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帝姬》一然如寞

38、离思

　　三杯醇酒下肚，额角已经开始隐隐发昏，眼前的景物也有些模糊不清了，终于不支地跌坐于椅中。
　　“殿下，殿下！”旁边的赵少卿与女官慌忙上前扶住了我，“您还好么？”
　　我推开他们搀扶的手，轻笑出声：“没事，我还清醒着呢……”说罢，手又伸向了面前的玉壶。
　　“陛下，请别喝了，酒喝多了伤身！”赵少卿见我还要斟酒，急得轻喊了起来。
　　我转头看他一脸担忧的神情，不复往日的从容与冷静，不由扑哧一笑：“少卿，你急什么？这几杯酒还难不倒我！”
　　看着我略带薄醉的笑意，赵少卿竟一时怔在那里，半晌没说出一个字来。
　　我笑着拿起玉壶就要往杯里倒，一双黝黑的大掌覆在我的手上，制止了我斟酒的动作，我不由蹙起眉头看向来处。
　　“你醉了，别再喝了。”他注视着我，淡淡地说。
　　“我没醉……”我模糊不清地咕哝着，使劲抽出被他禁锢的双手，奈何却无法撼动他如铁般的力量，不由泄气地塌下双肩，“我还想喝嘛……”
　　这时，浓重的睡意渐渐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我的眼帘逐渐沉重了起来……双手被他紧紧地握在掌中，我索性靠向他宽厚温暖的躯体，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像只猫儿般蜷缩进他的怀里。
　　意识模糊之际，似乎听到了他低微的笑声，然后感觉他将我抱了起来。
　　“今天就到这里吧，殿下累了……”他低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了我的耳里，我不耐地嘤语了几声，将脑袋直往他的怀里噌。
　　许久之后，也不知道他们低声说了什么，子靖将我抱进了内殿，轻轻地将我放在了床上。
　　眼前一片黑暗，可我的意识却似乎仍然是清醒的，恍惚中感觉他小心翼翼地躺在了我的身边，他一边执起我的手，一边温柔地抚摩着我的长发。
　　“阿囡，阿囡……”他低低的呼唤像是细雨般慢慢地渗进了我的心底，我感觉到他轻轻地吻着我的手，然后那淡淡的吻又落到了我的发间、眉眼间，似乎怕将我从睡梦中惊醒似的，小心翼翼却又温柔万分。
　　子靖，子靖，曾几何时你与我却只能在梦中寻找彼此过去的影子了呢？
　　我想努力地睁开双眼，好好地看清他此刻的模样，可是却怎么也睁不开双眼，惟有眸里的热意不受控制地滚涌而出，从紧闭的眼角不断滑落，染湿了如蝶翼般轻轻颤动的长长睫毛。
　　“哥哥……”哽咽出声，伸手环住了身边这个熟悉却又陌生的男人。
　　“阿囡。”他轻叹一声，反手紧紧地抱住了我，他也以为我只是在梦中吧。
　　也许，也许我们都在彼此的梦中吧，都怕这场长梦会突然破碎。
　　子靖，还记得十岁那年冬天，我勾住你的脖子撒娇，你将额头抵在我的额际，我们承诺永远都要在一起——哥哥，你知道么？过了这么多年，每次午夜梦回我总是看见那个十二岁的小少年站在雪地中对我浅笑，他那如满月般漂亮的脸庞散发着柔和的光彩，他柔声对我说：“那么我以后永远都陪在阿囡身边，阿囡也要永远陪在我的身边才行。”
　　哥哥，为什么现今我们却越走越远了呢？
　　第二日醒来，床上只有我一个人，惟有身边微微凹陷的地方留有淡淡的余温。
　　他走了吧，我叹息着将脸贴在褥上，感受着他残留的气息与体温——转头看向窗外，正是艳阳高照晴方好。

