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出宫 ...
-
我整个人恍恍惚惚的,仿佛是在海中沉浮的枯木一般,没前没后也没着落,心里空荡荡的……耳边不时地响起母亲焦急的呼喊、阿秀担忧的哭泣、女官们进进出出的嘈杂声,苦涩的药汁不断地被灌进我的口中,额头冰凉的毛巾换了一块又一块——在这所有的声音里,有个人一直在我的床头呢喃着,“阿囡,阿囡……”低而温柔的呼唤像是咒语似的钻进我的脑海里,在我心里刻下了不深不浅的细微痕迹。
我很想睁开眼告诉他们我很清醒,可眼皮却沉重得不听使唤,把我牢牢地锁在了一方黑暗的世界里,也不知道是天明或是天暗,我迷迷糊糊地走进了一个又一个梦魇:那里有春暖花开的园子,蓝蓝的天儿白白的云儿,飘荡着子靖和我欢乐的笑声;寒冷的冬天,子靖和我一起堆雪人,子靖抱着我说我们永远不分开;花园里,子靖吃力地背起受伤的我,执拗地说我难过时受伤时他都应该在身边;生日时,子靖为了我进到山林而受重伤,他安慰我说想亲手给我捉只小兔子;露台上,我陪着子靖看漫天的繁星,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
“哥哥…哥哥……”眼泪慢慢地涌了上来,我呜咽地喊着子靖。
“我在这里啊,阿囡,快睁开眼睛看看我,我在这里……”一双温暖的大手包住了我瘦小的脸颊,急切地回应着我低而破碎的呻吟。
我吃力地慢慢掀开艰涩的眼皮,刺目的明亮光线闪得我蹙起了眉头,“哗”地一声,有人拉上了纬帘,眼前的一切慢慢变得清晰了起来:寝殿里一片凌乱,案头还放置着未喝完的药碗,金质雕花镶珐琅的盆里浸着好几条白巾子…转头看向落地窗台,那个手里攥着纱帘不放正一脸紧张地盯着我看的人,不正是子靖吗?原本丰神俊朗的面容憔悴了不少,那双带着英气的单凤眼此刻充斥着血丝,显得黯淡无神,眼下方一片浓重的青色阴影,连带着两颊也微微凹陷,泛着铁灰色的光晕——才几天的工夫,好好的人竟然折腾到成这样了?
“哥哥…”我忍住满满的心酸,微笑地望着他。
“阿囡,阿囡!”子靖一下子飞奔到我床前,握住了我的手,“对不起,对不起,阿囡……”愧疚的声音带着些微的哽咽,眸中的热意又涌了上来。
“哥哥,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还有我怎么好端端就生病了?”我偏着脑袋,不解地道。
“阿囡,你…你不记得了吗?”子靖双眸一黯,握住我的手也突然一紧。
“痛!痛!!哥哥,你怎么了?人家才刚清醒,就握这么大力,疼死了!”我撅起了嘴巴,气怒地瞪了子靖一眼,“到底什么事了呀?我感觉糊里糊涂的!”
“没,这样…也好,阿囡,你要快些好起来,陛下和阿秀姐姐都很担心。”子靖抚着我的脸,温柔地看着我。
“恩,我知道了。”我点点头,却又像是不放心地扯着子靖的袖子,仰起脸看着他,认真道:“哥哥,你永远是阿囡的哥哥,对么?”
子靖微微一楞,半垂下双眸,嘴角浮起了一朵淡淡的笑:“对,我永远是阿囡的哥哥,永远都是。好了,你睡吧,我去请陛下过来。”
楞楞地看着子靖远去的背影,有一刹那我好象看到背对着的子靖,双眸里正闪烁出晶莹的泪珠……还有那抹淡淡的笑,明明那么温柔,却让我觉得酸涩不已,是不是我真的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呢?失神地看向远处,我猛地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呢?一定是我想多了,子靖怎么会流泪又怎么会难过呢?果真是病糊涂了不成,我不禁失笑。
然而,心里确实好象有什么慢慢地沉入了最深处,被锁在了记忆的角落,想不起来也不愿意再让它想起来。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我这一场病虽来得又急又猛,但是好在并无大碍,只是在病榻上盘桓了数日才渐渐有所好转,母亲问我怎地好端端就发起高烧来,我只说是晚上夜凉出去吹了风所致并无其他,母亲闻言略略说了我几句,便也作罢了。
等我终于可以出去透气的时候,中秋也到了。这是子靖成人后的第一个中秋节,再加上他父亲元将军今年也在国都,所以母亲便准了子靖回府与家人团聚,我在旁边求着母亲让我也去,可母亲总是犹豫着不肯贸然点头,怕我又出什么乱子。
“母亲,母亲,您就让我去吧!阿囡从没去过哥哥家呢!”我靠在母亲的怀里,不住地撒娇。
“你这病刚好呀,阿囡,不是母亲不让你去,等身体再养好些,母亲一定让你去。”母亲温柔地抚摩着我的头。
“母亲又骗人,到时候过了中秋,母亲肯定又不会放阿囡出去玩,我不要!”我不依地嘟着嘴,转头闹别扭地看向他处。
“陛下,您就让阿囡去吧!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阿囡的。”子靖在一旁笑道。
“这样么……”母亲沉吟了许久,终于点头,“也罢了,那就去吧,不过可得多带几个人贴身照顾着才行!”
“太好了!谢谢母亲,还有谢谢哥哥喽!”我欢呼一声,高兴地扑入母亲的怀里。
“这孩子……”母亲与子靖无奈地相视一笑。
中秋的前一晚,收拾妥当后我们便动身了。云凤宫里的贴身女官几乎都跟在了我身边,除了阿秀以外,今年中秋她得留在宫里帮着母亲安排大大小小的事宜。结果出发以前,阿秀别提有多担心了,一个劲儿地帮我查看行李。
“公主的暖炉子有带了没?”
“公主平时吃的药丸呢?”
“公主的斗篷呢?衣服带够了没?”
“还有……”
我一把拉住阿秀来回忙碌的身子:“好阿秀,你就饶了我们吧!你看再不走天儿就黑了,再说我才出去住几天,又不是住几个月,别担心了,你就去忙你自个儿的事吧,啊?”
阿秀环顾了一众憋笑的女官们,叹了口气道:“好了好了,我也不罗嗦了,阿囡你可要小心身子,别再着凉了,这才刚好呢……”
“知道了,阿秀,我走了啊,你也不用送了,母亲那里还忙的很呢!”我一把截住阿秀的话头,和后头的女官使了个眼色,便急急地朝殿外的步辇走去。
“你们记得,要好生照顾着公主,明白吗?”阿秀无奈地转头吩咐下面的女官。
“是!”女官们笑着答道,然后扶着我上了步辇。
“起辇了!”随着一声清亮而悠长的喊声,步辇开始移动了。天色渐渐地暗了下去,长长的队列慢慢出了宫门,朝公卿王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