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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戏里 对茶铛禅榻 ...

  •   咸京城做为皇都,自然地处整个大梁的风水宝地。

      地势平台开阔,厚厚的黄土攥一把流油都不算事儿,更有丰富的水利灌溉资源。自从大梁开国以来,年年仓箱可期,让人险些以为都可麦秀两岐了。

      但若要问进京赶考的才子们,为何这咸京城的富庶乃大梁天骄,这些醋坛子多会掉着书袋般,摇头晃脑般买弄说,“前朝曾记文云,‘咸城地处善地,潏、滈经其南,泾、渭逵其后,灞、浐界其左,沣、潦合其右’,高非近旱而水用足,下非近水而沟防省。”

      “……因天材、就地利,合我陛下雄才大略,会相将臣子励精图治,引庶民百姓歌乐之,颂其德。故我朝乃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外户而不闭,皆映于咸京,是谓大同之天朝上国也。”

      寻常百姓则不会这么文绉绉,多半会一梗脖子,甩甩手里握着的马鞭或赶牛竿,脸上一派骄傲的说:“郎君,‘八水绕咸京’听说过没?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宝地,前人的福泽所化啊。”

      但在莘国公世子、长乐公主驸马冯子良的心中,要说把咸京定为国度,这“宝地”之名气的要素,还是应该排在后面的。甚至那所谓人人张嘴就来的“八水”里头,其实有几条根本就不是天然河道,还是因为先把咸京定为国度,为了满足粮食供应,而后才举全国之力开凿出来的灌渠而已。

      他比较推崇《管子·乘马篇》中所记“凡立国都,非乎大山下,必乎广川上”的原因。立咸京为国度,不过是因西南番波未定,而咸京恰好位于内地和边疆的交界处,东西南北各有崤关天险,何况若东南方平原出叛乱,大可一举进军横扫,着实易守难攻而已。

      自己能摆出如此富有经天纬地之才的言论,冯子良自然第一个要和他名义上的妻子,实际上的干姐赵礼安分享……咳,显摆一下。

      于是他不顾隆冬时节惨淡的日光、要被冻僵的空气,脑袋一热便指挥小厮观言去备马,又大手一会唿得小厮明心连滚带爬地,飞去国公府后仓库撺掇出一份八样攒盒来,并上好酒一坛和各种年礼备用。

      然而,当他内心愉悦地策马飞驰过刚下的,像巨大的、轻软的羊毛毯子般的薄薄的白雪,立定在长乐公主府门下。又通报过门房,脚步生风地绕过白墙环护的抄手游廊和垂花门楼,走过各抱地势、勾心斗角的一屋屋厢房抱厦的碧瓦朱甍……

      直到他脸色陀红、喘着粗气,连一个叉手礼都做的草草了了,心情急迫地问跪坐在蒲团上的赵礼安:“老姐,你知道咸京为什么能被成为咸京吗!?”——快说是因为它是一块风水宝地啊。

      然而,回应他一份迫切的,却是他私下认为干姐的赵礼安,不慌不忙,却略带疑问的神情,“恩?不是因为山南、水北为阳,而它恰好在秦山南、渭水北,所以称‘咸阳’。而后建国了就顺势唤‘咸京’了么?”

      说完还轻笑补刀一句:“诶,大玉你是要问,为什么要立咸京为国度吗?”赵礼安眼神真诚的看着自己,冯子良知道,这里面绝对没有一丝嘲讽的意味。但是,他就是不忿了起来,好像是在怨念自己的无能:不过是因为着急,就居然连好好表述一句话都做不到。

      寒风肆无忌惮地奔腾、呼啸着想要涌进暖阁,如同一群气势汹汹、穷凶极恶的烈鬼。冯子良觉得他背后,有什么鬼祟的东西在盯着他,又或是内心的不甘和尴尬,下意识地驱使他隐藏起自己的怯懦:“啊咱不谈这个了,老姐我想和你……对!咱们对酒论诗吧。”也是赵礼安骄纵习惯了,冯子良从来就不在私下里,对她说“您”之类的敬称。

      不过他内心明白得很,赵礼安不会在意他这个。就像他冯子良也明明知道,光是自己脚旁就暗藏了三个炭盆,拢着整个屋子温暖如春——即使烈风在屋外多么强势,过了门帘,也得如一只小猫崽般,伸出的爪子最多像是淘气顽闹,连赵礼安衣角处的佛牌都摇曳不动。

      但他还是觉得,冷风就在他的心房中无声呼啸着——他就是做不到、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无法在赵礼安面前,平心静气的、完完整整的表达一次自己的意思。

      他在不安什么?

