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帝姬》一然如寞

41、惊夜

　　小年夜，长乐宫华灯齐放流光溢彩，光明辉耀的大殿内歌舞升平乐声晏晏，悦耳的丝竹声漫漫飘荡在回廊花园中，热闹的喧哗驱散了冬夜的寂静，节日的喜庆弥漫在清冷的空气里，让人无端地感染了那份温暖与跃然。
　　按照惯例，今晚的宫宴过后，接下来几天一直至初五是大昭的年休，在这期间所有的商铺、饭馆酒肆都关门停了营生，百官们也可从繁忙的政务中脱身，安享难得几天的年假。
　　觥筹交错间，不经意望向坐在上殿谈笑晏晏的母亲，当下不由一愣：醉人笑靥掩不住眉目间不经意的轻蹙，母亲脸色略有些苍白，神情间带着些许疲惫；再看坐在一旁的侧皇夫，面上虽是不动声色，可注视母亲的双眸却漾着满满忧虑……
　　母亲怎么了吗？
　　环视大殿上的百官，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倒也无人发现母亲的异状，轻声唤了随侍一旁的阿秀，悄声细细嘱咐一番才让她离去。
　　良久，阿秀匆匆走至我身边，俯身耳边轻声道：“刚去问了陛下身边的大女官，说是陛下这几日受了凉身子不太爽利，进膳前已经喝过药，这会儿怕是喝了酒，没缓过来给窒住了。”
　　“太医说没有大碍么？”我有些焦急地问，见阿秀笃定地点头，这才松了一口气，这几年母亲的身体越发孱弱，稍有个头疼脑热也得折腾许久，是以现在只要她身体一不舒服，我心里就像悬了块大石头，甚是不安。
　　酒过三旬，母亲推托醉酒提早离席，临走前朝我淡淡一笑，便携诸位王君翩然离去。
　　无奈苦笑，知道这回又留我独撑大局，但还是勉力绽开笑容，频频举杯与百官们对饮，也不知饮下了多少杯醇酒，只觉口舌都似麻木，脑中犹如被搅成一团的糨糊，就在眼神涣散得几乎看不清面前的景物时，宫宴终是结束了。
　　走出大殿，凛冽寒风吹得我一个激灵，阿秀忙替我披上大氅，两个女官上前一左一右搀扶着我跌跌撞撞地回到了云凤宫。我从没试过醉得如此厉害，全身虚软得似乎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任凭女官们服侍着脱衣净身，然后将几乎昏迷的我抬到了床上。
　　浑浑噩噩间，我一头栽入了黑暗之中。

　　“殿下，醒醒，殿下……”耳边传来了阵阵急促焦虑的喊声，我不耐地挥了挥手，转个身又继续酣睡，周围安静了片刻，半晌突然有人大力将我拉了起来，娇嫩的肌肤在拉扯之下火辣辣地发痛。
　　“你们，好大的胆子！”无名怒火窜上心头，我支起身撑住头痛欲裂的额角，倏地睁开艰涩的双眸，愤怒地扫视着跪在床头的一干宫侍，“到底怎么回事？！”
　　女官们很少见我发怒的样子，这会儿见我一脸风雨欲来的阴沉表情，都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各个垂首趴伏在地，一副噤若寒蝉的模样。
　　“阿囡别喊了，快起来！”阿秀焦虑的声音响了起来，“是我让她们叫醒你的！”
　　一愣，我转头看向站在床尾的她，这才发现阿秀神色苍白，眉目间竟是一片惊慌，往常从容镇定的神情荡然无存……
　　糟糕！心里一声咯噔，顿时一股不好的预感袭了过来。
　　我也顾不得继续责问，马上起身一边披衣一边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刚才凤仪殿的女官过来说，陛下不好了！听说后半夜突然发起高烧，一直昏迷不醒，这会儿太医正赶过去呢！”
　　“什……，怎么会这样？”脑中一片空白，忙碌的手蓦地顿住，我震惊地转头看向她，“宫宴的时候不是说缓过来就好了么？怎么……”
　　等不及她回答，我立即转身急急冲向殿外。
　　“等等，阿囡，衣服……”阿秀赶忙尾随我追了出来，女官们呼啦啦地跟在我们身后，一群人行色匆匆地往凤仪殿赶去。
　　漫漫大雪飘飘扬扬，寒风吹起单薄的衣裙，如刀锋般划过肌肤刺骨地寒冷，可心底却像有一把火焰在熊熊燃烧，身体疯狂激流的血液让我忘却了寒冷，忘却了周遭的一切，我只想尽快赶到母亲面前，安静地守候在她的身边。
　　厚厚的积雪没过了脚踝，裙裾早已一片濡湿，脚下的步伐却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明明很近的凤仪殿，在今夜却显得那么遥远，像是永远也无法到达似的……
　　心里一片混乱，各种念头思绪纷涌而来。
　　母亲，您一向坚强，所以一定会挺过去的，对吧？
　　母亲，这几年您很辛苦，女儿知道，但您还是支撑到了现在，不是吗？
　　母亲，您一直很想念父亲，女儿明白，可是母亲，千万别丢下女儿一个人！
　　……
　　滚烫的泪水猛地涌了出来，抬头，上空黑沉沉的暮色像是随时都会塌下来一般，寒冷的雪夜寂静而空旷，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与无助紧紧抓住了我，心里的隐痛越来越激烈，胸口被攥得喘不出气。
　　“殿下？”见我停下脚步，孤身伫立于雪地，身后的女官疑惑地提醒。
　　“没事，走吧！”我冷冷道，抬手擦尽脸上未干的泪痕，快步朝凤仪殿走去。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母亲一定会没事的。
　　母亲这么顽强，她坚决不会认输——而我，也绝对不会！

