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倾》冰雪寒凝

27、天寿山头冷月横 “寒

　　“寒凝，你喜欢十四吗？”曦和落下手中的棋子，状似无心地问道。

　　“ 喜欢啊！”我有点愣，怔了一下，随口应道。

　　“哪种喜欢？是想嫁给他那种吗？”

　　突如其来的严肃让我噎了一下，奇怪地抬眼看了看一脸探究的曦和，叹了口气：“你这么想？”

　　“是你今天做的事让人不得不这么想！”她伸手进棋盒里边拨弄棋子边看着棋坪道：“以你平时的云淡风清居然会为了维护十四去顶撞四哥！《论衡》？亏你想的出来！明知道四哥是最崇敬佛法的，你竟敢当着他的面说你最喜欢那本破佛灭道的《论衡》？你想气死他是不是？”

　　我回头要了杯茶，低下头边吹边问道：“今天这种形势，假如我不抢先一步顶撞四爷，以十四爷的脾气，你觉得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局面？”

　　“不打也会吵吧！”曦和伸手落子，盯着棋坪叹道：“十四从小看四哥就不顺眼，加上四哥又整天一副他姓对的架势，一有事就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训人，十四早就想灭灭他的气焰了！就算今天换了别的事儿，碰上机会，十四也一定会想法气他！正愁找不着茬呢！”

　　“所以啊！”我郁郁地看着她，没什么精神地说：“所有人都知道德妃娘娘这两个儿子兄弟不和，可就算再怎么样她也不会接受他们起冲突的原因是因为一个女人吧！表面上我是为了维护十四爷才冲撞四爷，可是如果今天他们真的在我在场的时候一言不和起了冲突……曦和，你觉得我活得到明天吗？”

　　今天的事儿对他们兄弟来说只是导火线而已，我可不想当那茬儿！

　　曦和猛地抬起头，一脸诧异似笑非笑地盯着我道：“所以你用壮士断腕的方式，先自己得罪四哥把十四拦下来？那么至少你阻止了争端。这件事就仅仅是你们三个人的事，牵扯不到别的。而且你说十四是因为你提了《论衡》才对你发火的，四哥信佛，《论衡》是破佛灭道的……也就是说十四是因为你轻慢了四哥的信仰才失控把你骂哭！

　　老天！这场本来有可能被理解成他俩因为你打的一场兄弟阋墙的战争愣是叫你掰成一幅兄爱弟恭的场面……”

　　她看着我无奈地笑着叹了口气道：“寒凝，我敢打赌：德妃娘娘非但不会因为你顶撞四哥找你麻烦，反而会因为你‘不经意’地挑起他们的兄弟情深，定会从心眼儿感激你！”

　　听着外面逐渐走近的脚步声，眼睛深深地看着我：“你发财了！”

　　“公主，董鄂格格，小人是长春宫的，奉德妃娘娘之命特来向公主和格格请安。”

　　“进来吧！”

　　只见一个穿着红色衣服的太监指挥着几个小太监端着一大堆红盒子进来，熙熙攘攘地放下东西方向我们请安道：“娘娘说今天十四爷鲁莽让董鄂格格受委屈了，特派奴才替娘娘向格格陪个不是。娘娘听说格格身子弱，特地叫奴才挑了些补品过来给格格压压惊。”

　　我连忙起身回礼道：“劳烦娘娘惦记了！请公公代寒凝谢谢德妃娘娘，寒凝今儿在爷们面前失礼了，正苦恼着要怎么去向娘娘请罪呢！没想到娘娘非但不怪罪还有恩恤，寒凝实在有些惶恐！”

　　那个太监抬起头微笑道：“格格不必不安！格格一心维护十四爷，娘娘是知道的。娘娘请格格放心：今儿的事儿，来龙去脉娘娘心里有数，不会怪罪格格的。”

　　“有劳公公了！”我低了下头道谢，身后的含烟立刻塞了一锭银子在他手里：“留着给公公打酒！”

　　“谢格格”

　　送走了太监，坐回到位子上，曦和一脸好笑地看着我：“要是你肯拿刚才那假模假式的样子去对待四哥，说不定今儿这点儿麻烦早就不是麻烦了！”

