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风月》momodew

2、第一章 路途寂寞，

　　从云暮山走到纪家堡，大约需要一个月又十二天。途中经过的临、易、蒙三州，皆是一派繁华的好光景。
　　小妹喜欢临州桃禹的风筝，大哥向来对易州洺湘的砚台爱不释手，嫂子虽然是舞刀弄剑的武家女儿，却偏偏爱上了蒙州奕沣的绣花罗衣。纪无咎虽还没见过那个不满两岁的小侄子，却在兄长的家书中得知，此子周岁时不抓金不抓银，笔墨纸砚统统视而不见，竟径直把住一个算盘不愿撒手，逗得纪老爷子哈哈大笑，直言此儿长大后定能成就陶朱之业。还有不到两个月便要过五十生辰的父亲是个极爱游历的书画大家，早早把家业丢给大哥后便和自己的书友画友一起游山玩水几个月不着家。
　　纪无咎被茗虚真人领上云暮山已是十五年前的事，当时母亲虽舍不得七岁幼子孤零零一人，但他被名满天下的归一派道长断言为百年一遇的武学奇才，为了儿子的前途只得含泪送别。不料后来母亲生小妹时感染风寒，药石罔效竟在半月后撒手人寰，闻讯疾奔回家却见不到母亲最后一面的纪无咎最终只能伏在棺木上失声痛哭。

　　他走着进桃禹城，却是骑着马出来的。
　　要说这纪家二公子，受过伤见过血，教训过地痞流氓诛杀过奸恶匪徒，但竟是万万见不得别人流眼泪，尤其是女人的眼泪。所以当一个荆钗布裙的少女流着泪央求他买走自家的马时，他完全无法拒绝。如果不是实在有难处，谁会卖马呢？这么想着，他又多给了少女二十两银子。
　　路途寂寞，倒正好有个伴儿。

　　这日，纪无咎靠着马在路边小憩，初春的芳草香让他感到甚是宁静安和。突然，察觉到一道不怎么善意的目光，他抬起头，正好看到了那张满是探究神色的脸。
　　“没想到一个小贼还敢这么光明正大。”青衣书生看着纪无咎询问的表情忍不住唾弃道。
　　纪无咎一怔，似是没把那个称呼和自己联系起来。
　　纪无咎无辜的神情似乎让那个书生有点气恼，“人证，”他伸出手中的折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匹马，“物证。人证物证皆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纪无咎玉脸一红，明白了青衣书生所指为何，他怀疑自己偷了他的马。
　　“这位兄台，”他走到书生面前拱手道，“马是我三日前在桃禹所买，原主是个文弱的姑娘家，兄台是不是认错了？”
　　书生不屑，“养了两年的马怎么会认错，你小心掀开马尾看看马屁股上是不是刺了一个字。”
　　待看到那个小小的“七”字，纪无咎终于相信自己这匹马是偷来的了。愧疚之外竟有了点不好的预感。他一边道歉一边把缰绳塞到书生手里，却转身朝桃禹疾走而去。
　　没走多远，就听到身后马蹄飞奔的声音。
　　“哎哎，你现在去找小贼她肯定已经跑了呀。”书生纵马拦在纪无咎身前，之前不屑的表情荡然无存。
　　纪无咎摇头，“那个姑娘看起来不像坏人，我怕她是被人利用控制。”
　　书生睁大双眼，似是在听笑话。他翻身跳下马，又把纪无咎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生得这般好看，为何是个傻子？”
　　“你……”纪无咎几乎要被他噎住。
　　“你骑马出城已经三日，看你轻功不错，全神贯注飞回去大概也需要半日，等你回到桃禹，那个不知道是女贼还是被害小姑娘小媳妇的肯定也都不在了啊。”
　　这个事实他何尝没有想到，但那个姑娘泪眼朦胧的样子浮现在他脑海里，久久挥散不去。
　　“为了心里舒服些，即使无用功也要做吗？”纪无咎心头一震，猛然看向青年书生，不想书生移走目光，眼中流彩一闪而过。
　　路途寂寞，一个伴儿现在变成了两个。

