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帝姬》一然如寞

43、旧梦

　　雪终于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冷气息。
　　长长的裙摆在雪上拖曳而过，发出轻微的扑簌声，空旷寂寥的园子里只余了两个人，静静地在其间踏雪漫步。
　　素白的纤细身影，银灰的挺拔身姿，相互依偎彼此交颈，远远望去就像一对羡煞旁人恩爱笃深的鸳鸯，给这清寒的景色增添了几许温馨。
　　“元伯伯这几日，是不是都有进宫陪母亲？”为了怕打扰到他们，一连几天我都没去凤仪殿，只是着了阿秀时不时地过去探问情况。
　　“对，父亲说陛下虽仍有些虚弱，但看上去精神很好，只要再修养些时日应该便能完全康复。”子靖牵起我的手，笑看着我。
　　“那便好，近几年母亲的身体时好时坏，我真是片刻都不敢太过放松。”伸手抚过被覆雪掩盖的梅枝，我浅浅叹了口气。
　　“陛下有凤之神的佑护，必能安享天命，殿下不必过于思虑。”他用温暖的手掌包住我冰凉的指尖，轻轻呵着气，就像我们小时候一样。
　　“冷吗？”他蹙眉俯望着我，清澈的眸光映衬着身后茫茫白雪，带出流转的莹润潋滟。
　　我扑哧一笑，将手伸入斗篷内环住他的腰，抬头笑道：“这样便不会冷了。”
　　子靖严峻的脸部线条柔和了起来，却无奈地浅浅一笑，将我拥入怀里，用斗篷密不透风地紧紧地包住，只露出巴掌大的脸庞。
　　“小时候，每到停雪的日子，我们就冲到园子里玩，我还记得哥哥那时候给我堆了两个雪人呢，好玩极了……”我靠在他怀里，望着周围熟悉的一树一木，幽幽说道。
　　“记得，殿下那时候可真像个野丫头。”子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笑意。
　　我有些脸热，急道：“哥哥才像个皮猴子呢，怎么尽说我，哼！”
　　“哈哈！”子靖低沉却爽快的笑声拂过耳际，我到底绷不住，也跟着大声笑了起来。
　　有多久没这么纯粹地大笑过了呢？三年了，大婚至今已经整整三年，可是我似乎却从没有真正地高兴过——也许是因为两人都变了，变得更加成熟更加稳重，却也因此无法再像年少时那般相处了：我们总是偷偷注视着对方，然后小心翼翼地慢慢试探、缓缓靠近，矛盾着犹豫着，既想更加亲近却又怕受到伤害。
　　青梅竹马的亲密，少年时的羞涩迷茫，成人后的疏离惘然，随着时光的流逝，终于走到了今天，是该忧伤呢还是该庆幸？
　　我们静静地拥抱着站在雪地里，彼此都珍惜这得之不易的安宁，不想出声打破这份美好——谁也不知道以后，我们是否还能再如此亲密地靠近对方。
　　良久。
　　“两位殿下真是好兴致。”
　　温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淡淡的没有一丝情绪。