      “不要。你刚从外面进来,凉酒喝多了凝结在胃里伤身。你要真想喝,我叫人给你温一下。”像是根本没有发现自家驸马内心的痛苦一样,长乐公主一板一眼地提着建议。不得不说,或许是因为天生丽质的原因,即使嘴里说着“不许”、“不能”的话,赵礼安抿嘴一笑,皓齿半露,连一双杏眼里都眼波流动暖人的笑意,看起来明艳动人。

      而冯子良却僵硬地点了点头,想要挤出一个表示赞同的笑容,却失败了:“不了,老姐你能给我泡杯茶喝吗,就是你经常喝的那种,别放盐了。”在外边冻过皮肤受暖风一激,在脸上抽搐着如同针扎一般,麻麻的、渐渐蔓延到整个心腔。

      挥了挥手让围绕过来的侍女退下,冯子良脱下羊毛靴子,跪坐上貂皮包裹着的软垫上。虽然手里多了一个手炉,却莫名的仍能感到一股冰凉刺骨的寒冷,明明刚才还没有的。

      ……

      咸京城有坊市制度,居民区被划分成横平竖直、一格格的一百二十坊便于管理。不过由于皇宫宫城在正北,所以大致北富南贫。

      东北燕勃蒋家的一支族人在咸京西北的庆欢坊落户。

      一共两房人,长房家主蒋守拙的仕途相对顺利一些,青年时期中进士后,被“榜下捉婿”,娶了镇远侯嫡女苏氏苏会元为妻。而后顺应老师、同门扶照,自身也略有些治世之才,考核多优良而无差评,加之做人谨慎小心、从不恶意攻歼他人。如此这般,熬资熬到半百,历经礼部、工部几年试炼,也终于于前年做到了正五品上谏议大夫。

      原本尚有几子,但因太武末年天灾之乱,均不幸夭亡。目前膝下共有一子一女,均嫡出。长男舞勺之年并未下场,小女则黄发垂髫,天真烂漫。

      而二房则命途多舛。蒋二老爷本是庶子,也并无学识之长,不过依附兄嫂来咸京见世面,协助出面管理蒋家这一支的庶务而已。却因生的面庞白皙、貌若妇人,便自恃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又因非胞弟,蒋大老爷好面子不好出面管教,故其来京后见识到繁华富庶,好上了日日穷吟酸诗,奔波诗会的纨绔日子。

      不敢偷取账面银钱,而自身又毫无进项,便恬不知耻地花蒋二夫人管氏的嫁妆。今日为平康坊的某一俏娇娘买金簪子,后为赋曲新诗而逛笔墨店子大肆搜刮价值千金的歙、澄泥砚。

      蒋家二夫人娘家不利,自身又苦不堪言的忧思成疾,哀哀欲绝、久病不治后身亡,只留下当年七岁的一女。这可喜了没心肝的蒋家二老爷,花钱如流水之余,更是一个月内连连抬进数房小妾,红袖添香的自诩占尽人世风流。

      年后终某日,因眼拙入了耿家当铺大掌柜早就设好的全套,打掉牙齿往肚子咽了进千贯的亏空。又因气量狭小,一口气顺不过来,竟然因气不过而不幸离世。

      蒋家大夫人摇头之余,先走公账,按礼数葬了荒唐二叔,后把二房如今剩下的两息子脉:先夫人管氏之女,以及后一通房所生的小女,均领到大房来养。

      不过,或许是因亲眼目睹了母亲临逝前的悲痛,又或被父亲常年的不管不闻伤透了心;再加上已虚岁有十二了,可以敏感的察觉到,明明未分家,但大房这么多年来,丝毫不管二房水深火热的苦难,冷漠如“自扫门前雪”般的处置方式,二房嫡女蒋亦如内心的怨恨也是可以理解的。

