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水集》夏漱石

5、尺幅如何绘千里

　　从通感的意义上来说，作文与绘画，确有相同之处。作文，好比用文字来绘画，各种描述手法则好比不同的绘画技艺。一幅臻于完美的图画，总是留有空白的，决不会涂满整张画布。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作文章：一篇引人入胜的佳作，要给读者留有余地，留下一个回味的空间。
　　《于青釉处蝶双飞》一文的作者，你的心，不可谓不大，你的志，不可谓不高。正如作者文案自述——“九龙夺嫡非重点，政治军事皆有之；穿越时空非关键，三世因果是正道；爱恨情仇非焦点，几番算计皆是真；历史科学非片面，玄学八卦诉别道。”诗词、文化、历史、政治、军事、玄学等等问题，都会在文中次第出现。
　　这样的文章，如果写的好，就好比《清明上河图》——远可窥时俗风情，近可观世人风貌。《红楼梦》就是这样一部用文字绘成的“清明上河图”。但是，作者你先天就比不了他们。因为，他们是时人绘时景、时人著时情。再加上作者还为文章设计了相当丰富的看点——诗词、文化、历史、政治、军事、玄学等等。这样一来，整个文章虽然还说不上是包罗万象，但也称得上“琳琅满目”了。
　　要隔着历史的烟幕，绘制出一幅有景、有人、有情，有意的佳作，就好比在尺幅之上作画，尺幅如何绘千里呢？
　　愚以为，在文章的结构铺排上，首先就要安排好行文节奏，而不至于使读者感到这个“千里”过于冗长乏味。而这一点，正是《于青釉处蝶双飞》一文的不足。
　　从作者的描述观点来看，毫无疑问，女主冰雅是主要观点角色。整个文章是以她的故事为主线，所以女主冰雅的想法，感觉，原则，与企图，将会主宰整个故事的行动。
　　于是，问题出现了——女主的内心独白太多了，而且经常是以一大段的面目出现。例如：“如果不收这串水晶，是否就可以不用穿越到这没有空调、没有电器的年代？是否就可以不用感受那坠马时的心痛、悲愤、无助和恐惧呢？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否因此就能改变历史，改变他们几个将来的命运呢？阿其那、塞思黑，曾经为他们惋惜过；康雍乾三朝的文字狱灾难，那些被满门抄斩、灭九族的人们，曾经为他们伤心过；因为清朝的闭关自守，遭致后来的八国联军、火烧圆明园，甚至后来的南京大屠杀，是否都可以避过？虽然喜欢历史，虽然好奇那许多的未解之迷，但从没想过要真的将自己置身于历史的洪流中，与他们同声共死。即使是再如何地熟知历史，或是善于游水之人，也怕是终究要被那历史的洪流给湮没吧？何况是她这等对历史一知半解之人”，以及“青儿哭倒在胤祥脚边的时候，她的内心是动容的，像是把她自己的眼泪哭了出来。离开了原本生活了二十几年的世界，相处了二十几年的亲人，相知了十年的朋友，熟悉习惯的房屋楼宇、那被严重污染了的空气、甚至那些个文字……突然间，却都成为了梦境，从她的生命中彻底消失了。她是个极其迟钝的人，姑姑转夜间变成妈妈的时候，她也都没有哭。有人说她没有心，兴许吧？她告诉别人她没有知觉，却没有人知道她在几个月以后落下眼泪。但她就是这样，常常在收到消息的那刹那没有任何的感觉，却往往又会在事隔很久后有反应。考拉效应？”
　　这两段内心独白，前一段约300字，后一段约240字。除此以外，文中类似的独白，还有多处。
　　须知，大段的内心独白毫无道理地放缓了行文节奏。也许作者会说：“这是为了描述角色的内心而使整个故事停顿下来！”
　　理所当然，作者你一定要进入你角色的脑袋与内心中，而且有些看法，作者你是必须透露给读者知道的，这样一来读者才能了解她，同情她并认同她的行为。但在一个好的小说中，即使是长篇小说，描述角色内心与情感的篇幅往往都很短。一个称职的作家，采取直接叙述内心的方式不多，而多是选择刻画动作、神态以及精彩的对白。现在的读者会希望你推动故事，而不是站着讨论事情。
　　除了大量的内心独白放慢了节奏，还有诸多的景物描写。例如：“夜晚，大清朝的大街上，静悄悄的、更深露重。月光洒在石青铺的街巷上，映衬着那露水、散发出隐约的光芒。凉凉的风飒飒吹过，或远或近的酒幔纷纷扬扬地起舞，没有规律的，像是这夜晚是它们的天下，由它们所操控。周边的巷子里放眼望去，皆是黑色弥漫，隐隐地像是黑夜长开了血盆大口。没有电灯的城市，偶尔只能撞见零星的一两个路人走在大街上提着灯笼，急急地赶着自己的路。”，以及“畅春园内，金垣低筑、绿叶素素、红英烂漫、白雪处处。苑内此时正是梅花含苞待放，秋菊已然成过往；早茶、冬珊瑚、象牙红也争相吐露着芬芳，丝毫没有因为即将来的严寒而萧索。虽没有那苏州园林的奇峰异石，却是淡雅致极。殿堂楼阁皆是金碧辉煌，虽未经精雕细绘，却是气势磅礴、吞吐虹霓、一派盛事景致。谁人又知晓，如此天上人间之庭院，三百年后却荡然无存？”
　　这两段景物描写，都接近200字。除此以外，文中类似的景物描写，还有多处。
　　愚以为，寓情于景，以景物渲染情绪，这些都没有错。读者看小说时，的确需要透过“描述”来理解情节与人物，这样他们才能真正进入互动。但如果作者花太多力气在描述上，那么势必常常在故事进行的途中，停下来描述景物，而忘了当他们驻足于此时，故事的进展同时也停了下来。
　　愚以为，即景生情，因情生景，情恰能称景，景也恰能传情，这才是描写景物的佳境。而过多的、累赘的叙述，反而显得文章拖沓，骤然打断行文进程，这些“诗意”的描写会让故事停顿下来。
　　一再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有两种：要不就是作者是不了解小说的本质，要不就是作者太爱自己写出来的东西，舍不得放弃。殊不知，这种“精致的写作”，往往会让故事的步伐变慢，并造成读者与故事之间的隔阂。毕竟，作者你写的是小说，而不是学术性文章。对你而言，行文节奏是非常重要的。
　　作者这种舍不得放弃的行为，就像是把一张白纸涂得满满当当，最后反而看不出重点，看不出神韵了。可惜。
　　用行舍藏。好的东西，也是用的时候才取出；不用的时候，反而是收藏起来，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