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崖的恶齿村》亚加德

1、第 1 章

　　望海崖的恶齿村

　　“你的职业目标是？”
　　“位高权重责任轻，活少钱多离家近。”
　　“有没有想过以后的发展？”
　　“有啊，比如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
　　杜如眉抬起一边的眉毛，犀利的眼光从亮晶晶的镜片后面射向面前这个穿着阿玛尼套装，却一脸吊儿郎当的年轻男子。
　　“先这样吧，齐先生，你回去等我们的通知。”她扶了一下眼镜，站起来抬手示意，那男子轻佻的笑了笑，转身离开。

　　回到办公室，一群长舌女人围了过来。
　　“小眉，怎么样？”王珏这个超级八婆一脸的幸灾乐祸。
　　“还能怎么样？”杜如眉皱皱眉毛，“上面发话了，朽木咱们也得使劲雕。”
　　“不是说海龟么，能这么次？”
　　“海龟啊，皮够厚的，不过就是仗着有个有钱老爸而已。”说完把薄薄一张纸的简历随手收进一堆文件里，杜如眉叹了口气，总经理亲点这么一位爷，虽然拿着镀金的美国文凭，但对他们公司的业务根本不靠边，要不是上面软声好气的说了是关系户，对公司业务有照顾，她才不愿意接这么个烫手山芋。
　　“以后有你们苦的，来这么一位大少爷。”
　　王珏不以为然的嘻嘻笑着，“怕什么啊，反正什么事情都别让他沾手就得了呗，不能干活也别让他添乱么。”
　　如果真这样就好了，杜如眉暗暗想，虽然样子轻佻，但是那家伙，长的还真不错。想着想着，自己偷偷笑了起来，绣花枕头，如不是会投胎，说不准是从事什么行业的呢，真恶毒，杜如眉批判了一下自己，开始准备收拾东西下班。
　　电梯刚到，杜如眉头也不抬的就往里走，结果正好跟里面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抱歉。”她扶着额头，大概是眼镜咯了一下，鼻梁生疼。
　　“小杜，下班这么着急，有约会？”浑厚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杜如眉暗叫不好。
　　来人正是她的顶头上司，许翔峥，早不来晚不来的，下班居然来了。杜如眉打了个哈哈准备绕过去赶紧跑掉，许翔峥却忽然发难。
　　“今天面试的那个齐笙云，是美国回来的，感觉怎么样？”
　　天，杜如眉简直想装成心脏病发作，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还好。”她浮起一个虚伪的笑容，冲着上司露出标准的六颗雪白光洁的牙齿。
　　“少来，我还不知道你，不好伺候吧？” 许翔峥双手环胸，咧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老大你饶了我吧。”杜如眉真想一拳过去让他爽爽，“咱们部门本来就活多人少，还塞进来这么一位少爷。”
　　“别这么说，虽然是靠关系，但是真本事好歹也有点，毕竟他只身一人在美国混了三年那。” 许翔峥拍拍杜如眉的肩膀，182身高的他，手还真有点力气。
　　“别闹了。”杜如眉拍开他的手，脸沉了下来。“老大，我先跟你说好，他要是安生做他的少爷，没事，要是敢给我们添乱，我可不管他有什么靠山。”
　　“得，中流砥柱发话了，我哪敢不听？” 许翔峥换了一副轻松的表情。
　　“许大少爷，舍得回来了？”王珏忽然出现在两人身后，一脸的坏笑。
　　“又有报销等我签字啊，月光公主？” 许翔峥往公司里走去。王珏跟过去，撇撇嘴巴，“你老大，你聪明，快签了字好让我晚上有饭吃。”
　　杜如眉笑笑，迈进了电梯。

　　赢科不是什么大公司，不过百来人的规模，不过在行业里，也算是中上，待遇福利相对人性化，同事关系也比较简单，这也是杜如眉在这里坚持干了三年的原因。大公司做人，小公司做事，杜如眉坚持工作与生活分开的原则，始终将同事划在了私人生活之外。
　　王珏是难得与她关系亲近一点的女同事，虽然亲近一些，但话题也不过就是衣服鞋子包包化妆品之类的，杜如眉读的书多，也略有点清高，对于时髦流行的快男好女韩国电视剧之类的都是鄙视的态度，所以与其他80后的女孩子们比，简直就是个另类，若不是对时尚装扮有独特见解，怕是一个朋友也没有的。
