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鬼》树上的owl

2、葵镇

　　韩秋花了十五年的时间来看葵镇的天空，但依然拿不准那是怎样的一种颜色。
　　葵镇位于G城的城市边缘，它的城镇面貌与发展程度与繁华的G城主城大相径庭，其藏污纳垢的程度令人发指，有时候韩秋走在主城的街道上甚至会觉得自己就是个来自葵镇的移动病原体。葵镇似乎也因为它微不足道甚至于遭到嫌弃的地位而不被太阳所眷顾，至少在属于韩秋的十五年里，它的天空从来都没有放晴过。
　　它总是一种混杂着灰蓝与白的雾沉沉的灰，像是搅拌不均匀的颜料，而雨水会把这一切都打湿，常年密布的阴云被浸成纯粹的乌黑。这片天空几十年如一日地，沉默地压抑着葵镇的居民。
　　破败萧索的葵镇从来都和流光溢彩的主城毫无干系，就像生活在污水沟与垃圾堆之中的葵镇居民从来都和生活在阳光下的G城市民毫无干系一样。
　　或许对除了韩秋之外的大多数人是如此。
　　韩秋坐在小面馆的长凳上，百无聊赖地用筷子搅拌着碗里的残汤剩水。面馆老板很好地继承了葵镇人民坑蒙拐骗的传统精神，面条分量有减无增，顾客们都习以为常，反正回头店老板在镇上别处也会被坑，大家两相抵消。只是苦了韩秋，一碗面条下肚依旧饿得两眼发昏。
　　“唉你是故意来找茬的吧？！老子那么多年都是这么做生意的，轮得到你个小崽子管？！”
　　店内突然传来老板的谩骂，韩秋抬头，看见老板正脸红脖子粗地拍打着门边的一张桌子，碗筷滚落一地，而他的针对者，一个背对着韩秋站立的青年，依旧无动于衷。
　　韩秋漫不经心偏过头去，正巧看清了青年的长相。
　　韩秋顿了一会，又多看了两眼。
　　他闭上眼睛，刚刚只看过一眼的那张脸马上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几乎丝毫毕现。
　　怪了。韩秋睁开眼睛，有些纳闷。他拐过的人太多，加之轻微的脸盲，本来对人的脸印象不深，今天却单单记住了这张脸，尤其是那双眼睛，微微眯着，目光里藏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要不是职业原因导致自己对情绪比较敏感，韩秋也几乎无法捕捉那种审视。
　　突然一阵尖锐的刺痛在韩秋的腹腔中流窜，疼得他一下子喘不上气，迷迷糊糊中听见那青年平静地开口：
　　“我花钱买东西，你看我是外地人趁机占我便宜，现在我找你理论天经地义，和你做多少年生意有什么关系？”
　　韩秋疼得两眼发昏，带着满头虚汗扶着桌子站起来。他现在迫切地想要躺下，但踉踉跄跄的脚步虚软无力。他的感官在翻江倒海的疼痛中逐渐变得迟钝，店老板的声音愈发尖锐也愈发遥远。韩秋不辨方向地挪向店门口，却是直直冲进了争执的中心。
　　“你他妈谁啊！给老子滚开！”
　　正在气头上的店老板没好气地重重推了一下韩秋，谁知这个一米八的大男人就好像扶风弱柳般，轻飘飘地瘫软下去，和老板起了争执的男人急忙捞住他，才避免了这家伙后脑勺磕地直接扑街。
　　韩秋只觉得周围突然归于寂静，他嗫嚅着，脑袋却一片空白。僵硬无法转动的眼瞳里倒映着的，是捞着自己的那个男人脚上的皮鞋。
　　这鞋真好。他冷静地想。
　　最终他还是在剧痛中失去了知觉。