　　我白了她一眼：“得了吧！谁都知道这是客套好不好！你当四爷是傻子呢！”

　　伸手拿过桌上的茶泯了一口叹道：“德妃娘娘或许会记着我不经意挑起的这点儿‘兄弟情’，但今儿的事在她眼里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我不懂事儿惹出来的！总得让她塞给我个罪名把气出了吧！出言不逊怎么说都比狐媚惑主好点儿！”

　　“狐媚惑主？那得是多傻一主啊！德妃娘娘就算不相信自个儿的儿子也得相信皇室出品的质量吧！咱们这儿有那种奇葩吗？”

　　曦和低头一边把玩着手里的茶盅一边看着棋坪漫不经心地问道：“寒凝，再怎么算计归根到底你还是向着十四的吧！

　　据我所知你的手可不是谁都能拉的！你平日连蒸个茶都要含烟亲自动手，就是为了不让太监们碰你的杯子。在这方面你洁癖到恐怖！今儿居然一反常态让十四拉着你的手说话……我还从来没见你对谁撤防到这种地步的！寒凝，对十四，你到底怎么看？”

　　看着她一脸探究的笑容，我不禁陷入了沉思：一直以来，对待每一个人我的防线都只允许我回答别人立场上的问题，从来没有试图去和任何人探讨我的内心世界。不管是飞痕也好，曦和也罢，对她们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站在她们的角度替她们出主意。可是今天，和十四聊天的时候我完全是按着自己的情绪走的……

　　冥冥中就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他面前我不必摆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就可以很自在！他让我信任！

　　我嘴角轻扬，摇头微笑道：“十四爷他很任性，任性到可爱！他会为一个美丽的故事感动，为一个生命的陨落叹息。皇家的尔虞我诈并没有让他失去对生命的热爱！在冷静的成熟背后他依然有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少年轻狂。他的任性得真诚，快乐得随意，他是我认识的这些皇子里面最让我觉得自在的一个！在他面前我可以哭可以笑，不需要考虑恣意外露的情绪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在这个地方每个人活得都很累，只有他让我感觉到轻松！每次见到他都像是看到一个乐于闯祸的孩子，他让我觉得一切原来也可以简单！”

　　“你的意思是……你把他当成皓霁了吗？”

　　“皓霁？我弟弟啊！”歪头想了一下，摇头轻笑道：“可能是吧！如果皓霁在这里，应该也是十四爷这个样子吧！天真，率直，有点孩子气，有时还会耍点小聪明……谁知道呢？”

　　曦和低头泯了口茶，沉默了一会儿后抬头看着我正色道：“寒凝，虽然十四的年龄跟你弟弟差不多，可他也是个娶了媳妇儿马上要当阿玛的人了！你拿他当孩子，可他呢？找个机会跟他说清楚吧！千万别让他误会才好！”

　　想想十四嬉皮笑脸地说‘爷下回一定记着的’德行，再看看曦和一脸正经的样子，我不禁有点想笑：“误会？他可是皇上心尖儿上的儿子！每日里正事还忙不过来，哪有闲心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今儿的事儿，他不过履行了一个君子应尽的义务而已！曦和，你太看得起我了！我没那么大魅力！”

　　她大概也觉着自己有点杞人忧天，捏了把棋子微笑着自嘲道“算了，不开玩笑了，咱们说正事儿吧！不管今天你是为了什么，你都得罪了四哥！四哥平日是最严厉的，你这次非但让他捏了把柄还公然挑衅……寒凝，你就不怕……”

　　“说实话，我是真的不怕！”我一本正经的摇了摇头：“没错今天我是出言得罪了他。不管是为了十四爷还是为了我自己，这都是事实。但是等他冷静下来想想，我们三个之间最害怕明面冲突把事情闹大的人绝不是我和十四爷！如果能想清楚这一点，我想他不会和我为难。”