      蒋家大夫人苏氏也丝毫没有迟疑,见蒋亦如心意已决——决不打算进大房正院,便没有逼迫,好生地把她送回了二房香兰屋;听闻自己派过去帮扶的八个嬷嬷和娘子,均被分配到花洒之类的闲职,也不过付之一笑,并不再过问。

      现在要紧的是,二房那个不知道叫什么的通房留下的小女儿。明明和自己女儿一般年纪,个头却瘦小的矮了近半个脑袋;经年体弱多病就罢了,前些日子刚入秋,因为贪凉多吃了一碗冰果,居然就着凉拉肚子,病到了现在。

      唉,蒋大夫人苏氏叹了口气,放下加了许多金银花和肉桂,又在茶锅中煮了小半炷香的热茶。近些年来,自己是真的不想迈进二房,所以其实她到现在对那个二房庶女——排行第五的蒋奕舒的模样都不清楚。

      刚刚春曙娘子说,那苦孩子的奶娘来大房报信说,五小姐醒了,她们已经服侍着蒋奕舒喝下了小半碗梗米粥——苏氏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为好。只好以目示意春署出去回,说自己已经睡下了,如果五小姐身体恢复了可以见“客”,大夫人明早亲自去看她。

      蒋大夫人苏氏摇了摇头,扭头对夏雨娘子说点上香,闻着宫中香里头真腊沉香的馥郁让她慢慢平复:若是刚才欣喜若狂的感慨,说什么,五娘子的病终于好了、那未免太假了,自己除了天天请郎中看诊,让下人不可延误、耍滑的去抓药,其实啥都没做。

      唉,后天还要带呦呦——大房嫡女、蒋家六小姐,苏氏的心头肉进宫,蒋大夫人觉得事儿好多。

      瞧见蒋大夫人掐了掐眉心,又摊出鱼鳞本对账,身边有眼色的婢女秋丰,立刻收起刚刚低头矗立不语的状态,把案几上的烛火减掉一节,室内立刻又明亮了些许。拿起一副算盘,履平散乱的珠子,恭恭敬敬地对大夫人说道:“请秋丰帮夫人算帐吧。”

      点头默许,蒋大夫人看了看墙角的沙漏:“冬藏,去明非阁那边,跟鹿鸣和呦呦说声,下棋什么时候都能下,别折腾的太晚了。”

      ……

      能让大梁朝的公主殿下施手烹茶的人不多,还得细细具到如同个司茶童子般的,大概唯有长乐驸马爷了:无他,名义上的夫妻、实际上的朋友。

      同是天涯沦落人,都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可不是就求在密友处求的一丝慰意么。虽然初心、抱负可能不同,但人生哪得完美,十多年的友情也不是白花的,抱团取暖而已,难道还要扫地出门么。

      于是“申请”成功的冯子良,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一双嫩如柔荑、肤如凝脂的纤纤细手。如削葱根的食指捏住玉书碨,稳当地将沸水倒入壶中,又迅速倒出。本是该争分夺秒、惊心动魄的流程却被对面人做的赏心悦目,像是兴致满怀是在纸上肆意挥墨般自在闲适。

      到冲泡时再次注沸水入壶,冯子良向左侧挪了挪,便正好对上了“凤凰三点头”的致敬,心里不由得暗中高兴,虽然他明知道这没什么兴奋的,他早都不是小孩子了。

      “大玉,看好了,”赵礼安却以为是他不专心,出声提示道:“你不是问什么是‘春风拂面’么,水高到这个程度就可以了。”冯子良也不解释什么,依言换成了一副专心聆听的模样。随即道歉似的伸手上前,轻轻用壶盖拂去茶末儿,算是帮忙。

      盖上壶盖,赵礼安的白皙玉指随即离开茶案,扬起杯口用沸水遍浇壶身,滴滴清水延壁顺下,颗颗顺从地归于茶船内,却激起了好茶的一溛清香:“就咱俩人,我就不倒公道杯里了行么?”话音似水如歌、柔和至极,像是炎炎烈日下寂静流淌的小溪,偶尔微咽泉石却不被人察。

      即使早都看过赵礼安的茶艺,冯子良这一回还是看的全神贯注,不甘心只到封壶一步为止,连忙张嘴道:“我还想看‘玉液回壶’那步。”一边说一边殷勤地弯腰够过茶篮里的涤方,又像模像样地翻出容则,用茶夹将闻香杯和品茗杯都拿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茶托上。