　　回转身，却见赵少卿与林念静正含笑站在不远处的雪地里，二人身上皆披着狐皮斗篷，只是少卿的是湖靛，而念静的则是烟蓝。
　　“看来这园子的景致真是好，把你们也给吸引过来了。”我淡淡道，转而朝念静嫣然一笑。
　　“念静，好久不见了，咱们同在一个宫室倒反而见不着面，莫非……是故意躲着我不成？”
　　“不，不是……”念静的脸倏地涨红了，他垂头不安地看着脚面，连说话也结结巴巴起来，“只是，只是怕打扰到殿下……”
　　忽略少卿眼里一掠而过的淡淡阴郁，我扑哧笑道：“以前也不见你怕过，现在倒生分起来了！以后你直接过来玩就是，反正我也无聊得紧。”
　　“是啊，别整天闷在房里，偶尔也要出来走动走动。”子靖轻轻揽过我的肩膀，语气却是难得的温和，我不由奇怪地觑了他一眼。
　　“恩，我知道。”闻言，念静略带诧异地抬头，感激地看向子靖，绽开了明朗的笑容。
　　一直被忽略在旁的少卿听罢，竟也笑了起来，只见他转身看向念静，轻轻道：“念静，以后你直接来我这里罢，殿下也经常到后殿来，我们三人便可以像以前一般读书赏画，岂不惬意。”
　　他又回过头，笑问：“殿下觉得如何？”
　　秀长的双眸流淌出迫人的光彩，灼灼地、毫不掩饰地盯视着我与子靖。
　　子靖的手突地紧攥住我的肩膀，一阵巨痛袭来，可还没等我叫出声，便马上垂下了手。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转为平静，只是双眸却越发深邃，幽暗得看不到底。
　　我心头一窒，但仍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强迫自己把目光调转向少卿，冷冷笑道：“少卿想得真是周全，不过这阵子我觉得乏，呆在殿里还舒坦些，你也不必过来请安了，还是在后殿好好呆着，这天冷路滑没的摔了自己，那可就不好了！”
　　少卿的脸“唰”地就白了，他直直地看着我，眼里带着满满的不可置信与受伤，嘴唇颤抖着嗫嚅了几下，终于一字一句地迸了出来：“少卿，谢殿下关心！”
　　转身决绝地拂袖而去。
　　看着那道远去的倔强身影，心里隐隐浮现出一丝愧疚与刺痛。
　　这宫里的人，有哪一个不是身不由己？你可以怨天怨地，甚至怨自己，可就是不能怨别人。
　　我，也一样。
　　一旁的念静怔在了当场，饶是他再怎么迟钝，也看出我们之间暗涛汹涌，这会儿被留在了原地，便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只低声道：“念静不打扰两位殿下赏景了，先行告退。”
　　我吁了一口气，转头笑道：“咱们也回吧，待得太久怕是要受凉了。”
　　“还是请殿下先回。”他深邃的双眼静静地看着我，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哥哥”，我疑惑地伸出手，“怎么了？”
　　他的脸微微一侧，欲抚的手倏地落空，我尴尬收回在身侧握紧，讷讷无言地看着他。
　　子靖朝我摇了摇头，然后微微一笑，清俊的眉目在氤氲白雾里，显得越发遥远与模糊。
　　“我太傻，总是刻意想忘了你，忘了你的身份，以为离得远了便不会再想起再记起……”他缓缓说道，淡淡笑着。
　　“哥哥……”一种心悸在深处悄悄泛起，然后蔓延到了全身。
　　“再见面，你对我笑，我想或许这样过一辈子看着你的笑脸，也应是幸福的吧！”
　　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有什么慢慢渗入心底，又有什么被尖锐地划开，潺潺流出苦涩的味道。
　　“如果能放下就好了，我不会痛，你也不会辛苦，可我就是做不到，做不到……”他的声音略微哽咽了，带着深深的无奈忧伤；他的笑看上去那么飘渺疲惫，仿佛随时就会堆卸离去。
　　“明明看得那么明白，却总是去奢求，去追逐不存在的东西，阿囡，我是不是很傻？”他温柔注视我，一滴清泪缓缓自他脸上滑落，渗入雪里，落地无痕。
　　全身一震，心口仿佛被重重锤击一般，痛得我无法言语。
　　“可是，追逐了那么多年，总觉得有些累，累得再也走不动了，只想坐下来歇歇。”子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移步离去。
　　“哥哥！”我惊慌地大声喊，却止不住他离去的步伐。
　　一种无来由的恐惧紧紧抓住了我，我总有种预感，仿佛他这一走便再也不会为自己停留了。
　　不，不要！我不要哥哥离开身边！！
　　“不要走，”我奔至他背后，紧紧抱住眼前熟悉的男子，“哥哥，不要离开阿囡！”
　　这个男人呵，陪我度过了一段漫长岁月，不管是快乐的回忆还是悲伤的回忆，总有他的存在；那些浓浅不一的痕迹，鲜明地镌刻在我的生命里，无处可躲，无处可逃。
　　“阿囡。”他站在那里没有回头，略微颤抖的声音泄漏了不可置信与激动。
　　“我一直以为就算所有人都变了，可我与哥哥一定还是会像小时候一样，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你说你傻，我不是更傻吗？”
　　“小时候只要哥哥一难过，我也会跟着掉眼泪，一直到现在还是如此。哥哥说喜欢我，可有好好地仔细地看过我吗？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会心痛吗？！”
　　闻言，他宽厚的掌覆上交缠在腰间的纤手，急得想要转过身。
　　我将脸贴在他后背，泪水打湿衣裳，花了一片渍迹。
　　“我们的身份、我们的姻缘，甚至，将来还有其他人，这一生本就注定了的。哥哥说是奢求，原也是奢求——可我，也不是在强求吗？没有办法……我呀，无法像哥哥那样，说放手便放手，也不能拒绝母亲给我的一切，再累，我也得撑下去。”
　　我松开手，望着他明亮的凤眸，泪眼朦胧，“但，还是想让哥哥陪在阿囡身边。”
　　子靖什么也没说。
　　突然，他紧紧地抱住了我。
　　旧梦慢慢逝去，而属于我们的年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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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尘梦远走，孑然孤影愁。
　　今朝再回首，梦醒人消瘦。

作者有话说

　　JJ抽了么?为虾米然看不到更新的章节捏???
奇怪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