　　韩秋放下空空如也的碗，发了会儿呆。
　　“还是饿啊······”他叹息着站起来，熟门熟路地找到电饭煲添了满满一碗饭。回来坐下后看见饭桌对面的男人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便发自内心地表扬道：
　　“你家饭真好吃。”
　　男人无奈扶额，开始怀疑这人先前吊着一口气的样子其实是自己的幻觉。
　　当时在饭馆里这人倒下去时被自己捞住了，可没想到这一捞就捞了个事儿。店老板见这人一脸加粗的“吾命休矣”，便唯恐避之不及地把他们劝了出去，自己只好把这人送去医院开了药，期间挂号付费好一番折腾，又因为无法联系家人，只好先把人接回自己的出租屋。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人醒了之后适应能力之强悍，饭量之惊人，行为之坦然，毫无寄人篱下的自觉，对于自己的出手相助一句轻飘飘的“谢谢啊”就带过了，噎得自己说不出让他联系家人的话，也不知道一个人要怎样才能练成这般钢筋铁骨厚脸皮。
　　“登记住院信息时翻了你的口袋看身份证，抱歉。你叫韩秋？”
　　“没事儿没事儿，我理解。”韩秋含糊不清地答。
　　“本地人？”
　　“是啊，”韩秋满意地打了一个饱嗝，“纯种的。”
　　好像哪里不太对······“那么小啊······”男人双手交握，审视着揉着肚子的韩秋，微笑起来。他的笑容很和气，但绵里藏针，莫名地让韩秋不大痛快。韩秋说的这种情况很常见，父母工作变动于是举家搬迁之类的，不像是假话，男人姑且相信了，“是不是工作挺辛苦的？要不你怎么会累出这病来。”
　　他等着那人接话，却半晌听不见回答。只见韩秋忽然就拘束了起来，左手搭在桌上，右手摸摸下巴，又揉了揉后脑勺，最后抬头支支吾吾道：“那个······哥们儿，能跟我说说我的病怎么样了么？刚刚不是你送我去的医院嘛，我······好久没敢去检查了······”他声音越来越低，脸上显了几分不安，又迅速地低下头去。
　　男人看着他原本晶亮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又生了几分恻隐之心，不过好在这人似乎是知道自己情况的，让他也好开口。
　　“胃炎很严重，放任不管的话隐患很大，医生的意思是你应该尽早住院治疗，你有什么计划么？”
　　“我······”韩秋欲言又止，眼神躲闪着不看着对面，暗中却扫视起了房里的一切。这人大概刚搬来不久，屋里的摆设十分简洁，厨房电器也只有冰箱和电磁炉，墙角还堆着几个打开的纸箱，一个里面放了书之类的杂物，他眯眼看向另一个，一件警服叠放在纸箱的最上面，韩秋这才看回来，注意到男人手指上的枪茧。
　　“是有什么障碍吗？”男人脾气很好，还在耐心地引导他。“如果方便的话，我想我可以给你一点建议。”
　　韩秋的睫毛抖了抖，“只是没有钱了，”他耸耸肩，“实际上我的房东两天前把我赶出来了，要不是你，那碗面条就成我最后一顿饭了，不过你放心，”他大大咧咧地说，“我正在找工作，兄弟我给你留个号码吧！等我预支了工资就把医药费还给你。”
　　男人听了这话还想再说什么，只是韩秋怎么都不肯再谈，留下号码之后坚决告辞。他在门口弯腰穿鞋时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兄弟贵姓？”
　　“免贵姓温。”男人和韩秋握了握手，之前因为忙着照顾昏过去的韩秋，他才刚注意到韩秋穿了一双沾满了泥的运动鞋，但葵镇昨天并没有下雨，“如果······”他迟疑地说，“如果韩先生有什么困难不方便告诉家人的话······”
　　韩秋也不客气，“那以后要是有可能的话，就叨扰温先生了。”说完粲然一笑，道了别，轻快地跑下楼梯。
　　等到韩秋的身影从楼梯里消失，男人忘掉了鞋的事，他心底里有些担心韩秋不会去治疗，但想想自己又不是圣母，帮他这一次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太自以为是地介入别人的生活不是好事。他这样想着，关上了门。

作者有话说

　　看着存稿我泪流满面、、、、、、不定期更新！！！！龟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