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娄典死亡的第一个月零十天。
郦戎在娄典死后,第一次拜访娄家。
娄父是大学教授,今天有课,不在家,娄母独自一人。在经受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她周身缠绕着淡淡的哀愁,在看了一眼郦戎眼底下那片浓重的青色阴影,替他倒了一杯热牛奶。
两人相对而坐,默默无言。
住了二十多年的老屋子,有一种舒适的韵味,透过早雾和纱帘照进来的阳光清淡又柔和,照亮空气里安静的浮尘。
娄母首先开口:“人走了就走了,活着的人要好好的过……你看你……”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她自始至终都很喜爱的孩子,她的半子,只是看着他那悲伤的、充满歉意的眼睛就心揪着疼。
十五年前她察觉了郦戎难以启齿的心思,曾找他谈话。她很反对,很不理解,那时候郦戎就这样看着她,让她舍不得过多责备。
之后郦母明里暗里做了不少让两人保持距离的捣乱的事,可每次坚持不住的都是娄典,粘郦戎粘得任谁都看不下去,老是胳膊肘向外拐,偏偏娄典还不自觉,让她哭笑不得。
最后还是她妥协,但也提出,在娄典未察觉之前,郦戎绝对不会先一步戳破这层窗户纸。郦戎答应了。
其实郦母隐约觉得郦戎会赢。
果然娄典并没有让她失望……
可就算娄典开窍了,回应了,郦母还是期望那是两个少年人的心血来潮。只要有醒悟的一天,就算走点弯路、吃点苦头也是值得的。她不忍心做的,就让时间来做。
到今天两个人一起磕磕绊绊走过了十年,漫长人生中可能性最多的十年,两人始终如一。娄母才真正释怀,就随他们吧,即便那在一般人看来是错误的。
娄母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两个人没有在一起,如今的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每当这样想,她的心里就充满了愧疚。
郦戎临走时,娄母欲言又止,犹豫了很久才自言自语似的小声说:“忘了他吧。”
郦戎愣了。
娄典死亡的第一个月零二十天。
这场交通肇事案件正式结案。
醉驾司机对自己酒后开车将无辜行人挤撞在路旁车辆致其当场死亡的罪行供认不讳,并接受法院的判决。
郦戎没去旁听。他就算将肇事者千刀万剐又能怎么样,娄典还是回不来了,留下他独自一人在这寂静的空房子里,做两人一起做过的事,孤独到让他难以忍受。
他俩从小就在一起,从未长久地分开过。
郦戎这样坦荡,从不掩饰对娄典的好。他在三十而立时许过愿望,愿这样美好的时光能一直持续到老。可是他被抛弃了,被击垮了。他从不知道自己是如此脆弱的一个人。
到底还要不要活下去?郦戎在认真思考这一问题。
娄典死亡的第二个月。
郦戎应臧金鑫的邀约去登山。
郦戎的体力大不如从前,但也把臧金鑫远远地抛在后面。两人走走停停,花了四个小时才到山顶,期间有年轻的女子来搭讪求同行,被毫不留情地拒绝。
三天没刮胡子的高大男人,嘴唇周围长了薄薄一层胡渣,即便身形瘦削,容颜依旧精致,融合了冷漠与懒散两种气质,看人的时候却是忧郁的,站在这萧条的山水之间,有一种心如死灰的颓废美感。
他天生就是个发光体。
站在山顶,臧金鑫几番迟疑,还是问出了口:“真的要放弃Dilian?”但在看到郦戎熟练地点燃一支烟后,他不赞同地皱起眉头:“你又开始抽烟了?”
郦戎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臧金鑫不知道他回答的是哪一个问题,不过他原本也不期待他的回答。
他看着郦戎的背影,想起以前在书本上看过的一句话:“必然发生才是命运,注定倾心方为恋情。”他不曾经历过刻骨铭的爱情,却觉得娄典和郦戎之间就是如此。
至此,是两人的话题中最后一次涉及“Dilian”,在以后的五十二年里,郦戎一次也没有再过问。
娄典死亡的第二个月零十天。
郦戎做了一个梦。他已经许久不曾做梦了。
梦里的时光非常让人沉醉,他还模糊记得,是个轻柔的光晕轻轻摇曳的午夜,两人在藤本月季花团锦簇的阳台上喝着酒,说着闲话,气氛安宁。
他们很自然地拥在一起,温柔的亲吻,渐渐灼热的呼吸,纠缠的唇舌,两人额头相抵,彼此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做一场有益于身心健康的流汗的运动,相拥着在青草香淡淡氤氲的卧室里安静入睡。
醒来的时候,怀里是空的,但是梦里温情的余韵萦绕着,并没有让他觉得太过悲伤。
娄典死亡的第三个月零六天。
农历新年。
这是娄典不在的第一个新年。两家人聚在一起,包鲅鱼水饺的,下象棋的,听着电视里热火朝天的晚会节目声,和乐融融话新年;偶尔会有成群结队来串门的小孩子要糖果点心吃,穿着新衣服,呼啦啦一阵风似的刮过来,不一会儿又刮走了。
郦戎独自出了门。
大街小巷张灯结彩,琳琅满目,五颜六色的孔明灯漂浮着,照亮了天空,人群熙熙攘攘,穿着火红色唐装的轮滑少年风风火火地滑过时,会塞给他一大把糖果,响亮地喊一声“新年快乐”,也会有年轻的女孩子红着脸递给他一枝红玫瑰,郦戎也礼貌地接受了。
风是冷的,人心是热的。
这样热闹的街市,郦戎一路走来,收获了人们满满的爱意,心里却是寂寞的。
中心商厦上方的塔钟开始倒计时,人们停下脚步,大声地跟着喊出来:“……四!三!二!一!过年啦!”
人们互相拥抱,亲吻,祝福,欢笑着跨过新的一年。
郦戎静静地站在这股热情风暴的中央,想起往年,他们会在这里相拥,他用鼻尖轻轻蹭一下娄典的脸颊,在他耳边轻声祝愿下一年,幸福安乐。
有人从背后抱了他一下,在他还未挣脱之前就放开了手。
娄漾笑着大声喊:“大坏蛋!新年快乐!”
郦戎露出了自娄典死后的第一个笑容,淡淡的,转瞬即逝,他回答:“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