      赵礼安无法,佯作叹了一口气,一副“我怎么养出这么个孩子”的表情。却看的对面的冯子良,像吃了蜜糖一样甜:赵礼安只是自己的姐姐,对别人她才不会这般亲昵、不设防备,我才是她最重要的人。

      “姐,你能不能让我看眼咬盏的汤花?”冯子良期待的问,或许在他心里,没有什么是赵礼安不会的,区别只是她愿不愿意展示出来罢了。

      果然,对面的赵礼安矜持地点了点头,“我会点茶,”茶斟七分满,赵礼安双手奉茶,蕴蓄的香气已经随着热气蒸韵了出来:“但那得用碾碎成粉末的新茶,现在给你做不了。”

      冯子良不过是一提而已,虽然可惜,但是马上被香茗引去了全部注意力:“好香!”连忙像握酒盅一样捏起茶碗,猛啁了一大口——烫的冯子良舌尖发胀,三秒钟都没有恢复知觉。

      赵礼安却见怪不怪,也不出声嘲讽冯子良的心急,反而慢条斯理地拈出三指,优雅端庄的翘起个兰花指托稳了白瓷小碗,像是说今天风有点大般的随意说着:“大玉,你最近好像都没有去朝点卯,还是看不惯邹老爷?”轻轻抿一口茶汤,美人配美景本该让人赏心悦目,但是嘴上非得说世俗俗务,也是让冯子良不知道该不该叹气。

      “哼,不过是一个尸位素餐的尚书仆射而已,”扔下茶碗,舌尖发麻的感觉很不好,但偏偏长乐公主不喜欢身边有人,而冯子良他自己落座前又把侍女都轰走了,所以现在一个给他端碗凉水缓解的都没有,只能忍着:“老姐你不是也不喜欢邹家吗?”

      半无奈地看着自家驸马爷的抱怨,或者说,埋汰自己,赵礼安笑靥不改,浅笑款款地眯起杏眼:“我是不喜欢邹家小姐,你是不喜欢他家老爷子而已,关邹家什么事呢?”

      但该教育的还得教育,光在背后发牢骚算什么事儿,背后抱怨人更称不上正人君子:“大玉,回去想想……不,你现在就想想,然后告诉我,现在邹盛恩、或者说邹家圣眷隆盛的原因是什么。”

      这又有什么关系?重重的摔下茶碗,清脆的“茨”一声并不能让他心里好受些须。冯子良内心其实很不忿,他根本不知道赵礼安在想什么,若是说如何扳倒邹家,在他眼里根本不需要他们出手——并不是人人都能成为第二个崔家的。

      前无功勋祖上,旁无根系姻亲,后没看出来有什么人才苗子。根基太浅,不过是三房出了个邹丰妃吗,然后肚子正气育有二皇子,就真当自己是个世家了?明明即使皇子封了个“秀王”,不还是得在太子面前卑躬屈膝地当幼弟,庶妃也老老实实,待在庄皇后屁股后头亦步亦趋、言听计从地、听皇后说一不二的话吗?

      整个家族都算是依附庄皇后而生,因为皇后当年一手提拔了邹丰妃,才有了被封为邹国公的邹盛恩。说是已经确定了立场,却实则含糊不定,像根墙头草似的,想在皇后和贾贵妃两处左右逢源,数次为自己的适龄子女求取贾家后人,却又想让秀王娶庄氏子女为正妃。近些年的几次诗社中,竭尽所能地、不忿地点场合的,或直白或含蓄地阿谀奉承贾贵妃所出的宁国公主殿下,让与这家人其实并无利益冲突的冯子良都看不过去了。

      ——若说不管谁最后上位,都想捞份好处,这实则人之常情,哪有什么可以诟病的,但这邹家人就像个白眼狼。

      若说是自身难得“功高盖世”,看不起庄家老实巴交的后辈,要保持自己高洁的志趣、不与俗人同流合污……却又不是,人家恭维贾家可带劲呢。贾家老家翁过寿,皇后赏赐的羊脂白玉摆件,千金难求的上好沉香绣花鸟仕女木屏风,邹家说送就送,眼睛眨都不眨,丝毫不管来路人情;甚至连顾家,出了贵妃一派顾婉仪的顾家,不论交情深浅,都眼巴巴地冲上去讨好,听闻顾家大小姐对香料感兴趣,能把自家仓库的箱底货,甭管龙涎香还是灵猫香,只要是有香气的东西,统统打包赠送:总之,虽然冯子良明知到,自己是驸马爷,要有不闻不问、不惜不怜的的立场,就是对这些东家、西家是非长短,不要有丝毫的好恶之情,一律以平常心看待;但他就是做不到,他就是讨厌邹家,不屑于他们的作态,又怎么了?!