　　清高归清高，饭总是要吃的，赢科的薪水中等，托不起一个女人骄傲的面子，更托不起一套房子，所以杜如眉总是还要想想别的方法来开源，比如给著名的RUWA杂志写写情感专栏，或者插刀帮人设计几件首饰。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杜如眉正在洗澡，她慌张的裹了浴袍冲出来接电话，看见来电号码不由得仰天长叹。
　　“姑娘，今天怎么想起来祸害我了？”
　　“过来吧，女王陛下我今天没饭局，扯你来陪陪。”
　　电话那头是安月，她的网友，网名就是女王陛下，强势的言辞，却长了一副绝对的古典淑女脸，刚开始认识是在某个论坛，二人开始为了一件衣服的设计斗嘴，然后又从衣服聊到了中西方艺术史，折腾到最后两人成了闺密，杜如眉那“不入流”的独立设计首饰，就都放在安月的珠宝店里售卖。
　　安月的店叫月色，开在酒吧街繁华地区的一隅，杜如眉开始就是做着玩些成本不高的水晶珍珠，没想到颇受欢迎，尤其每个设计只得一件，于是价格也还过的去，间或还有些小明星也来寻宝，带着出席些重大场合，这时候，看见电视报纸报道的杜如眉，心里也是有点小得意的。
　　“安月，最近生意如何？”摘了眼镜，披散着半干头发的杜如眉，大大咧咧的坐在夜色最好的位置上喝着茶，随手翻翻几本设计杂志。
　　“一般一般，全市第三。”安月穿着一身自己制作的改良汉服，乌黑的头发直直的垂在后背上，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杜如眉看她迈着小碎步托着茶盘，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帮帮忙，你这样打扮，半夜会吓死人，不怕上门的客人被吓出心机梗塞来？”
　　“你懂什么？复古，复古晓得不？”安月放下茶壶茶碗，自得的撩起头发转了个圈。
　　“我捏你个大尾巴狼。”杜如眉伸手就要捏安月的脸蛋，两人夸张的笑了起来。
　　门口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两人连忙止了笑，有客人来了，不过客人似乎是被两个女子夸张的笑声雷到，只愣在店门口，没有进来。
　　安月幽怨的瞪了杜如眉一眼，那意思是，你看你个三八，把我客人都吓跑了要。杜如眉毫不示弱的也瞪回去，两人之间火光四溅。
　　咳，门口的客人轻轻咳嗽了一声，安月赶紧迎了过去。
　　“欢迎光临。”
　　来客是个瘦高的男子，身后还有一个苗条细长的女孩子，两人穿着皆是上品。
　　“萧阳哥，我说的就是这里，你看那个镯子。”女孩子略略有点嗲的拉着男子的胳膊，白净的手指着安月身后的一张展示台。
　　男子安抚的拍拍女孩子的手，冲着安月微笑了一下。
　　“我们想看看那只镯子。”微微沙哑的声线，在斑斓的灯光里，似乎让耳朵喝了一杯杜松子酒。
　　安月怔了一下，立刻换上了职业的笑容。
　　“请这边来，我拿给您看。”
　　杜如眉就差鄙视安月了，见到财主就没品格，她冲着安月做了个鬼脸，一抬头却正好迎上那男子的目光，伸了一半的舌头还没来的及收回去，就那么囧在当场。
　　安月一脸的幸灾乐祸，嘴巴里却没停下她那专业的解说。
　　“这只镯子全市，或者说全国也只有一只，是我们店的独有设计，您请看这里，是用了宝石级别的黄水晶，以及PT900的铂金，这个地方花纹的设计，是借鉴了部分中国古代祭祀仪器上的花纹和一些欧洲传统的花纹结合而成……”
　　杜如眉心里对安月竖了个中指，鄙视一万遍，什么古代祭祀了，不就是我随手乱画的么。
　　没等安月柔和的解说完毕，那男子只一句话截住。
　　“这镯子开价多少？”
　　安月愣了一下，一般来购买的客人，都会很耐心的听她讲完那个在首饰背后的故事，虽然是她跟杜如眉两人一起胡编乱造的，但是还算能打动人，今天这个财主，难道是因为太有钱，所以连介绍也不听就要买了？
　　“呃，这个是最新的设计，暂时还没有标价，您要是有心要呢，我就收您一个成本价格，8500。”安月果然是生意人，心思转的贼快。
　　杜如眉听见这个价格差点摔倒，成本只要1000块的镯子，就这么天价卖掉了。