　　满眼雪白，园里红梅开得正艳，几重积雪覆于枝桠间，映衬点点嫣红更显清幽，冷冽寒香浓烈扑鼻，连身上的衣帛似乎也浸透了这浓重幽香，步履轻移间带出几许凉薄气息。
　　又是一年寒冬呵，我仰首望天唇间叹出氤氲白雾，一缕寒意渗入颈项，我不由拢紧披于肩上的雪裘。
　　因是私下出宫，便只是一身清素裙装，及膝乌发只简单挽成髻丝毫未做点缀，其余散发便披于身后，浓墨青丝映衬一色雪衣，倒有了几分清冽味道。
　　“转告你们主子，只说故人探访。”站在身侧为我撑伞挡雪的阿秀，柔声道。
　　“请小姐稍候。”两个青衣门童均长得眉清目秀，其中一个快步跑至屋中通报，另一个开了木门引领我们至园中等候。
　　“这梅花开得真好，竟比宫里的还好看。”阿秀打量这片雪中梅林，不由惊叹。
　　我启唇一笑，轻声道：“自然。”
　　“小姐请进屋，别让风给吹着了。”刚进去通传的书童走至面前，躬身不卑不亢道。
　　“甚好。”我与阿秀相视一笑，这小小书童竟也秉持了主人的风骨，心下不由涌起了熟悉的暖流。
　　迈过门槛，温暖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熏香迎面扑来，屋内摆设十分素雅，四壁排列着雕刻兰草虫鸟的梨木圈椅，中间一盏紫金镂花火炉，一盘沉香置于炉顶的铁丝细网上，在碳火炙烤下
　　散发出袅袅白烟，带着若有似无的香气，西墙满满一壁书籍古画，书桌后一张梨木屏榻。
　　“殿下。”温润的声音自背后传来，让我与阿秀收回了打量的目光。
　　转身，一袭白衣映入眼帘，如玉面容依旧，光华神采却更胜以往，水澈秀眸似两泓春水，波光荡漾引人入胜，浅浅笑意犹如连绵春意，便有暖融气息将人包围其中。
　　“好久不见。”我走至他面前。
　　转头微微颌首，阿秀便默默退下，屋里只余了我与他两人。
　　他眸里笑意加深，轻声道：“多日未见，殿下似乎变了不少……”
　　“我么？”我没有回答，转而言顾其他，“不是说了么，在宫外就不必如此拘礼，你直接唤我名字吧，今日来这里的只是你的故交罢了。”
　　“好。”他微微点头，浅笑道：“阿囡。”
　　“我原以为你早离开了，竟没料到你还在这处别苑。”我有些疑惑。
　　他轻叹一声，走至窗前：“在哪里都一样，已回不去了，即使回去了也不再是我原来一心牵念的家了。”
　　“萧然……”我敛下眼帘。
　　“这世上已经再没有杜萧然了，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有一笑而已，我与杜家再无任何关联。”他转身，笑望着我。
　　“到底……到底还是害了你，让你连家也回不去了。”我低声道
　　“不，阿囡，至少我现在是自由的——至于杜家么，早在当年进宫父亲便已舍弃了我，还有她，也不在那个家中了，所以……”他朝我淡淡一笑，“所以，回不回去都已经没意义了。”
　　“是么？”我抬头，他春月似的面容带着笑，温暖无边。
　　“一笑，一笑，一笑忘忧。”我慢慢将手置于火炉上方，感受着那暖热的气息，“只愿你真能忘忧才好。”
　　“那么您呢？”他转头，清明的双眸定定地凝视着我。
　　我嘴角微翘，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我呀，呵呵，也许现在才开始明白忧虑的滋味，恐怕……这辈子都无法摆脱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向窗外怒放的红梅。
　　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晚，但依旧下着絮絮细雪，再看一眼那满园的梅花，不意捕捉到拂过窗沿的一角洁白衣袂。
　　“走吧。”我不由微笑，转身踏入那一片茫茫大雪中。

　　云凤宫。
　　女官们手忙脚乱地为我换下染湿的衣裙，准备好滚烫的热水服侍我洗完澡，又急急地端上姜茶与精致的晚膳，待所有忙乱都告一段落，我才得以躺在榻上闭目休息。
　　殿内十分安静，各角安置的紫金炉燃烧出明亮的火焰，散发的热度在这寒冷冬夜显得恰倒好处的温暖舒适，鼻端下流动着幽幽的玉兰熏香，不免让人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门帘处一阵轻微响动，有人掀了帘子走进来，却只沉默地站在那里，不说一句话。
　　“怎么了？”我心里一动，却没睁开眼睛，慵懒地问道。
　　“是，侧君殿下派人过来，问您什么时候过去。”那女官略有些迟疑地回答。
　　“我几时吩咐过今晚要去少卿那的？”我蹙起眉头惊讶反问。
　　“是……是陛下……”女官嗫嚅了几句，便涨红着脸垂下头去。
　　我倏地睁开了眼，微微支起身子，淡淡出声：“知道了，你就说我马上就到。”
　　“是。”女官微微屈膝，转身朝殿外走去。
　　“等等”，我叫住她，沉吟片刻，直直地望住她，“去帮我准备避玉汤，先预备在那……”
　　“什……”那女官闻言马上抬起脸，吃惊睁大双眼，“可是，可是……”
　　“去吧，记着，不要声张。”眼睛略略瞥过，那女官的脸瞬间白了白，但立刻又恢复了神色，只默默地退下。
　　子嗣么……我无言轻笑，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作者有话说

　　最近沉溺于各式大坑中无法自拔,汗- -,
勉力更上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