　　书生姓裴名七，原是一位大师捡到的第七个孩子，大师说看他面相尘缘未净，便只收作了俗家弟子，十六岁上就撵出寺庙自力更生。
　　“苦啊。”裴七毫不伤感地叹气道。
　　他听纪无咎说起云暮山的点滴，双目闪闪发亮，看起来甚是羡慕。“都说归一派是天下第一派，里面的道长都似仙人一般，是也不是？”
　　想了想自家时常藏酒独吞的师父，纪无咎还是很给面子的点了下头，“差不多吧……”
　　“我的功夫都是这学一招那偷两招，所以虽比你虚长两岁，却还是只够防身用。”
　　“但我看裴兄举止身形，轻功怕是比我还要强。”
　　听到纪无咎无比诚恳的夸奖，裴七略显得意地轻笑一声，“防身，逃命。”
　　两个人的时间似乎过得特别快，没多久就到了临易两州边界，纪无咎还是在周边小镇的马行买了匹马，结束了一马两人并排走的奇景。
　　买马时裴七在那匹新马周围转了几圈，没有发现任何记号，于是让纪无咎放心购买。
　　“哪有那么多坏人。”纪无咎笑道。
　　拴好马，两人进了路边一个看起来颇为干净的小酒馆。这是纪无咎每次经过都会光顾的地方，招牌菜东坡肉皮薄肉嫩、汁浓味醇，令人垂涎欲滴。
　　酒馆里只有一桌人，纪无咎掏出一锭一两的银子放在柜上，“一盘东坡肉，一盘清蒸鲥鱼，一壶竹叶青，两碗米饭，再给外面的两匹马喂点草。”岂知那掌柜似是没听到般，惊恐地盯着酒馆的角落，浑身瑟瑟发抖。
　　一位绿衣少女垂眼吃着面前的小菜，看起来仪态端庄举止优雅，如果不是旁边晕死着一个口吐白沫的刀疤脸男子，这定是一副上好的美人图。
　　“这姑娘的手真好看。”裴七悄声道。
　　“啊……？”纪无咎还未从惊讶中回过神，不明白裴七为什么会先注意到人家的手。
　　“看她夹菜的样子，”裴七再次压低了声音，纪无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双如玉般的手修长白皙，指尖更似透明一般，每个动作都仿佛带着韵律一样恰到好处，果然是一双极为美丽的手。“这双手不是常常医人就是常常杀人。”
　　少女状似无意地抬眼瞥过来，裴七微微一怔之下赶紧闭了嘴，明明是一双那么娇俏灵动的眼睛，怎么看得人心底发寒呢。
　　“掌柜的。”少女摆好筷子，甜笑着冲柜后的酒馆掌柜招了招手，声音脆生生的煞是好听。掌柜慌不迭地跑过去，短短的几步路却碰倒了三个条凳。“姑……姑娘有什么……有什么吩咐？”
　　少女像拎小鸡仔一样拎起晕死着的男子，顺手丢给了掌柜，掌柜惊得大叫一声，忙跳起闪过身去。看着重摔在地上的男子，少女笑嘻嘻道，“他的毒又不会传染，你怕什么。”
　　“拿着这钱雇辆车，要用最快的速度把他送到素灵谷，”少女从衣袖中摸出一锭金子，略一思索还是没砸出去，“就说这人身上有十条人命，包括老弱妇孺四人，让上官姑娘看着办。”
　　掌柜唯唯诺诺应承着。
　　“别耍心眼。”少女杏眼一瞪，又把掌柜吓得浑身一哆嗦。
　　裴七觉得他们今天大概是吃不上东坡肉了。

作者有话说

　　还以为没审核过……
新手写文，心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