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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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蕲西语算起来是我小姨——仅大我四岁的小姨。我母亲蕲秀兰排行老二,蕲西语排第七,我妈年纪可算是蕲西语母亲,但如果硬要让我叫蕲西语“小姨”的话,我忽然会觉得很对不起我妈。因此我从来不这么叫她,一般直呼其名,她也会鼓着腮帮子佯装生气:“喂!姜十里,尊老爱幼知不知道?我可是你小姨!”
通常我只会白她一眼。
我打小与余多寒相识,而蕲西语在十岁的时候来我们家和我们一起生活,所以那时候,余多寒和她就理所当然的认识了。
蕲西语是个很阳光的人,每天都笑着,无时无刻都在笑着。我还记得她第一次见余多寒时,余多寒正在我房间里坐着读书。蕲西语也刚好放学,她随意扔下书包,上前去就把人书拿了,张扬无比的说:“你是姜十里朋友对吗?你好——我是蕲西语,她小姨。”
余多寒那年十岁,抬着一张小脸呆呆望着蕲西语。我在房间外听见她这么说,探进头扯着嗓喊了一句:“蕲西语你给余多寒说什么来着?我呸你别乱说你是我姨!”
“我本来就是啊。”蕲西语说,她又仿佛对余多寒说:“你不要看了,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啊?”
我仿佛也听见余多寒答应了,声音里带着她从未有过的欣然。
那是我记忆里的她们初遇——一个像是太阳般的女孩,遇上了一个独自生活在冬日里的女孩。
冰与火,暖与寒,碰撞出年少懵懂的火花。
后来蕲西语和余多寒就这么相识了。余多寒这人素来不爱和生人交谈,但偏偏被蕲西语硬生生闯进了她的生命,而她,似乎也没那么抗拒。
后来我十一岁的时候跳了级到初二,遇见了高煜。高煜也和蕲西语相识了——听高煜说,蕲西语在高中部是男生们的女神——那么阳光明丽的一个人,笑容亦明媚,谁不喜欢呢?
我想,连余多寒也不例外吧。
蕲西语高一的时候,有一个喜欢她的男生直接追到了我们家来。那时余多寒也在,而我开了门,门口那个看来也比较帅气的男生紧张的说:“请问蕲西语在吗?”
我“哦”了声,面无表情转身叫蕲西语。话说完,随之而来的不仅是蕲西语,还有余多寒。余多寒看起来面色很僵硬,蕲西语走过来,长马尾一摇一摆的。她走了出去,把那个男生叫到楼下去了。
我没心思关心她的八卦,转身就去追我的动漫了。余多寒趴在窗口,似乎是在观察着楼下的蕲西语他们。
我含着一颗糖说:“余多寒你看啥呢?”
“我没看!”余多寒立刻转过来,两颊浮上一些她从未有过的桃红色。我“嘁”了声,心说你口是心非,明明就是想知道,装什么呢装。
没多久,蕲西语就回来了。她一回来,我指着余多寒就说:“我举报!她刚趴窗上看你们!”
余多寒瓷白的脸更红了,支支吾吾什么都没说出来。蕲西语倒是很坦然说:“看又怎么了?”
“哦——”我拉长尾声,“那男生呢?你答应了?”
“怎么可能,他走了。”
“哦。”我下意识转过头去看余多寒,不知是不是我眼花,我总感觉她听见蕲西语说拒绝的时候松了一口气。
后来时光白驹过隙匆匆流逝,转眼间蕲西语的生日就来了。那一天我父母没来得及赶回来,只嘱托我好好给蕲西语过。我应着,然后把高煜拖去一起给蕲西语买了一个很大的奶油蛋糕,还有一个和人身等大的海豚当礼物。
晃悠着回家的时候,我抱着大海豚问高煜:“你喜欢蕲西语吗?”
“不….当然不喜欢了!”
