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珠十六劫》沈念

6、巧舌如簧

　　漓城的郊外依旧鸟语花香，景色宜人，树枝，翠鸟，清泉，虫鸣交相辉映，共同谐奏出一曲春的咏叹。如此怡人的景致，如此美妙的时光，让人错觉似乎至人间富贵,梦里水乡,一醉再醉。

　　在这一个完美的春日山水画中，远处行来的身影就格外引人瞩目，青白的衣衫，衬托或俊逸或娇婉的身形，缓缓向着前方行进，诈一眼去，像无垠蓝天的一道白云，像一碧波春水中的一席荷叶，你只觉那沿路的风景皆成了陪衬，沿途的景致不过尔尔。那仿佛是踏在云端，又似行在锦地，只肖一眼就堪比群花，男子与山一体，女子如水一脉，一个俊朗斯文，一个灵秀透人。但假如你再看上一眼，就会注意到女子身后紧随着的黑色毛驴，和男子极富变化的脸部表情，难得的景致转眼就被破坏殆尽，如同上好的丝绸皱了个角，使人叹惜。

　　在把苏朝带往家的途中时进初就已察觉不馁，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往自己家里住，这成何体统。况且这个姑娘还和你无亲无故，甚至除了名字一无所知。时进初懊恼万分，可话已出口，又该如何收回，他本是个极守承诺之人，但多年来的礼教又告诉他男女有别。所以他的脸色开始由红转白，由白转青，颓自挣扎。

　　苏朝正用一种似笑非笑，似嘲非嘲的狡猾眼神望着他，心中又已暗喃一千八百遍的呆子，在她看来，时进初的这种犹豫不决是种极其迂腐的表现，又想着他之前的行径，她实在已经是忍无可忍，这样好玩的事何曾使初出江湖她遇见的，这更打定了死缠烂打跟到底的决心。

　　虽然心意已决，但她却并不着急开口，只是默默地跟在时进初的身后，默默的欣赏他变化多端的表情，默默的等待他最后的裁决。

　　就在这样七弯八拐的心思中，也不知走到了哪里，远处竟隐约就见一排约四五个屋子相连的矮房.

　　时进初大急，快到家了，若是被他妹妹看得这样的场面，还不定要说出什么样的闲话来。他猛地停住脚步，看向苏朝，可讷讷半会也没说出一个字，倒是脸又透出微微的粉色。

　　苏朝笑眯眯地看着时进初，双眼带满疑。心中却想着，按理说来，得了这样名头的人都会住在最豪华屋子享受最体贴的服务，能够有这样简朴的人并不多。

　　远远望去,只见山道尽头有几间简朴的小屋,如他的人般干净中透着清爽,屋子紧紧相挨,屋外就是一片花田，花田中的有些花在暖暖春风中已绽开小小花苞，溪水径直从花海中穿越流淌，若说刚才的山是透出尘世浮华的空明，那此时的水则更添一份小桥流水人家的逍遥与写意。

　　“姑娘，进初有一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苏朝神思还在漫无边际漂移，忽听闻时进初说道.

　　看着苏朝没有作声,他又接道：“姑娘乃大家闺秀，与我回家总是不馁的，若姑娘没处安身，进初倒可帮忙，不知姑娘意下如何。”话音肯切非常.

　　苏朝当下就板起面孔：“难道时公子嫌弃于我，觉我身份不明不白，不配和公子同行吗？”说话得有声有色，有板有眼，另带三分委屈三分泪水，楚楚动人。

　　时进初立马就慌了手脚，连忙否认：“不，不，在下决非此意，姑娘误会，在下只是觉得，姑娘与在下身份……”

　　“公子果然还是嫌苏朝身份不明不白吗，若是如此，苏朝无言以对……”说毕，当场掩面。

　　“不，不，姑娘误会，姑娘误会，在下与姑娘实乃天渊之别……”只闻时进初越说越离谱，把自己越抹越黑。

　　苏朝实在是把持不住，在快笑出内伤之时忙道：“既然如此，眼下天色已晚，还请公子带路，早点安顿才是上策.”

　　时进初慌忙点头：“姑娘说得在理，进初这就带路。”此话一出才觉这结果与自己本意早已相去甚远，可再做反悔显然会失自己君子之度，再见天色果已不早，也只得强带欢笑，上前领路。

　　苏朝神色转眼由哀变喜，灿烂一笑：“那就劳烦时公子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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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他们到达小屋之时,天色已呈朝红,旦见天空中五花八门的色泽像染上最为瑰丽的绸彩，招展的向着人间表现它独有的魅力，空旷、豁达、坚忍、平和，苏朝微微闪神。

　　刚步入院门，他们就听一阵清悦的笑声自小屋传出，由远及近。紧接着一个风风火火的淡粉色身影从门中一冲而出，直扑向自己前面的男子：“哥哥回来啦。”

