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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冠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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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五,母亲为子靖举行了隆重的冠礼。
清晨天刚蒙蒙亮,女官们便服侍着我与子靖起身了,我迷迷糊糊地被女官们套上了一层又一层繁重而精美的礼服,阿秀小心地帮我捋直裙摆,然后从旁边的小女官手里接过金盏,凑到了我的唇边,我忙启唇抿了一口,一种薄莲的清新混合着香料的味道便充斥了整个口腔,浓重的睡意顿时被驱走了一大半。
接过净脸的热湿巾,我不甘心地抱怨道:“今天是哥哥的冠礼,为什么连我也要起这么早呢?人家好困!”阿秀一边帮我绾发一边笑着安抚:“陛下不是说了么,阿囡也要参加哥哥的冠礼,不早些起来就怕来不及呢!”
“阿囡,等你及笈的时候我还不是一样得陪着你早起,你就不要抱怨了,我们算扯平了,恩?”子靖抬起手让女官为他穿衣,一脸微笑地看向梳妆镜前的我,两人的目光在镜中相触,我忙皱起鼻子朝镜中的他做了个鬼脸,惹得身后一众女官包括子靖都轻笑出声。
等阿秀帮我打理妥当,我急忙转身看向子靖:他今天只穿了一身雪白的里子袍,黑亮的长发已经全部梳了上去,挑了其中几缕编出的细辫,缠束着发丝在头顶结成髻,用一根细细的玉带固定住——比之平常的他更显得清爽利落,以往发丝垂肩虽也美丽飘逸,可却不如梳总髻来得英气,鬓角和英挺的剑眉都已修剪过,显得十分齐整,衬得深邃的五官更是俊美中流露出一股成熟的风韵。
“哥哥这样好看,越发像书里说的翩翩佳公子了,嘻,之前竟真正是个孩子模样呢!”我站在他面前高兴得直拍手。
“真的?阿囡,你也觉得这样好看么?”子靖环顾周身,然后抬头望着我,乌玉似的双眸里闪现着灼灼的光彩。
“当然了!我才不像哥哥,每次都口是心非,哼!”我仰起下巴,不屑地瞥了他一眼。
“好了,你们两个!进早膳吧,别晚了。”阿秀笑着喝止了我们两个的抬杠,转头吩咐小女官传膳。
子靖拉起我的手就往前殿走,“哥哥,慢点,你不看看我穿了这么多层礼服吗?跑不动!”我蹙着眉头一手提起沉重的多层裙摆,一手拉着子靖慢慢地跟在后边走着,结果慢吞吞的姿势又被子靖嘲笑了一通,气得我差点吃不下东西,还是阿秀劝着我才吃了少许,一顿早膳就在我的生气别扭和子靖开怀的笑声中度过了。
过了辰时,母亲着了一辆华丽的步辇来接我与子靖。我们两个登上步辇后,以阿秀为首的女官列队随侍在辇两边,慢慢地朝正和殿(历代帝王召见百官议事的正殿)的方向行去。
“哥哥,听说元公卿为了你的冠礼,也特地赶回京城,待会你便可以和你父亲见面了!”元大将军本已是世袭的王公,但是由于他战功赫赫,为大昭立下了汗马功劳,母亲便又格外赐封他为一等国公卿,世袭罔替。
“恩。”子靖满脸的笑容慢慢地敛去了,转头看向窗外,淡淡地应了一声。
“哥哥……”我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子靖扭头朝我微微一笑,轻声道:
“没事,我很高兴,今天有阿囡在我身边。”
我想,子靖的心里是埋怨元将军的,当年元将军将年仅六岁的他送入宫中,便又赶赴边境,自此以后就没再入宫看望过他,中间也只是寄了几封问候的书信来,再无其他。子靖当时年少,母亲早逝,便极爱自己的父亲,却不料被父亲扔在了举目无亲的深宫里,即使有母亲的照顾,有我的陪伴,小小年纪总还是会害怕和寂寞吧。
未久,步辇到了正殿的大门,女官扶着我们下了辇。我与子靖牵着手走进了正和殿,跨过重重门槛踏上级级玉阶,终于步行至殿外,母亲清亮的笑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中:
“元公卿,世子已经到了,你们父子也多年未见了,今日可要好好聚一聚才是!”