“幸好。”我长吁一口气。高煜却突然很紧张的问我:“怎么,你不希望我喜欢她?”
我说:“竹马你别想多了,我只是不愿意我竹马变成我姨夫,哪怕变成孩儿他爸我都能忍。”
高煜:“….”
其实我这担心不无道理——那年高煜小小年纪就已长着一张祸国殃民的脸,弄得我羡嫉不已。这让我很难不担心蕲西语会喜欢上他——虽然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蕲西语永远也不会喜欢上他。
临近傍晚,夕阳昏昏欲坠,余晖洒落在大地。路过公园小树林的时候,我头一偏不小心就看到了——似乎是在接吻的余多寒和蕲西语!
虽然有可能不是——但在我那个视角看来的确如此。略微高一点的蕲西语轻轻搂着余多寒,余多寒红着脸。蕲西语一只手抚过余多寒的耳鬓,轻柔在她唇角落下一个浅浅的吻。
那一瞬间仿佛时光都静止了,飘舞的落叶漾在半空中,女孩回旋的裙角像翩飞蝴蝶。
我呆住了。
高煜见我停住不走,也停下来,侧过头看着我疑惑问:“你看什么呢?”
我回过神来,连忙把手中玩偶举起来挡住他的视线,把他推着走了。
“没什么啊!快走快走!要来不及了!….哎呀干嘛,别看了!”
“我又没看…别推我!姜十里,蛋糕要掉了啦!”
“知道了啦!快点走!”
….
夕阳无限长,拉长了我们前进的影子。我悄悄转过头再去看,两个少女被光影笼罩着,相拥的身影藏在了岁月的罅隙中,记忆也随之落了灰。
那是我从未向她们袒露过的秘密,如今再摊开来看,也依旧如此美好到难过。
到家没多久,余多寒她们就回来了,蕲西语一如往常,只是余多寒的脸有点微红。我装作不知道,依旧像往日一般对她们笑嘻嘻的说:“快许愿吧!我好想吃蛋糕啊!”
蕲西语笑骂我吃货,然后温柔缱绻的目光望向余多寒,眼底深邃的像深海。高煜一边忙活着没看见,我看见了顿了顿心,心底很难说出那种感觉。
高煜手一抬,“嘀嗒”一声灯灭了,屋子里溢满着黑暗,只看得见蕲西语越发出落得美丽的脸庞被烛光映的柔和。她戴着皇冠,双手合十虔诚许着愿,而后吹灭了蜡烛,灯也随着亮了。
我好奇问:“你许的什么愿啊?”
蕲西语望了一眼余多寒的方向,恬淡笑着说:“我许的是——祝我此生所爱之人事事如愿,一世无忧,我也能伴她至白首。”
我知道她话中意味。高煜并不知道,懵懂问:“那你爱谁啊?”
“这是个秘密。”
“可是,”我说,“许的愿要是说出来不就不灵了吗?”
“姜姜,你还真信啊。”她看看我,然后着手开始分蛋糕,还特意分了最大的一块给我。我接过来调皮沾了一点在她鼻尖上,她也不恼,反而抬手把自己的嘴角往上拉,对着余多寒说:“你要多笑笑——像我这样,多笑笑。”
她微微歪着头说的,高挺鼻尖上白白一点,像是下的雪。语气黏糯,像小孩子一样:“余多寒,你要多笑笑,一定要多笑笑,不要这么冷淡!你看,”她可爱的对着余多寒笑着,“笑着多好看啊。对吧?”
余多寒点了点头,然后当着我和高煜的面,毫不顾忌我俩震惊的瞪大的眼,生生毁了她冰冷女神的形象,很孩子气的学着做,但笑的并不真实,也始终少了那么一点快乐感。只是在蕲西语摸了摸她脸颊的时候,她突然开心的笑了,像是一个孩子得到了甜蜜的糖果,笑的那么让人感触。
“这样就好啦。”蕲西语的笑才像是朝阳耀目,“我不在的时候,答应我,你一定要多笑笑。”
…..
