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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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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典死亡的第十五年。
郦戎已经很久不曾梦见娄典了,但昨天晚上他却入了他的梦。想不起来两个人一起做了什么,说过什么话,总觉得那是个很温暖很幸福的梦,让他干涸的心间犹如涌入一股潺潺暖流,淡化了这经年伤痛。
郦戎至今还记得娄典的模样,属于娄典的记忆未曾缺失,但他要仔细描述娄典的眉眼、表情、笑起来的样子,却说不几句了。
郦戎很失落、很自责。他翻找以前的照片,却发现有娄典在内的就那么寥寥几张,大多数是他自己的独照——是娄典替他拍的。
郦戎很后悔。
娄典不喜欢照相,但很喜欢拍照摄影,尤其喜欢拍郦戎。他有一个冲印室,里边挂着的、贴着的、满满的都是郦戎。有些年岁已久,已经微微泛黄。
郦戎裸着上身趴在床上睡觉的样子,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性感样子,做\爱之前脱得只剩一条内裤的样子,被挠到腰眼痒得笑出来的样子,还有因为娄典醉酒被女同事送回来而不高兴赌气的样子……都被娄典记录了下来。
照片里的人那么生动、率直,那毫不掩饰幸福的笑容、眼神、表情和动作,让郦戎感到陌生。
他都快忘了幸福是一种什么感觉了。
娄典死亡的第十九年。
郦母和郦父相继离世。
郦母本来身体就不大好,之前做过两次心脏手术,但还是在去年心脏病突发,抢救无效去世。自那以后,郦父就有些忧思过度,茶饭不想,一天一天地明显衰老下去。
郦戎终于搬回家住,陪着父亲,不让他觉得太孤单。但是郦父还是在今年一病不起,没能熬过这个年。
娄母叹息:“郦家都是深情的人。”
郦戎不置可否。深情也好,薄情也罢,只是随心所欲,怕委屈了别人,也怕委屈了自己。
五岁的顾婵睁着圆圆亮亮的大眼睛,奶声奶气地问:“叔叔~什么是深情~”
九岁的顾慎小大人似的屈起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妹妹的额头:“笨,这都不知道。”
小公主被哥哥笑话了,立马眼泪包眼珠,小嘴一扁,作势要哭。顾慎才不吃她这一套,哼,都是小爷玩剩下的!
面对小孩子,郦戎总是耐性十足。他摸摸小公主柔软的长发,柔声回答:“就是娄爷爷和娄奶奶,姥姥和姥爷,爸爸和妈妈。”
还有我和娄典。
娄典死亡的第二十年。
娄母去世。
郦戎去医院看她最后一眼,娄母已是出气多进气少,枯瘦的手抓住他的手腕,断断续续地、轻轻地说:“对不起……”
她替娄典感到抱歉。娄典在两人最好的年华死去,却让郦戎赔了一生。
郦戎摇摇头,没有人对不起他,是他愿意的。反而是他,没有守护好娄典。
亲人接连去世的痛还未抚平,郦戎连续几天都心不在焉。但在被人拽住胳膊时,他还是反应很快地甩开了——他不喜欢跟除娄典以外的人有肢体接触。
被甩开的人大约被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他,是个皮肤白皙、有点娃娃脸的年轻女孩。
郦戎冷淡地瞥了一眼,没有理会。
滕桑连忙喊住他,红着脸、有些羞耻地低下头,小声嗫嚅:“可不可以借你的外套用用?”
她知道自己的要求很过分,看男人穿的那件有着干净线条和精致绣纹的上衣,是她弄脏了绝对赔不起的,可她穿的是白裙子,屁股后边的一大摊血迹实在是太明显了,她无法就这样走到街道上去……
因为月经而跟一个陌生男人求助,尤其这个男人如此英俊,又如此冷漠,她也是鼓足了勇气,可是这里是墓园,荒无人烟,她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男人很高,看她的时候要微微低头,那种俯视的角度,让滕桑更窘迫。
男人一只手抱着花束,另一只手慢慢脱下那看起来就很昂贵的外套,递给她,什么也没说,很快走远。
滕桑把衣服围在腰上,掏出纸笔,小跑着追上去,拦在男人面前,要求他写下姓名和联系方式,她会把衣服洗好还给他。
男人绕过他,声音清冷而低醇:“扔了吧。”
滕桑只有写下自己的信息,递过去,男人吝啬于给她半个眼神,语气严厉:“走开,别跟着我。”
滕桑愣在了原地。
娄典死亡的第二十二年。
滕桑是个教师。
孑然一身的她在一年前决定赴西藏支教,临行前去松景墓园跟父母告别,偶然邂逅了一个男人。那是个成熟而富有魅力的男人,高高瘦瘦,看起来三十几岁,眼神和气质经过了岁月的沉淀,显得沉静而冷漠。
去年她走得太匆忙,没能来得及把衣服还给他,向他表示谢意。一年后的同一天她千里迢迢从西藏回到家乡,来到墓园,依旧穿着那条白裙子,希望能遇见他。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年龄,是否会来……
她只是想再看他一眼,这是她做过的最冲动的事。
祭拜过父母,滕桑在通往山上的羊肠小道上等了四个小时,没见半个人影,从海边吹来了风和海鸥嘹亮的鸣叫声,树木哗哗作响,让这山林更显静谧。她有些害怕。
或许他不来了。
滕桑虽然这样想,但还是沿着小道往上走。走了大约十分钟,她远远地望见有个人坐在一方坟墓前,鬼一样,一动不动,那深深弯下去的背脊,看起来悲伤又寂寞。
滕桑吓得捂住了嘴,克制自己没有尖叫出声。她看到了那人的侧脸,轮廓鲜明,线条如刀刻般精致深刻,从这个角度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高挺的鼻梁和长长的眼睫毛。
她猜到那人是谁了。
滕桑一直等到暮色四合,太阳西沉。男人还是维持着一个姿势坐在那里,没有离开的意思,她猜男人与埋葬在那里的人肯定有很深厚的感情。她不忍心去打扰他,也不敢打扰他,尽管她又饿又冷。
滕桑有前车之鉴。一年前他帮了她,她以为他是个优雅的绅士,虽面目严肃,但心地善良,可是他如此善变,说翻脸就翻脸。
墓园里阴森森的,滕桑很害怕,她不时地跺跺脚,让道路两旁矗立的声控灯保持明亮。
看了看表,指针指向八点十分——她必须得走了,她只有两天假期,光赶路就浪费了一天,她必须坐今晚九点半的飞机回去。
今天没有跟他说到话,没有把衣服还给他,而她或许再也不会这样勇敢,滕桑感到遗憾,但不后悔。
最后看了他一眼,滕桑在心底跟他道别,跟这个让她有些心动的男人道别。
他或许不知道有个女孩默默地等了他一天,但她知道,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