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板凳》桉生June

1、小板凳

　　我无比的怀念我的爷爷。

　　我的爷爷，在三年前永远的离我而去了，我直到现在都还不能接受这一事实。

　　我印象中的爷爷总是笑眯眯的，对什么事情都很乐观，对什么人都很宽容，大约用“心宽体胖”这个词形容他再合适不过。我的爷爷看起来总是很健康的样子，气色红润，教训我的声音几条街都听得见，所以我至今不敢相信为什么他一夜之间就和我永远的分别了。我的爷爷厨艺很好，他总是变着花样做些我喜欢吃的东西，我总记得我们俩在以前的老家里钻研各种稀奇古怪的新食谱。我的爷爷手很巧，他退休后在家里闲着没事做的时候，总喜欢做些小玩意儿，他最喜欢做的东西，就是小板凳。

　　我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工作都很忙，妈妈在休了五个月产假之后，就把我交给了爷爷奶奶。在我最初的记忆里，除了柜子里的一个个奶粉罐，就是爷爷一个个亲手做的小板凳。

　　我不知道爷爷为什么要做那么多的小板凳，也从来没问过，我对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从来就不在乎。就只记得几块木头，一个铁锤，几颗钉子，经过爷爷的手敲敲打打一会儿，就变成了一个小板凳，我这时候就欢天喜地的跑过去，步伐还不太稳，大多时候跑到一半就摔在地上，然后哭天喊地的要求爷爷抱我坐在小凳子上。有的时候凳子还没做好，我也硬是要坐，爷爷拿我没办法，就只能让我坐上去，然而还没坐稳，那尚未完工的凳子就散了架，我就就着这可怜的凳子一起又一次跌在地上。

　　我最喜欢老家的夏天，到了夏天的时候啊，干枯的树又重新有了绿茵，枯竭的藤又迸出新芽，不知名的花也开了。那个时候我常常坐在爷爷做的板凳上，乘着树荫，吹着微风，听着微风和树一起唱着欢快的歌，和着爷爷读的一些听不懂的东西，什么“问渠那得清如许，唯有源头活水来。”又或是“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要不就是“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可怜那个时候连话都说不全的我，只能在旁边咿咿呀呀，装模作样的跟着爷爷那不标准的普通话一起反复吟诵着一个又一个陌生的音节。每次奶奶看见我和爷爷一起搬着小板凳到后院去，就笑着感叹说：“爷孙俩又开始唱交响曲咯！”

　　就像交响曲也有告一段落的时候，只属于我和爷爷的交响曲也要暂时告一段落了。因为我就要去上学了，我回到爸爸妈妈的身边，到了一个陌生的学校，我成绩也不好，老师也不喜欢我，班里同学也欺负我。我又因为懦弱而从来不敢向爸爸妈妈提起这件事。我唯一的念想就是放暑假，因为一到暑假，我就又可以和爷爷一起唱“交响乐”了。当我小学一年级第一次放暑假的时候，我回到家立刻就收拾东西回老家。老家的一切都从来没有变，一样的树，一样的藤，一样的花，年年如此。当时我总天真的以为一切永远都不会变，就像树的枯枝来年会长出新枝，花的凋谢也只是为了下一次开放的更艳，而我的爷爷年年都会坐在小板凳上和我一起唱交响乐。

　　当然七岁的我的生活中不只有欢快的交响乐，还有那严峻的期末成绩单和做不完的作业。
　　我的好日子在爸爸拿着我的期末成绩单到老家找我算账的那一刻戛然而止。我被爸爸勒令回去上补习班。纵使我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但也敌不过通知书上那一个关于“57”的分数。我深刻的记得爷爷当时那个古怪的表情，像是懊恼又像是想笑。最后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决定自己来帮我补课。我其实是不相信爷爷的，我的印象中，爷爷只会做小板凳。

