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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表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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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山采药,盖聂心绪也是略略舒畅了一些。
天色渐晚,盖聂也欲归去。
只是那林子里一群鸟儿飞过,似乎是有许多人来的样子,却让盖聂不觉皱起了眉头。
他轻轻的掠上树,树枝遮掩了盖聂的身躯。
看到蜿蜒而行的士兵,盖聂却皱起了眉头。
对方军纪严明,并未滋扰旁人,搜山也是井然有序,这似乎并不像什么山贼匪徒,反而有些像正规官府军队。
这附近并无山匪,也无叛军,如何又会出动这许多的人?
盖聂一颗心砰砰一跳,不觉又想起卫庄。他留下卫庄只是私下的事情,也只让天明知道。可是有些事情,到底也是瞒不住的。
心中盘算如何脱身,盖聂心头却浮起了擒贼先擒王的念头。
寻准了首领之人的位置,盖聂悄然潜伏而去。
掠到山口,士兵似瞧到了什么身影,盖聂不及对方反应,就从树上掠了下来。
看到了领兵之人,看到熟悉的身影,盖聂却不觉一怔。
稍微错愕,顿时也是失去了先机。
他略略一退,士兵就如潮水般涌过来,隔开了他与韩信。
韩信看着盖聂,眼前的男人和自己曾经同事一主。盖聂气质虽是温和,却也是有着一股子凛然不同侵犯的气质,每个人看着盖聂,都禁不住客气了一些。
如今盖聂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就样子的看着自己,却让韩信有着一股子莫名的凛然。
“盖先生来了,想来是有事情问我。盖先生不但剑法盖世,而且人也是很聪明的,有些话儿,为什么要问我呢?”
韩信并未再行推脱,却并未言明。
盖聂身躯蓦然渐渐的凉了,喃喃说道:“少羽已经死了,卫庄还能如何?他心灰意冷,早就什么都不想要了。”
“盖先生未免太小瞧自己这个义弟,当初少羽崛起于江东,就少不了这位卫门主背后出谋划策,让少羽行事渐渐锋锐狠辣。况且说到理由,楚汉相争,死在卫门主谋略之下的汉军也不知有多少,他说不玩了要退隐,凭什么就一定要放过他?既然当初各为其主,如今要杀他自然是立场不同。”
韩信眼底渐渐流转了几分阴郁,和盖聂当初在墨家看到的他已经是有些不同了。
“不错,正如你所言,当初是各为其主。如今陛下已经天下一统,我见他专心治理天下,并不见他十分留意当年旧怨,对江东一地,也不算苛刻。一个人得了天下,眼界自然也是要宽阔一些了。他仍然留意卫庄,总是有一些别的理由。韩兄,相交一场,这个理由,你可不可以告诉我?”