　　但那男子看起来不是个善主，居然轻蔑的笑了笑。
　　“这个设计，这个价格，我觉得有点亏，不如这样，你送给我好了。”
　　安月又一愣，随即忽然想起了什么，微微笑了一下。
　　“齐萧阳先生，如果是送给您身边的薄柠小姐，我希望她能多戴一段时间。”
　　齐萧阳满意的笑了，他身边的女孩子也嗲嗲的笑了起来。
　　“谢谢你拉老板，我保证这周的发布会上一定会戴着它的。”薄柠的声音嗲的滴水，让杜如眉远远的打了个寒战。
　　杜如眉无力的翻了个白眼，继续低头喝茶看书。
　　等那对男女走远了，她一把捏住安月的脸，狠狠地说：“臭女人，我一个月的心血啊，你就这么送出去了？”
　　安月拍掉她的手 ，揉了揉脸，谄媚的笑道：“摆脱你多八卦一点好不好，那男人是齐天集团的未来董事长，那女人是最近刚红起来的明星，跟那个背背山的导演刚弄了一出戏，很有名的来，她要是带着你设计的首饰国内国外的走几圈，我的店可就真发达了。”
　　“我鄙视你个财迷。”杜如眉瞥她一个白眼，这才想起来为什么觉得那两人那么眼熟。
　　“走走走，今天晚上不做生意了，咱们去跳舞。”转瞬之间安月束起长发，换了一身泼辣的夜行服，踩上了7寸的金色高根鞋。
　　杜如眉笑骂了几句，两人冲进了滚石。
　　一身大汗，再洗个热水澡，工作的烦恼已经被远远的扔开。

　　闹钟响起来的时候正好7点半，杜如眉如同跳蚤一样从床上弹起来，以光速洗漱完毕，套上古板的套装，带上玳瑁边的平光眼睛，把头发梳的像个老姑婆一样，冲进了人山人海的地铁。
　　“齐少爷报道第一天，大家都小心火烛啊。”王珏在MSN上发来一句，然后惟恐天下不乱的冲着杜如眉挤眉弄眼，用眼神示意着已经端坐在客位上的某时髦男性生物。
　　“嘿嘿。”杜如眉无奈的打过去一个衰脸。
　　这边齐笙云正在等人力行政内网给他准备工作需要的东西，他的目光缓慢的巡视着这件不大的办公室，写字楼的布局不太合理，但正好把每个部门都隔开，大玻璃隔断隔不断蜚短流长，但至少划分出了各位经理的地盘，表面上至少还是一团和气的。
　　杜如眉感觉到那束目光在她侧后方一直逡巡，忽然就如同有蚂蚁爬在背上一样不自在，仿佛没穿衣服似的让人难堪。
　　她定定心神，全心投入工作，完成一个文案之后，刚想起身倒杯水，就目瞪口呆的看着齐笙云一副好奇宝宝的样子，坐在她的隔壁。
　　“你坐这里？”杜如眉心里老大不乐意。
　　“恩，许经理说我新来，对业务还不熟悉，最好先跟你学习一段时间。”齐笙云露出八颗闪亮的牙齿，开出一朵无害的笑容。
　　杜如眉压制住翻白眼的强烈冲动，冲她他职业化的微笑了一下。
　　她刚转身，就听见齐笙云清脆的声音。
　　“杜大姐，以后拜托你咯。”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部门内每个人都听的到，王珏又投来一个看好戏的表情。
　　杜如眉脚下一趔趄，然后立刻稳住身体，迈大步向茶水间冲去。
　　杜如眉捏着咖啡杯，两眼几乎冒出火来，齐笙云的简历明明白白写着80年生，比她这个82年的还要大上两岁，居然管她叫大姐。
　　杜如眉在洗手间看着自己的装扮，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是老了，光溜溜的头发绾成髻，玳瑁眼镜虽然质量好，但样子老气，灰扑扑的套装让客户满意她的稳重，但看起来就好象是28、9岁的样子。
　　她捏捏自己的脸，弹性还好，毛孔也没扩张，颜色也还白净，一丁点皱纹出现的倾向都没有，但是回想一下齐笙云的模样，说他是86年的大概都有人信吧。
　　她叹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拍拍脸蛋，认命的回到座位，开始手不停键的敲出另一份方案。
　　刚写了一半，她忽然觉得芒刺在背，侧过眼发现齐少爷正热辣辣的盯着她的手看。杜如眉心里骂了一声，转头冲着齐笙云微笑了一下。
　　“有什么不明白的尽可以问我。”
　　齐笙云听了这话，毫不客气的伸手指点了屏幕的几处。
　　“我觉得你这份方案这里，还有这里，都应该再修改一下。”杜如眉抿着嘴，看看他指点的地方，心里有点不乐意。