      双手抱在胸前,冯子良全然换成了一副防御的架势,不悦地皱着眉头:“切,他邹家能有什么圣眷?”虽然不爽,但是冯子良还是懂得要摆事实说话的:“明着看,要说有圣眷,那么邹家该是被人人捧着的、跪着求个姻缘的才是;结果呢,这么多年想和贾家结亲,不还是没成;更别说咸京哪家不笑话他们还想和崔家、苏家联姻了,说那绝对是想吃天鹅肉想多了!”

      对面的赵礼安微笑着,换上了一副认真倾听的表情,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杏眼流波地,似乎在表达赞许,这让冯子良很受用,于是又换了个跪坐的姿势——他有些麻了,真不知道他姐是怎么一跪就能坚持俩时辰的。

      “再说里子,他邹家最高的官位就是邹国公的尚书仆射吧,说是令尚书总事,但是姐你信他能掌管大权吗?不消说他只是右仆射,本来就应该以左仆射崔珑为尊——呵,崔珑是谁,状元出身,而又经宦海三十多年浮沉,当了左仆射十多年,闭着眼都能不出错的处理庶务,哪是他个借自己女儿光上位,原本不过是个小县令的人能撼动的;我看,随便尚书省底下一个吏部侍郎,没准使使心眼,就能把邹盛恩弄得灰头土脸。再讲,崔珑的夫人乃庄皇后胞妹,姐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几年来,邹家这么‘看好’贾贵妃,众目睽睽之下打脸庄家,你觉得崔夫人心里没气,或者说,你觉得崔家是好欺负的?”这逻辑一捋顺,冯子良简直觉得自己文思泉涌,这要是去写策论,没准能写的花团锦簇。

      也不知不觉坐直了腰板,口吃越发伶俐,连反问的技巧都用上,显得论证的气势更足了:到有点能上朝手捧簪笏、出列上奏的前奏。

      “更何况,”冯子良嘴角也扯出了一个自信的笑容,显得十分高兴,像是最后这一条才是重中之重:“皇帝陛下的心思,我看也是很明了的,不像是看好邹国公的能力。姐你还记得吧,前年起,圣人便以仆射当求访贤才为理由,命令尚书省细务悉由左右丞处理,有冤滥大故才呈报左仆射——这已经基本上从制度上,断绝了邹国公的裁判领事权了。”

      “邹家眼看就要落败了、根本不足为惧,哪里还值得我们上心呢。”虽然一长串话说下来是意气风发、得意漫漫,带着未及冠少年的志气。

      但是不可否认的,冯子良的内心还是惴惴不安的,尤其是说完最后一个字,最后一个尾音揣的他心里空落落的,毕竟他不擅长分析朝政,更何况是在久溺在后宫的长乐公主前班门弄斧;尤其是看到赵礼安已经换上了一副深思的表情,一双杏眼里蒙上了一层雾气,嘴角上挑勾出无限意蕴。

      这让人捉摸不透、仿佛自己离她更远了的错觉,吓得冯子良便俩忙出声接上,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姐,你看我说的怎么样。”但其实他没有多少想“听君一席话”的意思,不过相让赵礼安说话出声,安抚他一颗受怕的心脏罢了:万一赵礼安认为他在胡扯,以后都不愿意跟他有深层次的交流了,那可怎么办。

      “呵,”冯子良在不安什么,赵礼安会不知道?

