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就是不问值不值得》邵一茬

1、爱就是不问值不值得

　　《色戒》
　　张爱玲1950年就完成了《色戒》的初稿，然而，删删改改，1978年才与另外几篇集成《惘然记》。她在卷首语里说：“这个小故事曾经让我震动，因而甘心一遍遍修改多年，在改写的过程中，丝毫也没有意识到三十年过去了，爱就是不问值不值得。”
　　大概是太过喜欢这个故事，所以才像高阁上的珍宝，藏着掖着，没人时悄悄地擦拭着。直到很久以后，那宝贝被擦得锃光瓦亮时才拿出来给世人观赏，炫目到一下子就灼伤了人们的眼。

　　故事很简单，篇幅也不长，沉下心去，细细读着，也不过几十分钟的时间就能看完。只是，这故事仿佛有魔力一般，缠着我的眼睛，让我忍不住，想要读上一遍又一遍。抗战时期的上海，一群进步青年、几个无所事事的太太、一个美丽如花的女子和一个权势滔天的特务。对比现在的小说，故事情节实在算是老套的了：施展美人计的女子配合刺杀特务的计划，在刺杀就要得手之际，剧情却戏剧性地发生逆转——王佳芝在老易为她买钻戒的过程中深受感动而改变初衷。
　　故事的结尾以一群太太们讨论晚上吃什么而落幕，老易又一次淹没在黑暗中。这样的一位情场老手在不经意间俘获了王佳芝的芳心，却自始至终把她当做人到中年后的一个难得的红粉知己。他为王佳芝的爱而震撼过，却始终没有爱上王佳芝。
　　可是爱就是不问值不值得。

　　到了后来，李安执导了色戒，他挑了六角脸的汤唯，挑了苍白清秀的梁朝伟，一下子就挑动了我的心。我着急忙慌地把电影看了一遍，看得莫名其妙的释然，纵使是一样的结局，却感到一丝意外的感动。

　　感谢李安，让这个故事活了起来，让王佳芝和易先生都变得丰满起来，栩栩如生地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王佳芝短暂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我猜测是易先生让她把戒指戴上的时刻。
　　汤唯表现的王佳芝是那么美，眼睛里含着颤颤巍巍的泪水，她的嘴唇颤抖着，翕动的唇瓣用鲜红欲滴来形容绝不为过。
　　那种痛苦与幸福同时达到顶端的焦灼、充斥在唇间蠢蠢欲动的话语、她的信仰、她最终的目的、她内心的国仇家恨以及那一点点可卑的、不被正义所容忍、见不得光的爱情，都在她的心里翻滚沸腾。
　　时间只留给她几秒钟，刺杀一旦开始，她的任务就完成了。她可以摆脱那个她厌倦的麦太太，做她光荣的王佳芝，为那些她并不熟稔的无辜牺牲的革命党报仇，将汪伪政府削去左臂右膀。

　　可惜王佳芝是个女子。
　　就像《氓》里面说的那样，“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她的一生一直在牺牲，永远没有缘由的牺牲，痛苦而无辜。
　　她把初恋献给了邝裕民，为了他年少无知的梦想，义无反顾的加入了他的计划，扮演少妇麦太太，莫名失去了童贞。
　　再后来，她把爱情与□□都献给了易先生这个诡谲狡诈的男人，幸而，她付出了身心终于换来了一点点微薄的信任。

　　王佳芝在易先生逃出去后坐上了人力车，这个时候，她还只是麦太太，佩戴着情人送给她的价值连城的钻戒。
　　如果她只是单纯的麦太太，她或许要觉得骄傲，想要炫耀，为了那份说不得又忍不住心痒痒地提起的宠爱。若她再笨一点，再虚荣一点，她的生活该是多么无知地幸福。
　　可是她终究还是王佳芝。她清楚地知道她的任务失败了，她把生命献祭给了爱情。她前面的路，在她对着坦然信任着她的易先生说出“快走”时，就已经断了。
　　死路，横亘在她的面前。
　　若有来世，王佳芝不要再做王佳芝。

　　电影的最后，易先生亲自颁下了枪杀的命令。可是他也无限留恋地流连在王佳芝所呆过的每一处。他见不得光，便爱上见不得光的角色麦太太。从他黑暗中流过的泪来看，我猜测，易先生最后是爱过王佳芝的。泪水或许是为了他夭折的信任，是为了他脆弱的爱情，又或许是为了他没有送出去的钻戒。他不得不杀死这个女人，想到她在他身边的每一刻都是有目的的，他的内心就寒冷地发颤。即使他最后爱上了她。

　　易先生的爱给了有着麦太太面具的王佳芝，可若是王佳芝只是王佳芝就好了，她不会遇到易先生，不会有那些爱与恨的纠葛。男人总是事业大于爱情，女人不同，女人总是贪恋那一点点的温暖。她宁愿撕掉自己麦太太的身份，哪怕鲜血淋漓，也要那么私心地爱他一次。

　　在那个寂静冷清的小公馆里，她哭着对他说自己已经厌倦了一天又一天等待，从夜晚到天明；
　　她哭着说打麻将总是输，挣来的辛苦钱全部付诸流水；她哭着说寂寞，想要温暖。
　　那一刻的王佳芝是真实的，她不再是想方设法套情报的麦太太。她像个单纯的孩子，无限地敞开心扉，历历细数着没有他的痛苦与艰难。
　　大概从那一刻起，易先生就爱上了王佳芝。

　　永远在伪装的王佳芝身心俱疲，畏惧黑暗的易先生亦是疲惫不堪。
　　两个风尘仆仆的红尘浪人遇到一起总免不了擦出两三簇的火花，可惜倏忽间，就熄灭了。

　　我想，大概也只有张爱玲这样痴心的女子才能写出这样的故事，轻描淡写地说出“爱就是不问值不值得”这样振聋发聩的句子。

　　若是下一世能再遇见你，我希望自己还是王佳芝，还在岭南大学读书；你最好是个比我大几届的学长。
　　你未婚娶我未嫁，你为我描眉贴黄花，涂一层一层的胭脂，口里谈论着柴米油盐酱醋茶，做尘世间的夫妻，越庸俗，越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