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情旧事》程弘凯

4、往事

　　夜幕下，车夫拉着空空的洋车小跑进了一家宽敞的四合院，这院子只是李家在北京的临时居所，他们真正的家是坐落在天津法租界附近的一栋洋房。

　　李家暂居北京的原因很简单，李夫人放心不下在北京上学的儿子，李贺懒得听她整日唠唠叨叨，便租下了这院子。

　　这天，李少爷又没有按时回家，如果是平时，车夫会向老爷和夫人通报：学校有活动、有同学找他、要留下看书……。可是这次，车夫带回来的消息不仅出乎了长辈们的意料，还令李夫人火冒三丈，气得她直哆嗦。

　　“等铭澈回来再说，你别妄下结论。”李老爷终归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他表现得很冷静。

　　可夫人为何有如此强烈的反应？因为她是个封建礼教的忠实信徒，这与她早年接受的教育是密不可分的，她本也出自一个名门望族，姓廖，名芳萍，祖父曾经中过举，当过官，父亲经营当铺生意并发家致富，受他们影响，她接触到的都是四书五经中的论调，虽说其中不乏诸多事理，提升了她的修养，但也不少陈旧观念，禁锢了她的思想。

　　廖家与戴家交好，偶然的一次串门，使得她结识了还是个穷小子的李贺，从此便被他深深地吸引住了，经过一系列的不懈努力，二人终于喜结连理，至少芳萍是“喜”的。

　　现在的李夫人仍然是依照三从四德行事，自然对丈夫言听计从，李贺只一句话，就让她心中那团熊熊烈火变成了小火苗，但不可能完全熄灭。

　　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铭澈已经到了晓合家了。这也是个四合院，不过不同的房里住着不同的人家，房东是个年逾古稀的老人，把多余的屋子租了出去，为这死气沉沉的院子平添了许多生气，这也正是老人的目的所在。

　　铭澈见晓合朝一间房走去，从它坐落的位置和面积来看，大概以前也就是个丫鬟房。

　　晓合把铭澈让进屋来，她十分喜欢与他聊天的感觉，那些积蓄了很久的心事终于找到了一个接收者。她和邻里的关系很和睦，况且现在是晚上，邻居们都在各自的房里，所以没有什么人会嚼耳根。

　　刚一进屋，李铭澈就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这间狭小的屋子里放满了各式各样的绣品，令人目不暇接。佟晓合告诉他，这是她的爱好，师从一位四川老奶奶。

　　晓合六、七岁的时候就跟随父亲来了北京，在北京的市场上，她第一次见到了蜀绣，她以前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物件，它们是怎么被制造出来的？好奇充满了她幼小的心灵，使她拥有了强烈的求知欲。以后，她每天放学，都会跑到那里，蹲下来静静地看着那位老奶奶把一块块普普通通的布料变成一件件独具匠心的艺术品，她常常忘了吃饭，忘了回家，有时一看几个时辰，再站起来，腿都麻得走不动路。

　　日久天长，那老奶奶渐渐喜欢上了这可爱的小女孩，正如晓合喜欢蜀绣一样。

　　有一天，她突然问晓合：“喜欢吗？”

　　“喜……喜欢。”晓合看得太入神，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奶奶教给你，你以后准能绣得比奶奶还好。”

　　真的吗？我也可以绣出这样美丽的图案？她问自己。尽管她存在着诸多疑虑，但兴趣还是占了上风。从此，她放学后不再只是痴痴地看着了，她做了老奶奶的学徒，老奶奶从未找她要过一分学费。她很聪明，学得很快，不久，她的绣品也可以摆出来出售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晓合在一天天长大，可老奶奶却日渐衰老了，直到有一天放学，她回到那个地方，只见到一排排空空的货架……

　　老人走了，临走前，晓合和父亲去看望了她，老人告诉晓合，她希望她能把这门手艺传承下去，然后，便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那天，她彻夜难眠，泪水不住地往下流——那位老奶奶让她得到了一种父爱以外的关爱，也让她第一次感到悲伤和痛苦。

　　在花花绿绿的绣品中间，铭澈看到了一个白色的玉观音，格外扎眼，他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

　　玉的成色上好，观音也是五官端正，精雕细刻。这不禁使李铭澈产生了疑惑：这种上好的工艺品市价是很昂贵的，可佟晓合却住在这样一间窄小的丫鬟房里，难道她是一个迷信的人吗？不，不会的，迷信的东西和她刚才跟我说的那些进步思想大相径庭。

　　“晓合，这玉观音看起来价格不菲啊，难不成你们家还把钱花在求神拜佛上？”

　　佟晓合看着那玉观音，想起了那个亲爱的人——她的父亲，他是一个晋商，也是最疼最爱她的人，早年，他走南闯北时一直带着她，这惹得晓合的哥哥不高兴，他便解释说晓合比她哥哥聪明，是做生意的料。后来，他们在北京安顿了下来，可是晓合终究没有成为一个商人，她只对书籍和刺绣感兴趣。为了供她上学，他在北京什么生意都做，也发达过一阵，听信某位“风水大师”的话，买了这个玉观音。可惜好景不长，民国一年，不知怎的，他得了重病（或许与他总叼着旱烟有关），不久病逝了。

　　“那是我父亲买的，就是图个吉利，这也是他留给我唯一的一件东西了，他临走前跟我说，如果急着用钱，把它当了，能解燃眉之急。”

　　铭澈又向四周围看了看，是啊，这样的家境或许真的有一天会急需用到钱。

　　“那你平时的生活费从哪来？

　　“我在一个远房亲戚家做事，赚些生活费足够了。”

　　她说的这个远房亲戚，的确足够远，论到她的祖辈才能攀上些亲，若不是因为晓合的父亲发过点小财，两家一定老死不相往来。不过正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佟父得重病后，她家的家境每况愈下，这亲戚倒是靠鸦片发了横财，碍着她父亲的面子，他们在他死后收下晓合给他们打下手，却总是让她做最脏最累的活，晓合能吃苦，也未曾有过任何抱怨。

　　铭澈感觉得到，这女孩有很多的故事，但她似乎有意无意地在回避着它们，对于他提出的每个话题，她都不会说出前因后果来。晓合，你为什么要这样，我要做你的朋友，要了解你心中的苦啊。

　　他不愿意让她再这么拘谨了，所以他决定，先分享一个他的故事。

　　“其实，有些事也很让我头疼的。”

　　什么事会让他头疼？除了一些学业上的问题，恐怕只有戴美华了——他把自己那仅有的值得一说的经历说了一遍，顺带批判了一下封建家长制。不过，说到最后，他又加了一句。

　　“晓合，现在不是提倡自由恋爱么，我想要的，是爱情。”

　　他只是随便说说的，没有针对我。晓合这样想着，忙低下了头，抠起了手指，她那有些削瘦的脸颊上，泛起了一丝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