盖聂盯住了韩信,看着眼前的男子,眼底流转了一丝锋锐。
韩信叹了口气:“盖先生果真是心志坚毅聪慧,就算心心念念俱是卫庄,却仍然能心思灵敏。毕竟相交一场,你既如此好奇,我自然也要告诉于你。”
盖聂也不觉好奇起来,一颗心微微一跳。
“卫庄现在,属下都已经死了,又已经是残废之躯。陛下坐拥天下,原本确实也不必区区卫庄。”
韩信只是据实以告,然而盖聂听了却觉得不舒服,甚至是觉得有些刺耳。
“这其中的原因,盖先生难道当真想不到,这就是因为你啊。”
韩信轻轻的一句话,却是让盖聂顿时呆滞当场。
韩信自顾自的说到:“卫庄心性狠毒,然而却已然是残废之躯。盖先生剑术谋略俱是出众,却无心权柄。若你们两人没在一道,其实也不算什么。可那卫庄偏偏对盖先生有这样子影响力,明明处处与盖先生为难,做了许许多多对不起你的事情,盖先生退隐的时候却仍然要带着他。”
“人呀,总是会有感情的,谁也是不知道,盖先生会不会被卫庄蛊惑,为情所动,做出什么不应该做的事情。”
“盖先生,因为你陪在卫庄身边,卫庄就让人没那么放心了。”
盖聂僵直站立着,他不知道韩信这些话暗示什么,可那一句句话儿却在盖聂耳边回荡。
——明明处处与盖先生为难,盖先生退隐的时候却仍然要带着他。
——谁也是不知道,盖先生会不会被卫庄蛊惑,为情所动,做出什么不应该做的事情。
他从来觉得这些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却并不知道,有时候他对卫庄的感情在别人眼里是多么的不可思议了。
他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般,恍恍惚惚,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十分重要,可是这辈子都被他忽视掉了一样。
随即盖聂甩甩脑袋:“陛下想要杀了我?不会,韩兄对我并无杀意。你,你与我说了这么多话儿,你是故意拖延时间,你是想引开我,杀了卫庄——”
“陛下与我,都绝对绝对不想要伤害盖先生,所以只要除掉卫庄,盖先生想要如何逍遥快活,都是随你高兴。其实卫庄那样子暴戾的人,又怎么值盖先生对他如此费心呢?”
韩信言语之中,也是有那么一股子不可置信的。
然而韩信却看着盖聂轻轻拔出了自己的剑,凝神而立,容色冷漠,眼眸坚决。
不知怎么,韩信却并不觉得意外,这才是自己认识的盖聂。。
黑压压的军队在韩信挥手间过来,盖聂剑气纵横,挥手间,雪白的衣衫上沾染了斑斓的血迹,宛如春日的桃花,说不出的灿烂艳丽。
而他却不敢恋战,朝着今日卫庄所在的位置飞掠而去。
机关城看着卫庄掉下去,火场中无能为力只见卫庄压在火梁下面,他已经两次眼睁睁的看着卫庄落入死地而无能为力。
而这一次,是第三次了,他已经绝对绝对,不想要再一次无能为力。
盖聂肺腑间透出了说不出的痛楚。
是呀,他怎会知晓,自己求着卫庄陪着他,反而会害了他的。
他所喜欢的人,总是会不幸的,唯独卫庄顽强的活着。卫庄那样子厌恶于自己,却因为自己白了头发断了腿。
现在,他的小庄也因为自己的拖累,就要死掉了。
曾经同为袍泽,盖聂手中的剑始终也是做不到狠辣决绝,一层又一层的攻击,盖聂背心蓦然一痛,却已经挨了一记。
可是纵然受伤了,盖聂却好像根本不觉得多痛一样。
比起心尖儿上的痛楚,身躯上的受伤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韩信看着盖聂的背影,眼底一片阴冷。其实他谈不上多喜欢盖聂,可也没什么恨意。只是这么些年来,南征北伐,杀人杀得多了,总也难免多了一股子杀伐的狠劲儿。一旦认做对手,韩信眼里就会有这般光彩。