　　“这样，我觉得你对公司业务还不太熟悉，你这两天先把资料看看，然后我们再讨论做方案的事情，如何？”杜如眉放轻了声音，语气平静。
　　齐笙云挑了挑一边眉毛，眼睛里划过一丝光芒，然后点点头，“可以，一切就听杜大姐的。”他还特意强调了大姐两个字，然后得意的看着杜如眉有点颤抖的嘴角。
　　档案室里一排排的柜子，叠放着赢科成立六年来所有的成功案例资料，管理资料的李敏是行政的老员工，平时跟谁都挺和善，但这时候也有点莫名其妙。
　　杜如眉爬高够低，把她们部门从创建开始到上个月刚结束的项目资料全部拉了出来，堆的跟小山一样，然后拿起电话拨了分机号。
　　“小齐同志，麻烦你来一下档案室。”杜如眉听见应答，忽然又加了一句：“最好把你的阿玛尼外套先脱掉。”然后没等齐笙云回答，就挂了电话。
　　两分钟之后，半敞着衬衫，歪挂着领带的齐笙云出现在她面前，嘴角带着坏坏的笑，然后冲着李敏半鞠了个躬，“李姐早啊，我来报道了。”
　　李敏呵呵笑着，似乎很了解他似的拍拍手边的档案。“来了就好，看看，你得把这些都搬回去。”
　　齐笙云动作夸张的扶住头，哀怨的说：“这么多啊，比三座大山都重。”
　　杜如眉拍拍档案上的灰，不以为然。
　　“这算什么，这只有咱们一个部门的资料而已，想当年……”忽然她似乎想起什么似的，没继续说下去，只是擦拭了一下灰尘，眼睛里流露出些许的寂寞。
　　李敏把资料一摞摞的整理好，放在齐笙云手上，笑嘻嘻道。“小笙，来了就要好好学习好好工作。”
　　“知道知道，李姐你还不知道我嘛。”齐笙云挤了挤眼，抱着资料出了档案室。
　　杜如眉看他走了一段距离，便把档案室的门关上，转身看了看李敏，貌似不经意的随口问，“李姐你认识小齐啊？”
　　李敏笑笑，“我上次那件麻烦，就是小齐帮忙解决的。”
　　杜如眉吃了一惊，李敏已经三十有五，自公司一成立就在这里管理资料，她所说的麻烦，并不是一件小事。
　　李敏的丈夫比她大十岁，在科研单位也颇有地位，但长期的伏案工作，使他的身体日渐虚弱，半年前，更因为生病住了院，有段时间，公司里的同事都看见李敏的脸色很差，有好事八卦的，便把她的事情挖了出来，但别人问起来，李敏只是淡然一笑，说不过是个小麻烦。
　　她丈夫的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是需要一种美国药物，国内的价格昂贵，而且数量稀少，李敏正在苦恼的时候，她丈夫的主治医生说有个哥们在美国上学，看看能不能帮着买点，那个哥们就是齐笙云。
　　李敏不太好意思麻烦人，但医生自作主张的联系了齐笙云，齐笙云很痛快的弄了4个疗程的药量回来，让李敏十分感激。
　　事后要送礼谢他，他也推辞过去，只说举手之劳而已。
　　一个月前，齐笙云回国，在医院遇到了来复查的李敏夫妇，二人十分喜爱这个年轻人，就成了朋友。
　　再之后，齐笙云说要到赢科工作，李敏还有心帮忙，但也被婉言谢绝了。
　　杜如眉知道了前因后果，对齐笙云稍稍有了点改观，但又想起总经理威逼利诱让他插进部门的事情，还是觉得心里别扭的很。
　　跟李敏聊了这半天，杜如眉发现已经11点半了，公司规定11点50就可以用餐，她想起来工作还没做完，便匆忙回到工位上。
　　“杜大姐，该吃饭了吧？”齐笙云看见她回来，从一堆档案文件里抬起头，冲她乐。
　　那口牙真白，反光晃的人眼晕。杜如眉别开眼睛，淡漠的应了一声。
　　“你中午去那里吃？”齐笙云不知好歹的凑了过来。
　　杜如眉划拉着鼠标，眼睛盯着屏幕。
　　“楼下有员工食堂，10元一份自助，味道不好但是能吃饱。”
　　“那有没有味道好点的？”齐笙云的声音倒还不难听。
　　杜如眉还没来的及接下句，许翔峥的笑声就飘了过来。许翔峥从小隔间里站起来，走到他们身边，眉开眼笑。
　　“咱们中午聚餐，迎接一下小齐这个新同志。”许翔峥的笑容十分诚恳，但杜如眉发现他的眼底并没有笑意。
　　“好哎好哎，老大你很久没请客了。”王珏甩了甩暗红色的大波浪，红唇微动，声音甜到腻死人，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挂着珍珠的腰链，配着她的小蛮腰，别有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