      露出一个很温馨的笑以示抚慰,赵礼安缓缓的用手抚摸过茶船的圆润边角,声音婉转清澈之余,到似的多了几分感慨:“咿‘吾家有娣初长成’啊……大玉,我觉得你说得很棒。”

      在冯子良心里,赵礼安是一个很诚恳的人,说你好,她就是打心里觉得你好,绝对不会阿谀搪塞:他也就是喜欢他姐这份自信。听了这句话,他仿佛整个心都规复了原位,心情愉悦地抿了一口芬芳馥郁的香茶,温度正好,熨帖平了他从到长乐公主府就带着的所有难过,融化了一心的钝棱角和冰渣滓。

      赵礼安自然是不会点到为止,说一句“好”就停下来的,她会表明她所有认为好的地方,“大玉你看,你这番话又表及里,同时又面汇点,这种归纳上,我不如你,”欣慰真诚地看着自家老弟:“我以前和你分析了那么多矛盾,取得不过是‘利益’这一个词,而你已经‘青出于蓝了’,”赵礼安又笑了,二八佳人的明眉皓齿,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看得冯子良呆住了,虽然没到“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的地步,但也是温柔的吹气如兰,华美的沉鱼落雁。

      “你有你自己的思维方法和角度了,我真的是非常的高兴。”或许是真的很欣慰,赵礼安一向端庄含蓄的笑容上也“俊眉修眼,顾盼神飞”了起来,有了那么一丝笄年少女无愁、自然也不知愁的活泼。

      然后话锋一转,便是例行的敲打批评,“但是全然论述,还是缺少事实,难以服众啊,”一翦秋水神魅魂,看着赵礼安全然看向自己的漆黑眸子,冯子良觉得自己整个人如同喝多了佳酿,要醉在那汪深潭里了。哪里还管的上赵礼安又说了什么,不过是下意识地点头默认,听他老姐的分析:“大玉你留心今年秋,咸京京郊出现蝗灾了吗? ”手指像是无意识地,着重翘了翘案几。

      恍然惊醒,冯子良面色一红,不知道是羞愧自己看佳人看的入神,还是惭愧自己居然丝毫不知情,简直愧对自己甚为千牛刀的职责;也不对,千牛刀本身就是陛下的贴身护卫,他一武官哪里会重视文官该管的社稷呢:“啊,我不知道,今年不是西北大旱吗。一直到现在,赈灾工程好像也没个成效,现在朝廷上还是在互相推责政策,好像没人管京郊蝗灾。”小小的辩解一句,也不知道是谁刚才还承认,自己最近都没到朝上去了,就窝在上林苑陪陛下打马球来着。

      咸京是大梁国都,咸京安全关乎国家安危,咸京民生就是全国黎民的缩影,也不知道,本身谁今天冒寒风过来,就是想问为什么落咸京为国都的——咸京附近,是整个大梁的重要农粮产区,而咸京全都近百万人口,几乎粮食直接来源就是近郊。

      你说咸京京郊出现蝗灾,威胁到了粮食收获。咸京作为国都,可能今年冬天至明年春天粮价飞涨,就此虽然不会引发民不聊生,但也是一大隐患:这事儿可能没人留意,也没人管?

      不过国家兴盛,在祀与戎。冯子良做好他的本职工作,同时也是他最擅长、最喜爱的事情,那是非常幸运的事情;不过是境界还少了那么一层,也是自己没有提前指点的原因,她赵礼安哪里能有立场去指责他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就直觉邹家要完蛋了:“是左丞相耿珲,并邹盛恩上的折子,提出了赈灾的应对之策三条,中书省立即整理呈现至陛下,而后无一字修改,直赴门下付署。这件事走章程不过半日,从中枢得知灾情到减灾、赈灾全盘结束,一月有余而已。”所以大多数人连个响声儿都没听到,这事儿就在帝国最尖端几个人手中简化磨灭了:虽然如今似乎出现了夺嫡意思,但注定不会大规模摊开,不过是小打小闹而已;如今的陛下正值壮年,可不好忽悠。

      就算是邹家,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若有幕僚映衬,只要邹国公大脑没进水,虽然可能不复当年盛况,但衰落也不会一息间完成。

      不顾冯子良的惊容,赵礼安言笑晏晏地又抛出问题:“那么大玉,两个问题。第一,如果是你,你打算怎么解决蝗灾问题;第二,同是赈灾,为什么西北将近用了半年,至今仍无建树,而京郊蝗灾却如此迅速。”

      端起茶盏,赵礼安抬起手腕,露出白皙的一节:“怎么不喝茶了,温度正好哟?”
      一笑,百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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