“臣叩谢圣恩,多年来有了陛下对犬子的照拂,臣未敢有担心之理。”宏亮的声音还似当年那般充蕴着魄力和决断,字字铿锵有力,果真不愧是驰骋沙场的战神。
我暗暗弯起嘴角,这时被握住的手蓦然一紧,吃惊地抬头却见子靖正面无表情,只有潋滟的眼波和微微起伏的胸膛,透露出他此刻激奋的心绪。
“哥哥,走吧!”我反手紧握住子靖发凉的手指,微笑道。
“儿臣参见母皇。”我率先步入大殿,恭谨地屈膝跪下,层层叠叠的各色礼服渐次展开,平铺在玉石地面上,像是一朵盛开的艳丽蔷薇。
“参见陛下。”一阵西西簌簌的衣物摩擦声后,子靖跪在了我身后。
“都平身吧!”母亲舒展开笑靥,优雅地伸出广袖下的纤纤玉手,略略往上轻抬。
子靖起身后,又小心地上前搀起我,我转头朝他淡淡一笑,子靖略略颌首,眸中漾开了温柔的笑意。
“元公卿啊,朕与你都果真都老了,看见这一对小儿女如此要好,竟也不由忆起了小时的情景了!”母亲看上去相当的高兴,连带地大殿中响起了大臣们的笑声。
“多谢母皇夸赞。”我略一福身,被母亲称赞,心里自然是高兴的。
谁料想话音刚落,殿中原本轻微的笑声顿时变成了大笑声,连一向注重姿态的母亲也不禁掩唇而笑。我不明所以,偷偷瞥了一眼子靖,发现他正不自在地垂着头,白皙的耳朵和脖子也曼延上了一片赤红。当下,我虽还是不明白怎么回事,却也知道自己大概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只觉得脸上一阵热气上涌,竟像是发烧般滚烫了起来,想来定是羞红了脸,忙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想偷偷地抽回自己的手,没想到子靖却越握越紧,我连动好几下也撼不了他的手劲,只得作罢了,可心里却觉得有些怪异。
“好了,不难为你们了,看这两孩子羞的!”母亲笑着挥了挥手,“也该给世子行冠礼了,元公卿请吧!”
这时,殿外鱼贯进入了一列托着金盘的女官,站在子靖身后。我忙退到了龙椅下首,仔细看那些托盘,分别放置着一顶镶明珠的束发玉冠、一条湖玉色的缎带、一块雕凤玉佩、一袭精致的银绣纱袍等。
元公卿缓缓地走到子靖面前,我这才发现曾几何时子靖竟与他的父亲一般高大了,相似的面容,相似的身形,连轩昂高傲的气质都如出一辙,元氏的男子果然出色,第一世族的美称真是当仁不让了。
“靖儿……”元公卿百感交集地看着子靖,然后轻叹了一口气,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父亲!”子靖眼里涌出复杂的情绪,嘴唇微微颤抖着掀动了几下,然终是什么也没说,只用着双眸仔细地端详元公卿,最后猛地跪了下来!在他低头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眼中流动着盈盈的光泽,心下不由倏地抽紧,眼圈也慢慢泛红了。
大殿里一片安静。元公卿双手捧起小巧的束发玉冠,庄重地戴在子靖的头上,接着拿起托盘中的缎带,束紧玉冠绕成一个结,长长地垂于玉冠后面,然后托起纱袍展开,庄严而谨慎地披着于子靖身上……这一切完成后元公卿便垂手立在了一旁。
我偷眼打量着子靖,真个是面若冠玉,眉如墨画,虽有一身风流韵致却不掩其灼灼英华,比之前又不知道俊美了几分,真是好看的人啊,我不禁在心里暗暗赞叹。
正在这时,母亲微笑着自龙椅上站了起来,仪态万方地步下上殿,牵了我的手走到子靖面前,还要干什么呢?我纳闷地看着母亲。
母亲似是猜到了我的疑问,微微侧头看了我一眼,却是但笑不语,只是拿起盘中的凤形玉佩,轻轻地别到了子靖的腰间,也不知怎么回事,子靖的脸又“腾地”窜红了。
“太平,为世子结衣吧?”母亲把我推到了前面。
这下换成我脸红了。结衣是大昭的古老习俗,大昭民风向来开放,男女在成人仪式上,可找自己的意中人或青梅竹马结衣,这代表着此生永结同心,不离不弃,是互盟白首的誓约,也是订下亲约的仪式。就算我再怎么迟钝,却也明白这个意思,可问题是,我并不是子靖的意中人啊?怎么能让我来结衣呢?
我为难地抬头望向母亲,这才发现满殿的大臣都关切看着我们,如果拒绝的话,不仅是母亲甚至元公卿都会下不来台,看来是无法拒绝了。
“也许是哥哥常年在宫里,一时找不到女子可以结衣,便暂时让我代替呢?”我只好这样安慰自己。
便红着脸点了点头,不意间却听到许多人松了一口气。我低头跪在了子靖的面前,伸手拿起了纱袍中摆的两条带子,手刚触到袍子,却感觉子靖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我暗暗抬眸看向他,却不料子靖虽是红潮满面,却仍是一瞬不瞬地望住我,那双单凤眼里不断地涌现出某中让人羞怯的情绪。
我像只受到惊吓的小兔子,忙垂了眼帘,拿起带子开始打结。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害羞,手竟控制不住地轻轻抖起来,简简单单的同心结打了半天却一直打不好,倒差点把带子给拽了下来,那一刻的我简直羞愤得想马上钻进地缝中,不让任何人瞧见才好。
“慢慢来,不急。”这时,子靖低而温柔的话语在我上方响了起来。
我微不可见地点点头,定了定心神,终于慢慢把同心结给结好了,围观的大臣顿时都大笑出声,纷纷涌向母亲和元公卿,迭声道贺。
子靖温暖的手悄悄包住我的指尖,然后轻轻搀扶着我站了起来,自始至终我都不敢抬起头看他一眼,只羞红着脸看住自己的裙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