　　曦和哑然失笑，抬起头没好气地撇了我一眼叹道：“怪不得飞痕要叫你小狐狸，你真的很狡猾！一场本来可能闹到皇阿玛那儿去的冲突愣是叫你几句话就脱了身。非但自己不用张扬还拿了仨人情回来！现如今德妃娘娘感激你，十四会记着你，待四哥清醒冷静下来一样会谢你。归结起来你不过是出了点儿名而已，可纳兰家的格格待在皇宫里一点儿名不出那也是不可能的。得失相较，你是一点儿亏都没吃！”

　　她捧着茶杯，出了会子神，摇摇头看着我微笑道：“在你回宫之前，十三哥千盯万嘱告诫我一定要仔细留意你行事。
　　宜妃娘娘调教出来的人很奇怪，不论外表看来是怎么样的天差地别，她都有办法把人教得从骨子里面和她一致！虽然你表面上温婉和顺，万事不争，一副标准大家闺秀的样子。可是能让宜妃娘娘和飞痕一起欣赏并以自家人待之，你决不是表面那么简单！在你身上一定有我要学的东西！”

　　放下手里的盅子凝神看着我正色道：“我的这些哥哥们，虽然每个人要的东西都不一样，表现出来的也不一样，但有一样东西很共同：就是他们都有誓死不破的原则！

　　大哥会因为不服二哥的地位常常赌气，但影响军机的事他决不会做;二哥文武双全，谦谦君子，虽然因为太子的身份从小就跟兄弟们隔离搞得他和哪个都不亲，但伤害兄弟的事情他决不会做；三哥自小就只喜欢学问，所以危害读书人的事他不会做；四哥看似严肃无情，但其实他把亲情看得很重的!只是他受过的伤害太多了让他根本已经不敢再企望。”

　　伸手捏了一个棋子落在坪上抬头看着我的眼睛微笑道：“他这点和你很像，因为害怕就逼自己连希望都不可以有！在他心里的亲人只有皇阿玛和十三哥。所以不论得罪再多的人，为了守护皇阿玛的江山，动摇国体的事他决不会做！

　　五哥常年都待在军营里，别看他在战场上指挥若定，一副铁血将军的样子，其实他心肠很软的！记得额娘刚过世的时候我每天都一个人呆在屋子里不肯出来，他试了很多方法都不灵之后居然叫九哥和他一起钉了个靶子在我屋里射起箭来！成心烦死我！
　　你看到我床头上挂的那把匕首那是五哥第一次上战场立功的时候皇阿玛从身上解下来给他的。因为我不肯笑可他非要拉着九哥每天烦我，所以我一气之下就说：只要你把那把匕首给我我就笑给你看。本以为他会生气的，谁知道他二话不说就解了给我，还说只要八妹肯笑要我什么都可以！那是我才知道：只要是家人，即使是我这个半路塞来的妹妹，他都是豁出一切珍惜的！”

　　“五爷十五岁上战场，十七岁统领正皇旗大营，十九岁就因战功受封多罗贝勒。寒凝只知道五爷在战场上是雄鹰没想到私底下竟是如此的铁汉柔情！”

　　“是啊，五哥和九哥都是宜妃娘娘的亲生儿子。五哥他虽然没有九哥漂亮，可你仔细看他的眼睛，绝对能让你掉进去！”

　　我回头叫人备了些点心看着她继续道：“八哥虽说平日都是一副儒士风范，坐行起事让人如沐春风。可你真该看看他在战场上的样子，俊美程度决不亚于兰陵王！你可能会觉得他的谦和后面布满了算计，可他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都只是为了让良妃娘娘的日子好过一点而已！
　　这么多年良妃娘娘从辛者库宫女到今天的一宫主位，当中有多少辛酸没有人可以想象。倘若不是有八哥这个儿子一直在为她努力，她绝对是撑不下去的！每次想到这些，不管八哥平时有多么攻于心计我都可以原谅！毕竟一个儿子为了额娘，做任何事都是可以理直气壮的！至于九哥，”

　　似是想起了什么好玩儿的事摇头轻笑：“他是最疼我的。虽然所有人提到九哥都说他八面玲珑且玩世不恭，但是他们不知道：他的关心只给他有兴趣的事，他的真心也只给他在乎的人！在他心里有他自己的尺度！或许会不容于世，但绝对不是不合理！

