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闱》巫锁

32、琴师（八）

　　君王赐了一个丫头给我，给我每日打扫屋子，洗洗衣裳。我就在院子里弹琴，这日子过得极其平淡。
　　然而没有多久，我听到宫里传来的消息，皇后薨了。只说皇后是病死的，可我看到君王给我的书信，语气里满是遗憾和自责。皇后是自尽的，自尽的人是无法葬进皇陵的。
　　皇后死前似乎极其想念故里，君王命我带着皇后的遗体偷偷运回她的故里。而表面上皇后是葬在皇陵的。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说过皇后的故里究竟在哪里。也从没有管事的公公告诉过我。可是我知道。只是我在犹豫，我是把她葬在黎先生乐坊的灰烬之地，还是给她带回生生父母身边，也是我喊了十几年的爹娘。
　　犹豫再三，我在黎先生乐坊的原址立了一个衣冠冢，葬了黎珞皇后生前穿的最多的素白的衣袍和一把烂了的桐木琴。
　　夜里，我甩开同行之人，连同着冰棺，带回了我长大的地方。
　　原先，爹娘以为我带回的是已故的妻子，可是看到那孩子的面孔之时，他们都哭了，跪在棺椁边上，压抑着声音哭泣，痛苦的仿佛要死去。
　　一时间我不知道我的归处是在哪里。黎先生和他的夫人死前没有认我，养父母见到了亲生的女儿早已忘记了我，皇宫我始终名不正言不顺。
　　恐怕，只有那一处置办的竹园了。
　　我连夜赶路，风尘仆仆的赶了回去。
　　想到那一处院落还有一位姑娘等着我回去，她替我将被褥整理得舒适暖和，将院子打扫的干净，又备好了热粥小菜。仿佛那里成了我最后的归宿。
　　我在城门口的铺子上挑了一支镶嵌着南红的簪子给她带回去。
　　她看到后欣喜，想要跪地谢恩，毕竟我是主子她是丫鬟。
　　我把她扶了起来，替她插到了发髻里。在她耳边细细摩挲着：“我们成亲吧。”
　　她红了脸，眼神闪烁着，我看不出来那算是什么。
　　只道是人到了年级，一个人孤独寂寞，因此两个孤独寂寞的人在一起相互陪伴相互取暖罢了。也不是谁的心里住着谁，谁没有了谁就不行。
　　我们的关系便是这样。我知道我并不爱她也喜欢她，但是珍惜她。她大概同样如此，或许她的心里也有过别人，可那已成不可能，她也不再抱有希望，只是和我相濡以沫的平淡生活下去。
　　我在院里弹琴，她为我打点好衣食住行。我们都拿着宫里的俸禄，过着自己觉得最为舒适的生活。从不曾为别人打扰。
　　只是有一日，门外路过一位老妪，白发戴黄花，不知是天生爱美，还是这把年纪的还等着心中的某个人。
　　她在我的门前驻足了良久，似乎是为我的琴声所吸引，我还是有些高兴于自己的曲子引起了他人的共鸣。
　　我问她是否有什么事。
　　她背对着我摇头，说着没事。可我听着她的声音过分的沙哑，不知是病了还是哭过了。
　　她果然是因着琴声想到某些让她伤心的事了。一厢情愿换了孤独终老，到底是不甘的吧。
　　她转过身来，眼眶还是红的。我总觉得好似在哪里见到过她，那双眼睛熟悉的让我自己都觉得惊讶。
　　我问她我们是否是旧识。
　　可我的印象里从未有过和这般年纪的老妪相识的过程。
　　内子从屋内端着热粥走出来，温柔的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回头对她说无事。再转头时，那老妪便已经一脚深一一脚浅的离开了。
　　我忽然想起了她是在我回京的那天晚上，我在城门口挑簪子时遇到的那喝醉酒的老婆婆。她拿着酒瓶摇摇晃晃的朝我走来，口里咿咿呀呀说着听不清的话语，后来扯着我身后的桐木琴，一把将那长穗扯了下来倒在地上睡了过去。
　　那是周围人都看着热闹，我无奈将她扶起，询问了周围人她的住所将她送回。
　　可我依旧觉得她面熟，我看到了她而后的一颗痣。总觉得我曾在谁的相同的位置也见到过，可是是谁呢？我始终想不起来。
　　兴许这老妪也是见了我像她的某个故人，或许听了我的琴音想起某位故人，感同身受罢了。
　　可谁又知道，这首曲子，我也是写给某个故人的。只是天人永隔，她永远不会知道罢了。
　　回了院落坐在桐木琴前，思绪万千，我又想起了刚谱这首曲子的时候的无数个夜晚，以及陪伴着我的稚音。刚想落指。
　　耳侧温柔的声音响起：“先把粥喝了吧。”
　　我转头，看见她正笑着。
　　我心中温暖，接过那碗热粥。

作者有话说

　　完结了。全是遗憾。谁叫我自己也遗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