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友（侯枫/樱枫）》湄漣

9、八

　　【八】

　　拂樱来苦境的目的，是枫岫至今不得解的一个心结。自己于苦境来说不过是一个过客，可他依然对这里即将面临的处境感到忧心。他不愿与拂樱对立，但更不愿看到生灵涂炭。
　　拂樱的行踪并不是时时刻刻都让枫岫得知的。偶尔枫岫到拂樱斋，也会有找不到对方人的时候。倘若问小免，她只会摇头说不知，斋主不让问。
　　每当这些时候，枫岫的心境都会变得沉重起来。若是与火宅佛狱相关，拂樱自然不会将他的去向告知于小免。佛狱的侯来到苦境不可能仅是来证实此地的环境是否适宜居住，否则也不会在这里停留百余年之久。
　　其中真正的缘由枫岫并不是猜不透，他不过是不愿去想。拂樱也从没有刻意掩饰过佛狱的目的，他只是不主动提起罢了。枫岫若当真询问，对方或许会如实告知。
　　枫岫从不问起，一方面佛狱的目标尚不明确，他认为静观其变为最佳对策；另一方面，他亦不甘就此打破他与拂樱之间的平和。
　　他不知这样的平和还能维持到几时。

　　当看见无执相出现在拂樱斋，枫岫就明白，他和拂樱的清闲日子到头了。
　　枫岫到达时两人差不多已经谈完了正事，拂樱见枫岫向这里走来，便让无执相先行离开。
　　擦肩而过的瞬间，无执相的目光在枫岫身上停留了一下。枫岫脚步一顿，感受到了那一瞬间的杀意。他轻阖上双眼，暗暗揶揄自己：看来，火宅佛狱的人对自己依旧显得不是那么友好啊。
　　无执相背影远去后，拂樱上前了一步，对枫岫道：“好友，你来得正好，吾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好友何必如此客气？”枫岫道，面上挽起一个浅笑，心中隐隐有着不怎么好的预感。
　　“哈。”拂樱继续道，“能否劳烦好友照顾小免几日？”
　　“……那你呢？”
　　枫岫暗叹他果真没有猜错，火宅佛狱的计划要正式开始实施了，拂樱自然抽不出空来顾及小免。
　　“吾有要事待办，近日恐怕会很忙碌。”拂樱说道，似是没有察觉到枫岫与往常不同的情绪。
　　“是火宅佛狱在苦境要做的事？”
　　听出了枫岫语气的变化，拂樱望向他，对方也正注视着自己。拂樱被他的眼神微震了一下，继而想起不久前无执相告诫自己的话。
　　——枫岫定会成为阻碍。
　　这一点，拂樱何尝不知。但他无法下定决心，他甚至曾设想过，如果留着枫岫不会影响到大局，那么留着他也无妨。此时他才发现，自己曾经的设想已然不可能成为现实了。
　　见他久久不言，枫岫深深叹息，将那一丝痛心的意味抛到脑后，直接开门见山地道：“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吾没有回答你的义务。”
　　“……”
　　枫岫沉默，拂樱的反应，更加证实了自己最坏的那一种猜测是正确的。如果要入侵苦境，那么第一要事便是要在苦境众人不察觉的情况下，建立一条从火宅佛狱通往苦境的通道。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需要长久的时间来完成，拂樱在苦境停留了那么多的岁月，想必正是这个原因。
　　可笑的是，他在苦境亦度过了和拂樱同样久的岁月。这些岁月中，他唯有拂樱这么一个至交好友。至交情谊，深切到让他差点就遗忘了双方之对立。
　　枫岫顿时五感陈杂，他岂能一错再错。
　　他直视那人，一字字地道：“吾不能认同你的做法。”
　　“你认为，吾需要你的认同吗？”拂樱也看着他，不容驳斥地道，“佛狱之路，由吾来铺就。”
　　两人之间的气氛一刹那间变得凝固胶着。
　　枫岫忆起了百年之前，他在火宅佛狱初见凯旋侯的那一幕。那时，对方看向自己的目光也如同此时的拂樱——他幡然了悟，是啊，拂樱一直都是凯旋侯，从未改变过。然而披上这看似无害的粉色外表的那人显得太过温柔，竟让他错眼。
　　不是没有考虑过有一天他们会面临对峙局面，只不过他从没有想到这一天居然来得如此之快，快得让他猝不及防。便纵曾知交共醉，便纵曾抵死缠绵，亦无法改变他们对立的事实。枫岫顾虑到的是苦境苍生，而凯旋侯心中惟有火宅佛狱，两种立场差距之大，形成了横亘在二人面前的一条鸿沟。
　　最后枫岫淡然而坚定地道：“吾会阻止你。”
　　“佛狱所决定的道路不会受阻。”拂樱打算结束这段对话，转身离开之前，他低声道了一句，“不要给吾杀你的理由，枫岫。”

　　那之后，拂樱斋内接连数日没有看到拂樱的身影。枫岫放心不下小免，最后直接在拂樱斋住下了。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原因。他需要了解火宅佛狱的计划，才有可能去阻止。
　　拂樱自然不会留下任何线索给他，但枫岫想着，好歹在这里住了那么久，难免会遗存一些蛛丝马迹。枫岫只对小免解释说拂樱有要事，外出几日。到后来连小免都不相信了，眼泪汪汪地问他：“斋主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枫岫不知要怎么回答她。他也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
　　从一开始，凯旋侯终究会回到佛狱便是注定的事，而只要那人一回到火宅佛狱，那么“拂樱”的存在也就如同虚幻——明明是同一个人。枫岫闭上眼，凯旋侯和拂樱的面容闪现在他眼前，摇摇晃晃然后重叠于一体。于是枫岫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拂樱再也回不来了。

　　枫岫在拂樱的房内找到了自己送他的手镯。拂樱把它放置在床头的木盒里，怎么看都不像是随意扔在那里的。
　　他看了几眼，就把木盒合上，内心一阵怅然。那么短的时间就发生了那么多的事，实为他预料之外。他本以为，他还能够如已经过去的那些年月一般，和拂樱一同在苦境，赏遍花前月下。
　　那注定只是他的奢望了。

　　枫岫花了一些时日，得知了莫汉走廊就是接连火宅佛狱和苦境的通道。为了使其开启，拂樱当初选择拂樱斋定居也是刻意。一切都有着周密的计划，那么拂樱对自己呢，其中究竟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他不愿去怀疑，又不敢不去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