他对盖聂还是十分敬重的,不觉喃喃说道:“这天下第一的剑客,果真还是有些本事的,军队之中,仍能前行,可却未免心慈手软些许。”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如果一个人能一敌三百甚至是三千,若花一万人,总是能除了他。
武者单人的武力,也不过如此了。属于他们的时代,也是早就没有了。
盖聂身上添了一道道的伤口,身上斑斓灿烂,说不尽的艳丽。
抬头间,他已然瞧见了卫庄在包围圈中的身影了。
越是往前,阻力越大,盖聂想要靠近卫庄也是越发不容易。
不知怎么了,过去的事儿一桩桩的浮起在盖聂的脑海。
——今年的春天,他轻轻抚琴,笑着给卫庄说,只愿两个人年年岁岁,只看枝头桃花。
——少羽战败身亡,他救起卫庄,言辞恳切,盼望卫庄与他退隐,卫庄蓦然紧紧的抱住了他。
——端木蓉死得那日,他只觉得说不出的孤独,醒来时候,却伸手捉住了卫庄披在自己身上披风。
——机关城中,自己拉住卫庄的手,卫庄的手,慢慢的从他手掌心滑开了,最后却什么都没有捉住。
——十七岁,自己第一次杀人,明明知道对方是个人渣,却怎么都下不了手。可那时,罗浮快要砍中卫庄时候,自己手中的剑狠狠刺透了对方的后心。
——十岁,每天清晨,他们都会唤对方起来练剑,冬天将冰冷的手放在对方颈项。
然后,就是最初最初的相遇。
那一年,父亲带着一个孩子回来了。六岁的盖聂一步步走过去,走到了那个人面前。
“听说你叫卫庄,我就叫你小庄吧。”
他的手不觉拉住了他的手。
卫庄看着他,小时候的卫庄对着盖聂笑笑,并没有讨厌小庄这个称呼。
然后他们一天天的长大了,慢慢的,居然成为了敌人。小庄看着他,眼神越来越奇怪,对他也越来越讨厌。
盖聂怔怔的想着,手中剑光却也是滔滔不绝倾泻而出。
宛若银河之水滔滔落地,惊艳了周围的人眉眼。
一剑接着一剑,一招接着一招,招招式式糅合在一起,成了那滔滔不绝的滂湃剑气。
一朵青玄剑花,宛若一朵剑莲一般,就在那战场之上冉冉绽放,而那花瓣绽放的瞬间,滔滔不绝的剑气宛如决堤的洪水,就这样子轰轰烈烈的奔腾而去,呼啸而过。
盖聂发带被那剑气震得碎断了,发丝随意飞舞,人影在灼亮的剑光之中,却近乎是有些透明。
他人与剑势糅合在一道,沿途呼啸而去,扫得那些沿途兵士纷纷退开。
咚的一下,盖聂的剑钉在地上,伴随一连串清脆卡擦的声音,这柄剑一点一点,慢慢的碎掉了,碎片轻盈的飞舞。
卫庄喘了几口气,正欲抬头,可他手指尖儿,却忽而接到了一点温热血腥的液体。
随即,越来越多的血滴落在卫庄的手掌心。
盖聂那雪白的衣衫之上,早就已经是斑斓的血迹。
卫庄颤抖着,收紧了手掌,不敢抬头,不想抬头,他只艰涩的轻呼:“盖聂,盖聂——”
咚的一下,盖聂已经是浑身无力,不觉跪在了地上。
卫庄看着他苍白的脸颊,染血的衣衫,说不出的郁闷泛堵。
而盖聂手掌松开了剑柄,任由其咚的一下落在了地上。
盖聂的手,颤抖着向着卫庄伸出去。许是想抚摸卫庄,亦或者想要抚摸卫庄雪白的发丝,可是最后的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按住了卫庄的肩膀。
那只手按住了卫庄的肩膀,却没什么力气的样子。
“小,小庄……你总是说……每次……每次都有人来救我。对……对不起……我也,也想要救你的,可惜……可惜,可惜我……我每次都做不到。”
“这一次,也,也是这样子。”
“小庄,小庄,对不起。”
盖聂大口大口的喘气,身上的剑气一缕缕的爆炸了,染红了盖聂的身躯。
卫庄想要伸出手,却不知道抱哪里才好。
百步飞剑,这就是百步飞剑?