　　十哥看起来鲁莽却是哥哥们里面最真实的一个。只要他认为不对，连皇阿玛他都敢顶的！也只有在九哥面前他才会变成乖孩子。要是说有什么事是十哥不敢做的，那一定是九哥不喜欢的事！九哥就是有一种让人安静的能力，能让霸王一样的十哥瞬间变得平静。你看他们俩一个讳莫如深，一个口没遮拦，看似天差地别，可他们却是这些兄弟里面感情最好的！

　　十二哥是祖母（苏麻喇姑）一手带大的，是皇阿玛所有的儿子里最云淡风清的一个。他身上继承了祖母所有的优秀品格：平静.淡然.不强求.不争先。可哥哥里也只有他的字可以跟三哥比.画可以跟二哥比.剑可以跟大哥比的。”抬头看着我的眼睛问道：“你还记得给皇阿玛接风那天在酒宴上他说了什么吗？”

　　“嗯”我左手托腮歪头回忆道：“清朝拾露，要的是一份大隐于朝的闲适。只有看破世情的高人隐士才会有这样的云淡风轻，是不争，而不是争不到。”

　　“你记性真好！”她微笑着点头赞道：“十二哥虽然从不显露锋芒却从没有人可以真正忽视他的存在。即便是平日里最目中无人的十四，到了十二哥面前也会恭恭敬敬地低头叫一声哥哥。他就像皇宫里的一隅青竹，从容.淡定，并且高洁！”

　　“十三哥是我最亲的哥哥，他是皇阿玛最偏爱的儿子。虽说我大清的规矩是子以母贵，可十三哥得到的绝对不比那些一宫主位所生的儿子少！四哥平时很少说话却把他当弟弟和知己看待，十四虽说总找茬跟他过不去，可他们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从争斗里得来的惺惺相惜的感情也不会比患难真情差多少。就是因为这样他们的剑拔弩张一直让夹在中间的十三哥很为难。外人都以为他和四哥感情好是因为感激，其实在十三哥眼里四哥比他自己可怜多了！

　　至于十四，”她摇头叹道：“那完全是个被宠坏的小孩！打记事儿起只要他想要的就没有得不着的！你会觉得他安全是因为他现在还小，他还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相应的也就没有多少侵略性。要是再过几年你还能这么说，那就只有两种可能性：第一，是他心机变深了，深到连你和我都感觉不出他的危险；第二，就是他一直都这么表里一致地简单下去，那也就没什么出息了！不过一个九岁上围场就能拿短箭射来两头鹿的人，指望他没出息好像也不怎么现实！”

　　九岁上场围猎？我不由地想起刚刚那张会笑的脸庞，那双真挚的眼睛……那个在我眼里像弟弟一样天真的孩子，那个一改西藏混乱局面的抚远大将军王……真是人生如戏！

　　曦和说得对：路，是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在通向成功的过程里容不得半点偷工减料的。将来在战场上威风八面的大将军王一样是由无数个今天慢慢缔造出来的，在努力的辛苦面前，谁都不是神话！我只希望他在这个缔造的过程中依然可以保留他本色的自然，那么，不论将来结局如何，这个过程本身就已经很完美了！

　　她伸手落子，抬起头深深的看着我的一脸沉思，似笑非笑的表情带着了然的玩味：“寒凝，记得你以前说从棋局里是可以看天下和兴亡的。现在你是在告诉我在棋逢敌手的时候，纵使一路上风，只要有一瞬恍惚依然有可能功亏一篑吗？”

　　什么？看看棋坪上的形势，刚刚我的注意力始终都在她说的话上……这叫避敌主力转移视线吗？

　　低下头仔细检查着刚才几乎已经可以赢了的棋局，一步一步地分析她的走势……

　　曦和见我低头半天不语，有些担心地轻声呼唤：“寒凝，你怎么了？病了吗？”

　　我不理她，继续低头研究棋坪。沉默了半晌方抬头轻笑：“曦和，你出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