　　凤仪殿灯火通明，隐隐可见其中人影绰绰，女官、太医们急急地来回奔波穿梭，虽显忙碌倒也有条不紊，整个大殿十分安静，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们一群人刚至门口，凤仪殿的大女官素荷便迎了出来，她一脸平静的神态，眼里却溢满了焦灼。
　　“母亲现在怎么样了，还好么？”我急得上前一把扯住她的袖子，迭声问。
　　素荷叹了口气，摇摇头，道：“还在昏睡，您先进殿吧，太医们正在里面候着呢！”
　　“好，你去忙吧！”我点点头，疾步走入殿内。
　　一众太医站在纬帘前，各个眉头紧蹙，聚首低声地商议着什么，而女官们捧着金盏、锦巾、清水、药碗不断地从帘内鱼贯而出。
　　“怎么样？母皇的身体有好转么？”环视一圈，我轻声急问。
　　闻言众人都沉默不语，没人应答。
　　心中的隐隐怒气越窜越高，我冷笑了一声，正欲开口责问时，其中一位老太医几步上前。
　　他微一垂首，恭谨道：“殿下息怒，陛下郁结于内排散不出，再加上晚宴又饮了酒，致使寒气滞留，于外又受风寒，一冷一热交替，陛下身子向来孱弱无法压制得下，倘若过了今晚热气退去，再辅以驱寒汤药，必定无事；可是若过了今晚还是无法，恐怕……”
　　我的心倏地沉了沉，但又马上摇头，用力甩去那些阴郁的心绪。
　　“没有恐怕！”我冷冷回视，沉着地掀起帘子，在老太医欲言又止的眼神里走进内殿。
　　殿内安安静静，弥漫着淡淡的暖香，女官们无声地跪坐于母亲床前，动作轻柔地擦拭着她额上不断渗出的汗水。
　　母亲双眸紧闭，沉默而又虚弱地躺在那儿。一头乌黑的长发铺散开来，衬得清瘦的脸庞更显娇小，她苍白的脸上浮出两抹不自然的潮红，向来丰腴的躯体也清减得厉害，轻盈得似乎连一缕清风就能吹走……
　　双眸渐渐潮湿了，我轻轻走过去，接过女官手里的锦巾，挥手示意她们退至帘外。
　　跪坐于床头，“母亲……”我低低呼唤着，将吸满水的湿巾小心地敷在她的滚热的额上。
　　她轻轻呻吟了一声，两道紧蹙的烟眉也渐渐舒展了开去，然后又安静地陷入昏睡中。
　　小心摩搓着母亲纤细而滚烫的手，望着床上瘦弱苍白的她，我再也忍不住，潸然泪下。
　　母亲。
　　母亲……
　　母亲！
　　泪珠一滴滴地滑下，缓缓渗入丝缎里，溅落在母亲的手背上，跌落到绵厚的毯面。
　　倏地，母亲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我心里一喜，忙轻声唤道：“母亲，母亲。”
　　然而，她蝶翼般的睫毛只是微微颤动着，却还是没睁开眼。
　　我失望地坐回原地，从案几上拿过替换的清水与锦巾，重新敷在她的额上。
　　突然，一阵低不可闻的呢喃，断断续续地从她唇间溢出：“阿囡……阿囡……，乖…女儿……，不要…哭……”
　　我一楞，看着母亲满脸的心疼与不舍，心里顿时又酸又涩。
　　这时，她眉目间的神情转变成满满的落寞与压抑：“不…不要…走，若生（父亲名），不要…留下我…一个，若生，我好…寂寞…，好怕……”
　　那么脆弱那么楚楚可怜，我不由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母亲，原来你也是这么地寂寞，这么地害怕着这座巍峨而又广阔的长乐宫啊，原来，你把所有的软弱都掩藏在了那张艳丽而坚强的面具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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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晌，母亲渐渐平静了下来，我忙唤过素荷与阿秀拿了汤药进来。
　　素荷接过湿巾的时候，顺手探了探母亲的额头，略带惊喜地轻喊：“热度好象有些降下来了呢！”
　　“真的？”我大喜过望，忙过去查看——果然，脸颊上那两抹潮红似乎浅了一些，脸色看起来好多了，呼吸也没刚才那么急促。
　　“我们先喂些汤药，待会再让太医瞧瞧，这后半夜如果稳下来就没事了。”
　　坐在床头轻搀起母亲，让她靠在我身上，然后让素荷小心地喂进汤药。
　　突然，素荷停下了动作，连身后的阿秀神情也迟疑了起来。
　　“怎么了？素荷，药凉了就没效果了。”我忍不住提醒道。
　　见她们仍是呆滞不语，我索性拿过药盏，然而等我轻轻抬起母亲的脸庞时，也不由惊呆了。
　　晶莹的泪珠不断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痛苦的、无奈的、心碎的、悲哀的——复杂而深刻的神情，渐渐清晰的轻微啜泣……
　　母亲似乎在经历着一场痛苦万分的长梦，她不断轻泣得摇头。
　　清涩的姿态，委屈的神情，简直就像……就像一个哭泣的少女。

作者有话说

　　最近好累哦~~是不是夏天快要到了捏??=.=
人也犯懒了,55555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