盖聂那双眸子忧伤的看着他,可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却渐渐失了焦距。
咚的一下,盖聂脱力的身躯轻轻靠在了卫庄的身上。
卫庄眼神慢慢的散开了,并不是愤怒,也不是仇恨,而是整个人都空了。他从来从来没想到过自己会看到盖聂这种样子,看到的时候,他内心却是白茫茫空白的一片。
一颗心,忽而就空落落的,只觉得四周的颜色都淡了去了。
他慢慢的,慢慢的抱住了盖聂,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魂魄,好似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周围一个个士兵,远处的残阳,近处的绿树,他都是瞧不见了。
四周围好像都是黑暗起来,他的整个世界都只有盖聂。
盖聂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似乎慢慢的在卫庄耳边放大,一声声的,似乎一下下的重重敲打卫庄的心脏。
卫庄的眼睛里,似乎也失去了焦距,茫然的看着某个方向,却似乎什么都没看到。
高处的韩信看在眼里,眼底却也是禁不住流转一丝戾色。
一名温雅的男子不觉过来,轻轻叹息:“陛下说了,若盖先生能为言语所动,兵戈所阻,就杀了卫庄。若是不能,盖先生毕竟是个有功劳的人,就饶了卫庄。”
韩信目光落在了张良温雅容颜上,他不知道,为何过去那么多年,张良仍然是这般温雅。
“不除了卫庄,始终便是不好的。”
韩信看着天边的残阳,喃喃说道。
其实其他的其他,都是假的,他永永远远记得,机关城在自己面前崩溃的那一天。他就好像是被赶出去的野狗,就在那一天,没有属于的家园。
他的内心之中,就暗暗的发誓,此生此世,自己一定会报仇的!
都过了那么多年了,他仍然是记得当年自己内心之中的仇恨。
卫庄,卫庄,等你落魄了,难道所有的事情都是可以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杀人时,那是强者为王,可是现在,你也不会永永远远的就是强者。
韩信原本是这样子想的。
可是到了这一刻,回忆起自己内心之中的仇恨,他忽而方才发现,无论是机关城,还是墨家,似乎都是好远以前的事情了。
也许从墨家机关城毁掉的时候,自己就没了根,有了恨,忘记了墨家的理念,只想要权柄了力量,变成另外一个人。
韩信的眼神微微有些恍惚,想杀卫庄的心情似乎也已经没那么强烈了。
过去的岁月,过去的理想,过去认定的美好,一切的一切,早就已经回不去。
那些汉兵宛如潮水一般退下去了,卫庄却恍惚未绝。
天下慢慢的暗了下来,四周围也是黑漆漆的,卫庄手指轻轻抚摸过盖聂染血的鬓角。
盖聂手掌捂住了唇瓣,咳嗽了几口血。
他微微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小庄,我们回去吧。”
盖聂才站起来,却忽而腿儿一软。
他扑倒在卫庄身上,而卫庄手掌却颤抖抚摸上盖聂的肩膀。
“盖聂,盖聂——”
回到了房间,盖聂伸手按住了胸口,只觉得没什么力气。
端木蓉死后,东郭植送来了药,是端木蓉为他准备的,当时嘱咐虽不能根治却也能稍微延缓痛楚。
那个女孩子,许也是知晓,就算临终前殷殷切切的嘱咐,也许自己也是必定会再用那百步飞剑。
盖聂想要挣扎起身,却被卫庄给按住了。
盖聂静静的躺了一阵,过了一会儿,就听到了滚滚的轮椅声音。
卫庄熬好了药,送到了盖聂面前。
盖聂慢慢的吃了一碗药,只觉得脑子有些昏沉沉了,睡了不知道多久醒过来,却觉得四肢百骸说不出的疼痛。
他白着脸蛋,却也是下了床。
春风如此温暖,盖聂慢慢的走了出去,脸蛋却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
盖聂看到了卫庄的背影,伸出了手掌,慢慢的按住了卫庄的肩膀。
卫庄没有回头,只轻轻说道:“盖聂,你好些了?”