“余多寒,你要多笑笑,一定要多笑笑。”
…..
可我们谁也没料到,那竟然是我们,为蕲西语过的最后一个生日。
就在她生日后第四天,蕲西语出了车祸,当场身亡。那时我在学校,听到这个消息,呆了一会儿,没有在意老师和其他同学,然后放声大哭了出来。余多寒和我同班,她没有哭,眼圈却红完了。她径直走出了校门,那一天都没有再回来。
认领蕲西语尸体的时候,我根本不敢相信那是她。那不应该是她——她明明应该笑着,笑着叫我的名字,笑着和我一起长大;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躺在冰冷的床上,经过入殓师的手,完美的像冰冻了的洋娃娃,漂亮精致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我抱着她尸体痛哭失声,喃喃着叫她:“小姨,你醒来啊…你不是最想我叫你小姨的吗?我叫你了,你醒来好不好?好不好啊…”
“蕲西语,你醒过来啊!余多寒她也不在了,你不要找找她吗?你明明,是应该喜欢她的啊,你怎么舍得离开她…”
母亲以为我难过到在说胡话。可我知道不是,蕲西语喜欢过余多寒,甚至也可能是爱。
我忽然有些幻听。
“我许的是——祝我此生所爱之人事事如愿,一世无忧,我也能伴她至白首。”
…
“可是,许的愿要是说出来不就不灵了吗?”
“姜姜,你还真信啊。”
….
你信了吗?蕲西语,你信了吗?
你伴你所爱之人,共至白首了吗?
后来我请了一个星期的假,花了三天寻找余多寒。
我其实知道余多寒在那儿,高煜也知道,所以我们几乎是同时在那个地方找到她。
——那是个废弃的仓库,也是从前蕲西语最爱带我们来玩的地方。
如今故人不再,睹物思人,只会徒增悲伤。
我蹲在余多寒身边,看见她两眼下有一圈乌黑。我心疼的说:“跟我回去…她的葬礼在后天,你不去吗?”
“真的走了。”余多寒喃喃道,声音嘶哑,“她真的走了…”
“你这样,她会走的更难受。你知道吗?她喜…”我没说完,余多寒忽然笑着泪说道:“我知道啊,你想说她喜欢我对不对?我知道啊。那天要不是我使性子让她帮我买东西,她怎么可能会死呢?怎么可能呢为什么不是我死了呢....”
她这样说,我那一刻就知道,这一生,她都会以“蕲西语”这个名字画地为牢囚禁自己了。
“她要我多笑笑,要我在她不在的时候多笑笑。可是她真的不在了…你让我现在怎么笑的出来呢?”
“十里,我多难过啊..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过…”
“我知道。”我搂着她说,“我知道。”
她低低呜咽着,我只觉我颈窝处湿了一大片。那一天开始我陪着她在那个地方守了三天,高煜也在外面等了我们三天。余多寒像是要把这一生的泪都哭出来,伤心的那么凄凉。
那以后,我也从未见余多寒再哭过,她一生的眼泪都为一个人倾尽。她有时会失神喃喃道:“蕲西语….”
痴痴的笑着,像是又见到了那个人的旧容颜。
我也仿佛时时眼前浮现那个女孩明媚的笑颜。
她说:“祝我此生所爱之人事事如愿,一世无忧,我也能伴她至白首。”
故事最后结束在一个磅礴雨天。那天墓园里光影迷离斑驳,两边生长的藤蔓缠绕了整个记忆直至快让人窒息。
余多寒淋着那场倾盆大雨,像是淋着她自己的眼泪。时已至此,我亦分不清她脸上到底是眼泪还是雨水。
我只是想对着从此只生活在我们记忆里的那个蕲西语说:
“你看,你多幸福啊——你喜欢的那个人,她也在我们不知道的岁月里,偷偷喜欢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