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半曲》霜溪

2、玉笛

　　尹风檀的身体是真的弱,休养了半个月左右才勉强下楼，帮着宁掌柜一家做点算账，点菜之类的轻便活计。这天，他正在大堂给客人点菜，忽听得门外人声嘈杂，马蹄急促，客人们纷纷涌到门口，窗边去看热闹。尹风檀也跟着去了，只见一大队骑着战马的官兵从西边驰来。他听到身边有人在说：“是宋晨未将军回来了！”另一个人说：“听说此次出征西北，宋晨未将军带着一千轻骑勇闯高虞四十万大军阵营，烧了他们的粮仓呢！”“这宋将军真是有勇有谋，之前多少年没打下来的高虞，居然就被他用短短一年的功夫给平定了！倒有当年文卿将军的影子！”又一个人说道“是啊，当年文将军率二十万大军征讨姚越，也是这样英姿飒爽，凯旋而归啊！只可惜如今文将军已经不打仗很久了……”官兵战马已经远去，而道路两边的人群还在叽喳，尹风檀看着地上马蹄践起的飞尘，摇了摇头，回到了店里。
　　一旁的宁溪潺注意到了它的举动，感到好奇，便问道：“你摇头做什么？”尹风檀微微一笑，眼神中却带着一点忧伤，说道：“这位年轻的将军大败敌军，收复失地，一战成名，本是喜事，值得高兴，只是刚刚在门外听围观的人们说到大将军文卿，想起十多年前，风檀才刚识字时便认得文将军之名，那时候，将军何等风光，后来却身负重伤，几近残疾，久久不再出征，实在令人伤感。”宁溪潺听了，也不由悲伤起来，说：“是啊，一战成名，万人恭贺，可战场上的事，谁说的准呢？文将军是因为在战场上负了重伤致残，还有当年的秦慕秦辉两位将军，虽不曾伤残，但如今年老体衰，也只能在这远离战场的都城纸上谈兵，世人都道其享天伦之乐，但身为武将，一腔热血却再不能施展才华，个中心酸，想旁人也难以体会吧。”尹风檀点点头，说：“不止武将，文人也是如此……”
　　听到这句话，宁溪潺心中一颤，细想一想，是了，难怪他小小年纪便想到这样令人心酸的事，他是文人，十七岁就过了乡试，必定是才华出众，可又偏偏身患宿疾，难怪他落第后如此伤心，旁人一次不中，大可多试几次，从十八九岁考到五六十岁都是有的，但他却随时可能丧命……这样想着，更是悲伤，眼眶不觉湿润。
　　察觉到他的悲伤，尹风檀忙笑着说：“兄长何须戚戚然，各人有各人的命数，风檀虽身子弱，可想着也正是因为这病，倒想明白了同龄人不懂的事，人生苦短，切莫给自己找愁虑才是。”“正是，你如此想得开，倒是我自寻伤心了。”宁溪潺见他反来宽慰自己，更觉得不好意思，想自己年纪尚长他三岁，却不如他豁达，真真惭愧。又说：“你比我懂事，但我毕竟比你年长，若以后有什么事情，你大可以找我，我定不遗余力帮忙解决。”没想到尹风檀听了这话，突然说道：“倒真有这么一件事。”
　　宁溪潺心下一惊，心想我原本是客套话，没想到还真有……不过也没什么，半个月同吃同住，早已如自家兄弟，若真有忙，也必然是要帮的。便说：“什么事，你快讲吧。”风檀笑了一笑，说：“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风檀身子弱，自大雪那日受寒以来，虽已渐渐好转，可还是常常觉得身子发虚，又有心绞痛的毛病，不知道哪日”“风檀！”没等他说完，溪潺便大声打断了他。“小孩子家家，说什么不吉利的话！”他心里很慌，神色也十分慌乱。其实他也知道眼前的少年身体差到了什么地步，别人家的孩子，受了凉静养几日便好了，他却汤汤水水伺候着在床上躺了近半个月。脸色也差，白得吓人，又瘦……但风檀却还是一脸的波澜不惊，笑着说：“兄长不必悲伤，死生自有天命，风檀只是想请求兄长，若哪一日我去了，记得，把这个送到潼州，给我姐姐。”说着，便将随身携带的一把玉笛取出来，放到宁溪潺手中。
　　那玉笛比一般的笛子小了许多，只成人的一个手掌长短，青玉的质地，做工十分精巧。宁溪潺看着这把玉笛，却突然神色大变。声音颤抖着问：“这……这把……笛子，是……哪里来的？”尹风檀只当他还沉浸在悲痛中，没有奇怪，便答道：“我小的时候，一次犯病，疼得满地打滚。村里的大夫恰巧出诊了，家里人没法子，正准备去十里外请巫医，却突然来了一个十分美丽的女子，拿出这把玉笛，只吹了一小段，我便安静下来了。我家里人都叫她女神仙，十分感谢她，她说要借宿，我们便把最好的房间给她，还做了最丰盛的宴席准备招待她，谁知道第二天一大早，我们一起床就发现她走了，也没来得及吃我们准备的饭菜，只留下这把玉笛，和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她没有钱，见我与这把玉笛有缘，便玉笛当做留宿的费用，送给我了。”
　　他只顾说着，未曾察觉宁溪潺已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