盖聂走了几步路,只觉得没什么力气,就在一边慢慢的坐下来。
清风轻轻拂过了盖聂的发丝,盖聂黑色的眸子却也是转换不定,他慢慢的点点头。
“好些了,小庄,我不会有事的。”
卫庄嗓音却一片干哑酸涩:“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桃花一朵朵的轻盈落了下来了,卫庄却也是有那么一股子想要哭得冲动。
他想自己永远不会知晓,盖聂在自己的内心之中是多么的重要。
“小庄,这几年来,我总是在想,想若能跟你退隐,那该多好。其实,我知道,你始终不是很喜欢我。这并不是因为我总跟你作对,而是因为,我总在提醒你人生的不公平。就算不恨了,可也,可也不想多见到我,”
“然后我勉强你,让你退隐,想要对你好,补偿你。小庄,小庄,我原本认为你是需要我的,你别生气,你又要怪我自以为是了,我居然是这样子想得。”
“可是——”
“可是不是这个样子的,小庄,我以为自己做那么多事情是想要补偿你。可是就在刚刚,我才发现自己是自欺欺人,自己骗了自己。其实我做这么多的事情,想要你留下来,不是为了你,补偿只是个自欺欺人的借口。我是为了自己,因为我非常需要你。因为我会觉得很孤独,跟你在一起,我才会很开心,不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在墨家那些日子,我,我没这么开心的。不是你需要我,而是我很,很是需要你的。”
卫庄听着盖聂说的那些话儿,不敢侧头回去看盖聂,却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僵硬了。
这样子的话,可比什么情话都好听。
“小庄,小庄,我一直不愿意承认,其实你永远永远,都不需要我的照顾,也不需要我的补偿。可我不明白,我为了心里好受一点,总是想补偿你。离了我,你可能才,才好些的。”
卫庄扬起头,目光有些阴郁:“盖聂,你想要到哪里去?”
“我不知道,可是不会自以为是了,缠着你,觉得这是对你好。”盖聂喃喃说道。
可说这些话时候,盖聂却觉得心口一阵子痛楚,觉得一阵孤独。
他的人生就好像自己一个人走在白茫茫的雪地上,一回头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孤孤单单的,永永远远只有自己一个人。
可是这一次,他想起韩信的话,总是他连累了卫庄,总在一起,也不是什么好事。
卫庄胸口轻轻的起伏,一股子恼恨充盈了他的胸口。
很多很多年过去了,盖聂仍然是不明白,一点儿也不明白的。
盖聂慢慢的站起来,走到了卫庄面前,想要抱卫庄一下。
可是这个时候卫庄却是抬起头来,看得盖聂都有些不敢动弹。
卫庄就这样子,看了盖聂许久许久,看得盖聂的心也是微微发紧了。
卫庄心想,盖聂怎么会觉得自己厌恶于他呢?
这辈子,自己最喜欢的人,始终就是盖聂啊。
“盖聂,我喜欢你。”
卫庄忽而喃喃说道。
半辈子都说不出的话儿,他曾经以为自己一生一世都是说不出口,也不必再说了。
可是到了最后,他居然听到自己话儿在自己耳边回荡。
从前每次盖聂说话,必定会触动自己的怒意,必定会十分决绝,一次又一次,都是如此。盖聂以为自己十分厌恶他,那他就如盖聂所愿,又怎么解释什么呢?
盖聂以为自己听错了,整个人露出了呆滞的表情,似乎听到了什么最最不可能的事情。
“盖聂,我喜欢你。”
卫庄喃喃重复这句话儿。
他的手轻轻覆盖在自己膝盖上面了,可是如今呢,自己从没有能如从前那样子,张扬的离开盖聂。
自己腿废了,人也不好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若嘴硬起来,还有什么资本继续跟盖聂纠缠呢?真真正正,没有一个借口了。
“我喜欢你,就好像高渐离那样子喜欢你,好像端木蓉那样子的喜欢你。盖聂,难道你一点都不知道?”