　　时进初开张双臂，带着三分无奈五分宠溺地抱住冲出门来的女子，又极熟练地掳了掳女子额前的秀发道：“不是告诉过你做事莫再如此莽撞，被人看去成何体统。”

　　闻言，那女子也不在意,娇声笑道：“体统体统，成天体统，难怪娘成日担心你的婚事，那些新娘子全都被你体统掉啦。”

　　“噗嗤”苏朝忍不住闷笑出声，这个姑娘的想法真是与自己志同道合呀。

　　那姑娘这才发觉时进初的身后竟还有人，看到苏朝时就像看见了什么怪物似的，瞪大着双眼，满脸不可置信。好秀气的姑娘！与时进初有几分相似的脸，但比之又更加柔和细腻，不失女子妩媚，此时的表情带着孩子般的纯真，动人天成。

　　“娘——娘——”还未等苏朝打量完毕，那女子又以比之前更加迅速的速度冲向屋中，口中还一边嚷嚷着：“娘——哥哥终于带嫂子回来啦——”

　　时进初顿时又满面通红，回头看向苏朝，眼神闪躲地想开口解释。

　　苏朝见状敢忙打断，摆手笑道：“好可爱的妹妹，时公子真是有福呢，”

　　时进初见苏朝不在意，也笑道：“哪里哪里，舍妹年幼，不知轻重，还妄姑娘包容。”

　　苏朝还想说些什么，却听屋中传来中年妇人沉稳的声音：“怡然，不得胡说，还不快快请姑娘进来。”只听得步子声也正朝屋外走来。

　　时进初忙带着苏朝走向屋内。

　　屋子是用竹子拼建而成，苏朝一进屋就闻到一股浓浓的竹香之味，再看周围山水丹青，梅兰竹菊,摆设错落，雅而不俗。

　　打量间，就听对面一个衣着整洁，姿容雅致的妇人开口：“我家丫头不知轻重，让姑娘见笑了，”边说边对着时进初道：“还不快快请姑娘入座。”

　　那妇人虽已过四旬，双目却依旧炯炯有神，脸上虽不着脂粉，依然出众，虽然对面是个陌生之人，却进退有度,行为得体，丝毫不与人为难。比起那张铁萍来不知强了几倍。想到张铁萍，苏朝眸色一暗，但又快速恢复，扬起笑脸,眼珠骨碌一转,就道：“时婶哪里话，是苏朝突兀打扰了。”说完就上前去拉那妇人的手，却被妇人一侧而过。

　　众人面色皆是一愣，尤以时进初为最，怎么就这么朗朗上口，亲亲热热起来，刚才还跟自己一口一声的公子。正纳闷间,就见苏朝向自己转来，一股不好的预感由然而生，如果他没记错，前几次苏朝出现这样的神色时自己都被骗进。果然，只见苏朝大步向自己走来，拉住他的手就道：“我与进初哥哥久别重逢，当年在漓城“百味楼”中一见如故，还为他出过不少点子呢。”说着又是灿烂一笑，看得时进初只觉头晕目眩。接着又听她咯咯笑道：“时婶你不知道，如果不是我出谋划策的，进初哥哥可能还夺不了天下第一厨呢。”说着一吐舌头，明颜娇笑，珠光润泽。

　　她说的虽然都是谎话,可却巧舌如簧,愣是把那些没的事说成活灵活现,好像就是如此一般.

　　“哦？还有这事的，进初？怎么娘从没听你讲过。”时婶惊奇，想自己儿子从小饱读诗书，很守男女之防，就连妹妹怡然也不过多亲热，居然会和一女子品评下厨。

　　“是我不让进初哥哥说的，当时我还有要紧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一旁被晾半天的时怡然欢笑接道：“娘你还说我胡说，你看我没说错吧，哥哥他原来早就已经——”

　　“怡然！”一声轻诉,时怡然的话又被打断，时母看向进初，似要寻求一个答复。

　　时进初有口难言，看向苏朝却见她依然是带着那种毫不设防的笑容看向自己，眼神晶莹灵动之极。顿时心中一悸，脱口接道：“当时苏姑娘有要事在身，是以进初没向母亲禀明。”他在心中暗为自己辩解，自己是为不想母亲担心中毒一事。

　　时母含首：“那真是要好好感谢苏姑娘……”

　　“苏朝，我叫苏朝，朝阳的朝，姑娘姑娘的多别扭。”说着又一吐舌，笑容满面。

　　时母似也被苏朝的快乐感染，带着份喜爱，笑道：“好好，不知苏朝这几日可有去处，不妨与怡然同住？”

　　时怡然一声欢呼，雀跃道：“太好了，这郊外太无聊，好久没人和我玩了。”

　　苏朝也笑：“那就麻烦时婶收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