又比了个“三”。
　　“好，三千块，成交。”
　　梁飞喜上眉梢，原本他只想卖五百块，一条香烟的价钱。

　　看到方聆这么痛快地给钱，梁飞发出惊叹声，“你好有钱！”
　　方聆小心翼翼地整理箱子里的东西，敷衍道：“还好。”
　　梁飞不禁好奇，“你每个月有多少薪水？”
　　方聆伸出左手，比了一个“2”。
　　“这么少？”一箱子旧货换了方聆一个半月的工资，梁飞有点内疚。
　　“不少，已经很多了。”
　　梁飞愈发不好意思了。
　　“要不我还是不卖了吧。”
　　方聆把箱子藏至身后，“那怎么行！货物一经售出，不可收回。”
　　“可是……”
　　“不许可是。”
　　“我……”梁飞咬咬牙，忍痛割爱，“钱退你一半。一箱旧东西换你一个半月薪水，太贵了！”
　　方聆噗嗤笑出声来，言若有憾：“哎呀，可不是，三千块是我五天的工资呢！”
　　梁飞心算一番，一把抢回钱，轻哼一声走掉了。

　　有梁越在，家里就会出现甜点。他好像一点也不怕身材走样，平常不去健身或运动，三餐吃足，偶尔还会吃夜宵，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健康的生活习惯。

　　“除了拍戏，梁越几乎不熬夜，既不抽烟也不喝酒，爱好是在花房看书画画，周末会去湖边钓鱼。不爱开车，更喜欢用自行车和滑板做代步工具。”

　　前沿日报不知道从哪得到的小道消息，每周二都会刊登一则梁越的八卦，因内容无伤大雅，林芝便听之任之。因梁越的私生活一直处于神秘状态，此报道一出，他的粉丝便如炸窝的蚂蚁，一时之间洛阳纸贵，不到傍晚时分，报纸便脱销了。
　　就连吴妈也买了一份，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几行字剪下来，放进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里。这是吴妈的宝贝，里面装着梁越出道以来各个报道的剪纸。
　　她不太满意今天这篇报道，小声抱怨：“只有这么几行字，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方聆笑着说：“吴妈，越哥又不是上头条新闻，给这个版面差不多啦。”
　　吴妈听不进去，嘟囔道：“这个记者太没有责任心了。”
　　方聆忍俊不禁。他把报纸上的印花一一剪下来，正好凑齐十五枚，可以去超市换一台进口收音机。吴妈将其视为勤俭节约的行为，大方地批了一下午的时间，并交给方聆一张购物清单，让他帮忙采办。

　　冬至以后，天气愈发冷了，寒风过境，梅林的花开得正盛，坐在车内也能隐约闻到一缕淡淡的清香。
　　方聆缩了缩脖子，把车窗摇起来，关得严严实实的。
　　不一会儿，车窗上出现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方聆减慢车速，他的双手微微发颤，仿佛醉酒的司机。待走完崎岖的山路，方聆的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细汗。
　　也许，他对开车这件事有巨大阴影。

　　山脚下有人招手拦车，戴着帽子，整个人恨不得瑟缩成一团，看起来冷极了。方聆看不清楚他的样貌，犹豫了一下，把车开走了。
　　身后传来模糊的咒骂声，方聆觉得耳熟，他想了想，又把车倒回去。车子还没停稳，那人便急急冲过来，用力地敲了敲车窗，示意方聆打开车门。
　　方聆警惕地看着他，隔着一层玻璃，仍然看不清楚对方的样貌。那人顿悟，用衣袖擦去车窗上的雾气，把帽子往后扯了扯，露出整张脸。方聆认出了他，昨天晚上方聆还在电视上看见这张脸——他是黎遥。
　　方聆连忙打开车门，黎遥掸了掸身上的水，迅速坐到副驾驶的位置，熟练地拧开收音机，调到自己喜欢的频道，而后双手合十，呵了几口气，总算暖和一点。
　　他问：“你这是去哪？一会儿回不回来？”
　　“嗯。”方聆紧张得说不出话来，结结巴巴地回答：“回、回来的。现在、去、去超市、买、买东西。”
　　黎遥学他说话，“有、有喝的吗？给、给我、来、来一瓶、可、可乐。”
　　方聆整张脸涨得通红。
　　电光火石之间，他忽然想起来，黎遥前阵子刚搬到梁家隔壁，是他的新邻居。
　　面对这位大有来头的新邻居，方聆不知道该和他聊些什么，好在对方喝了可乐后就靠在座位上休息，一派工作作风。
　　方聆松了一口气，压力减半，车子也开得顺手起来。

　　到了目的地，方聆摇醒黎遥，问他：“到了，你是留在车上，还是跟我一起去超市买东西？”
　　黎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侧了个身子继续睡。
　　不知怎的，超市今天的顾客多了很多，其中有一半以上都是穿着校服的学生。应该是逃课出来的吧，方聆不由感慨，年轻真好，可以任性地做那么多事情。
　　而成年人，务必循规蹈矩，做很多很多自己不想做的事，有一个成语可以形容他们，叫身不由己。
　　方聆采买完所有东西，又去服务台换了收音机，心满意足地往地下车库走去。电梯里面站着许多人，几乎就要超载了，方聆拎着大包小包挤在人群中，面露急切之色。
　　身后的女学生交头接耳。
　　“今天真走运，没想到可以在这里看到我老公！”
　　一群人对她怒目而视。
　　“黎大大是我的。”
　　“胡说，明明是我的！”
　　方聆双眼直视前方，装作什么都听不到。
　　电梯一路向下，抵达B2层时，方聆如一支弓箭般飞出去，其他女学生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一时之间忘了言语，明显是受到了惊吓。

　　“你、你跑、跑什么！”黎遥已经睡醒了，拿着手机在看新闻。
　　“有人拍到你了，很多学生正在往这边走。”方聆迅速启动车子，边倒车边说：“你暂时趴在座位上，等离开停车场再出来。”
　　“好、好。”
　　方聆只听到黎遥说好，却没看到他有任何动作。
　　“好刺激。”
　　无奈之下，方聆空出右手，一把按住黎遥的脑袋，把他按在座位上，躲避车窗外学生搜寻的视线。黎遥的头发淋过雨，此刻软趴趴的，触感像猫科类动物，方聆有些心猿意马。
　　“大、大胆！”几分钟后，黎遥挣脱束缚，非常不高兴地批评道：“你、你知道、我、是、是谁吗？”
　　方聆答非所问，用一副婉惜的口气说道：“原来你……”
　　黎遥反驳：“放、放屁！我、我只是、声、声带出问、问题了。”
　　方聆点点头，忍住笑意。
　　他没有想到，这么短的日子里，他已经喜欢上这份新工作。
　　几个月以前，方聆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不知道应该何去何从。后来，他向金钱妥协，选择了现在这份工作，有幸与一群可爱的人结识，实乃意外。
　　车内狭小的空间里，黎遥再度酣睡，方聆偷偷打量他，发现黎遥面色绯红，呼吸短促，似乎发烧了。睡梦中，黎遥不舒服地皱了皱眉，有种柔弱的美感。
　　他也是一个美丽的意外。方聆想。
　　只是可惜，这份工作，他干不了多少日子了。
　　也许茫茫人海，还有再见的机会，却无法平和地打招呼、叙旧。方聆惨淡地想，从他接下这份工作的第一天开始，就注定了日后惨痛的分别，不是吗？
　　林芝、梁飞、吴妈、梁越……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他有幸结识，却无缘陪伴。
　　方聆像童话故事里的灰姑娘，除了等待午夜的钟声响起，一切恢复原样，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