　　爷爷并不着急帮我补课，第一天爷爷只是和我讲了一个关于他自己的故事：我的太爷爷（爷爷的爸爸）在爷爷很小的时候就去当了兵，只留下爷爷和太奶奶（爷爷的妈妈），太奶奶在爷爷五岁时改了嫁，爷爷就呆在了太叔公（爷爷的叔叔）家。爷爷以前读书的时候，要翻过几座山，天不亮的时候就要带着中午的饭菜从家里出发才能刚刚赶到上课。到了后来爷爷的堂兄弟们都不读书了，只有爷爷一个人读了高中，考了大学。说着爷爷还骄傲的给我来了几句俄语，他说那个时候还不流行英语，只因为中国和俄国交好，所以他们那时候都学俄语。我似懂非懂的听着，止不住的点头，直到讲完故事之后，爷爷才语重心长的对我说：你是学生，学生要做的事，就是学习。这一句话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所以我的第一个暑假啊，唯一留下的记忆就是我和爷爷两个人一同在后院坐在小板凳上，爷爷拿着他的大蒲扇扇着风，而我则在旁边拿着两个小板凳拼成的凳子当桌子，写着最令我困解的数学作业。

　　到了后来，我长大了，爷爷也因为要帮着姑姑照顾表弟而搬到了我家附近。我漫长的中学时代唯一的记忆就是早上刚刚天亮，我推着我的单车去爷爷家吃早饭，爷爷每天都起的很早，每天他都会问我想吃什么，而我总是很不耐烦的对他敷衍了事。然后草草的吃了早饭赶着去学校度过我又一次复制的一天。

　　但是我期盼放假的心情却从来没变过，放假的日子总是美好的。姑姑家的门口有两棵树，一颗枣树，一颗枇杷树。春天快到夏天的时候，枣子就成熟了，这个时候我们就端着爷爷做的高板凳，爬上树去摘枣子，爷爷就拿着小篮子在下面接着，捡着地上的枣子；夏天快到秋天的时候，枇杷就大约可以吃了，我们又端着板凳去摘枇杷，有还没成熟的，有涩的，有甜的。秋天快到冬天的时候，爷爷就把春天我和爸爸到野外摘的笋子从冰箱里解冻，和春天里晒干的枣子一起熬汤喝，那时候我总觉得笋子和枣子熬汤味道怪怪的。只不过现在我已经好久没有喝过那种怪怪的汤了。

　　不知不觉夏天就又到了。

　　那天的夏天格外的炎热，爷爷穿着肥大的休闲五分裤在各种地方走动。我在清早去读书的时候，看见爷爷在路上散步，我没和他打招呼，当时我只想着要快点赶到学校不要迟到了；我中午从学校回来的时候，爷爷冒着烈日从超市买着今天的菜回来，我那时候自以为自己很聪明，骑着单车一溜烟就走了，留着年迈的爷爷在身后艰难的走着；我下午回来的时候，看着爷爷正在和一群老人家打牌，等到爷爷回到家时，我就自以为的数落他。爷爷只是微笑着，不说话，继续去摆弄他的小板凳或者什么其他的事情。我那时固执的以为爷爷是在生我的气，所以我也赌气似的晚饭也没吃就直接回家去了。

　　那天晚上，我的爷爷去世了。

　　我记不清我最后和爷爷说了一句什么样的话，我也没有吃到爷爷做的最后一餐饭，我甚至连爷爷的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我独独还记得那天爷爷问我明天想吃什么，我随口一说想吃米粉。后来我回去收拾爷爷的遗物时，拐到厨房去拿爷爷最爱扇的蒲扇，发现厨房里还放着尚未泡软的米粉。

　　“告别一定要用力一点，因为任何多看一眼，都有可能成为最后一眼，多说一句，都可能是最后一句。”

　　往事涌上心头，悲伤得不能自己。

　　老家自爷爷去世之后我就再也没回去过，不知道那些树被砍掉没有，那些藤枯了没有，那些不知名的花谢了没有。我爷爷做的小板凳还在不在。

作者有话说

　　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几乎快写不下去了，回忆起往事种种，不由得悲从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