卫庄抬起头,看着盖聂恍恍惚惚的样子,看着盖聂伸手轻轻揉着自己额头,无措的退后了一步。
“我从来没有真正讨厌你,我想得到你,想要证明自己,很多次我可以死了,可是我没有。不然我就不能继续与你纠缠,我一次又一次,从火里爬出来,从腥臭的土里出来。无论怎么样,我都要活下去——”
我活下来的原因是因为你,想要再次见到你
盖聂,盖聂——
盖聂瞪大了眼睛,目光里没有了神采,整个人跌跌撞撞退后了几步,软软的坐在了地上,却忽而轻轻的甩甩脑袋。
卫庄慢慢的转动轮椅过来,手掌缕起了一丝盖聂的发丝,然后,慢慢的,慢慢的亲吻了一下。
“其实我知道,我说了喜欢你,无论你喜欢不喜欢,就一定会接受的。我的要求,你是不会拒绝的。盖聂,你说是不是这样子。”
他凑过去在盖聂耳边轻轻说道:“这就是我们两个人一辈子的纠缠,你别想要离开我的。”
盖聂不知道该不该点头,可是卫庄说得没有错的。从前有些东西,让他不得不拒绝了卫庄一次又一次,可是若是感情这种私人的东西,他是绝对绝对不会拒绝卫庄的。这么些年了,他只盼自己能为卫庄做一件事情,只盼卫庄能主动要求自己做一件事情,而自己也能做到这件事情。
可是绝不会拒绝的原因也绝对不仅仅是那样子一年年积累的负罪感——
卫庄并不厌恶自己,反而非常非常的喜欢他,需要他,只确定了这一点,这数年间心口隐隐的疼痛和遗憾却被盈盈的喜悦之意充满了。
有些刺就埋在了心口,自己以为不存在了,以为不疼了,可那只是痛得厉害了,自己都不觉得而已。
那种非常强烈的高兴的感情,是盖聂许多许多年都没有的东西,让他似乎觉得身躯也是没那么难受,觉得自己心里填满了东西,急切而欢喜。
他不觉看着卫庄,看着卫庄那张冷漠脸颊上急切的眼睛,不觉点点头。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整个人都呆怔住了。
卫庄的轮椅退后了一些,然后朝着盖聂伸出了手掌。
这么多年了,他们经历了许许多多的岁月,最后的最后,卫庄这样子伸出手,让盖聂有那么一种沧海桑田的感觉。
他的手,慢慢的握住了卫庄的手。
很久很久以前,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的手就握住了卫庄的手。
那个时候,他们只是小孩子。
卫庄手用些力,就带着盖聂站了起来。
盖聂微微润泽的眸子看着卫庄,卫庄眼睛眨也不眨,就这样子看着盖聂,没有回避盖聂的注视。
“小庄,我总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生我的气——”
“如今你总是明白了。”
盖聂轻轻叹了口气:“那从此以后,小庄脾气总不会那般古怪。”
卫庄嗓音轻缓、柔和、坚定:“盖聂,你想也不要想。”
他是那样子理直气壮,盖聂就该对他温柔,永永远远的。
盖聂轻轻叹了口气,虽有些哭笑不得,却并不觉得如何生气。
小庄啊小庄,他的小庄似乎就应该这个样子。
他略一犹豫,弯下身,唇瓣轻轻的贴在了卫庄的唇瓣上,轻轻的,柔柔的。
他感受到卫庄的呼吸很急促,就这样子吹到了自己的脸颊上。
蓦然他的脑袋被按住了,一阵如火热情就这样子席卷而来。
唇齿交接,口舌纠缠,说不尽的火热缠绵。
那样子的热情,似乎要让盖聂觉得窒息了。
不知怎么,盖聂脑海里却浮起了全不相干的念头。
小高当年,并不爱我啊。
知道真正热切的爱是什么感觉,才知道分辨喜欢和爱究竟差别在哪里。
那切切情潮,那浓浓爱意,那痛到心尖又欢喜发狂的感觉。
而自己,当年对小高呢?
可能,真的错了许多许多年了——
一切的蹉跎,许就是因为自己当初弄错了什么事情。
然后一转眼,当年黑发的少年,却也已经是满头银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