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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九章 放灯节 下 初七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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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早上天色微有些阴沉,到了午后却是晴阳高挂,悠然遣散了几片薄云。近黄昏落日染出满天霞光,月在一片橙灰中慢慢勾出一笔清白,不着痕迹的向上攀爬。
“瞧!瞧!老天也有眼呐,到底叫今晚有月亮!”
第一个看见月亮的姑娘嬉笑着嚷开了,带起一片笑闹欢颜。
两楼要去放灯的女子傍晚都聚在梅台,领一种一色一样的桃花双灯。这也是当年韩湘兰的主意,让她们得一日出来玩又不与寻常人家的女儿相混。
知音往年都要傍在韩湘兰身边,待发完灯自去什锦楼寻亦灵。两个小丫头吃些东西再带些吃食便一路玩去了。知音一双小刀使得极伶俐亦灵也凶得很,在这安宁而被风仰阁势力渗透的梅城,没人怕她们受欺负。
今年在梅台上协调发灯的是邱梅衣。邱梅衣拉着知音在一旁笑眯眯的看着,很有几分当年韩夫人雍容练达的样子。知音不觉感叹,母亲去世转眼就快一年了。
很快莺莺燕燕散尽,邱梅衣吩咐人收拾了剩下的灯转身向她笑道:“茹薇今年也十八了,这回可有约人?”
知音只得陪笑:“只是逛逛凑个热闹罢了。白令好像赶回来了吧?”
“嗨,他呀,”邱梅衣欢喜的很,却是嗔道,“燕峰最没良心,赶回来可是为着翩翩的约!”
知音再是笑笑,心底却是大惊。
邱梅衣摆出几分慈爱:“你玩去吧,我在这儿就好。早些回去,别叫霄担心。”
知音本还想客气两句却被这一声“霄”寒的说不出话来,勉强笑了笑便拎着自己的灯走了。听燕无咎叫惯了不觉,听她——知音苦着脸,暗想别叫古雨楼的探子报回去,胡霄决不愿再让人因他出事的。
转过两条街就到了得庸居。得庸居是梅城名声最好的面食馆,南来北往的客人都能在此找到喜欢的口味,因而生意兴隆从来堪比什锦楼。
楚琴已在一张桌前坐着等她了。
知音扬了笑跑过去,心底却是有些忐忑。
中午时候,翩翩跑到涵风园找她,道是有话说。
两人在院子里坐下,知音看花看树看院门边的纱灯,等了半天也没听她开口。转头看却见她神色犹豫,眉目间是掩不住的哀伤与担忧。联系这几日的异状,知音不觉也蹙了眉:“翩翩?这些天可是出了什么事?”
翩翩似是等着她这样问,闻言抬了眸子直直看她:“薇儿,明天早上来找我好么?”话虽是问句,却满满是恳切的求请,直叫人无法拒绝。可是——
“可是,明天我恐怕有事。”明天已经与楚琴约了去盘青山赏梅花。知音心里不安,话出口已是绕了好多个弯,听了像是商量而不像推却。
翩翩觉出她这份踟蹰竟是一时愣了愣,而后浮出个激动与喜悦欲盖弥彰的笑来。
知音一下子明白什么叫国色天香,却是不明白眼下这是怎么一回事。
“薇儿一定要来,有些事一定要那时候告诉你。不会耽误多少时间,一会儿就好。”翩翩好像抓住了莫大的希望,紧紧握着她的手,要把每一句话都说进她心里,换一个答应。
知音颇有些无奈何,这要如何与楚琴说?可是对着这样的翩翩她再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于是,愣了半晌到底还是点了头。
翩翩温柔笑着走了,最后几个眼神一个比一个意蕴深远,早已超出知音能够理解的程度。
知音锁着眉头目送她渐行渐远,直到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前一日下午知音笑楚琴:“急什么,都说了那梅花还有的开呢!”
楚琴也是笑:“花待人,人或许不待呢。”
知音许久哑然:“你很快便要走了?”
楚琴笑出三分得意洋洋的促狭,终究却只是说:“怎么会,我还没想要走,看了梅花不是还有旁的可以看么。”
楚琴见她吃一碗脍汤面,走了三次神还没吃下一半,终于忍不住停了筷子盯着她,眉间隐有怒气:“你这是在想什么?”
知音踌躇着抬起眼睛看她,干脆丢下筷子,声音一听便是心虚:“楚琴,明天上午我突然有点事,我们改天再去好不好?或者,盘青山不远,要不我们中午出发?”
“你刚才就一直想这个?”楚琴并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一时有些惊讶,见她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又无端有些心情好。
知音暗自松了口气,连忙老实谨慎的点点头。
“好吧,明天我在平江客栈等你,我们中午再过去。”楚琴很好说话的应了,眸中忽有顽皮笑意跳了跳:“看你很不过意的样子,可是准备了什么补偿?”
“啊?补偿?”知音微一愣,不过意是不过意,她却没想到这一层。
楚琴浅浅轻笑着看她,眼里三分认真,三分期待,三分玩笑,别剩一分隐约不定留给她沉迷。
知音拉回目光不禁有些尴尬,微是红了脸,垂头想了想才道:“这回是我不好,要什么补偿你自己看吧。”
楚琴低头吃面,笑而不答,好一会才瞥来笑眸悠悠看她:“那就先欠着好了,等我想好了再说。”
知音拿起筷子也笑了笑,却是忍不住开始思索。这样欠着一般有两种比较极端的结果,对方若是个不怎么记债的人,如此就算是不计较了,若是个记债的人,就会握了把柄在手决不叫你轻易偿完。两人相交尚浅,她还无从知道楚琴可归在哪一种。想来想去,又是连自己希望她归在哪一种也不知道了。
楚琴再开口已是颇有几分无奈:“你又在想什么?”
知音蓦然回神连连赔笑:“没什么没什么,我们快点吃了赶紧去河边吧!”
珏江是东西向主河道清水的一条支流,由清水西段引出斜插向南方,全长二百八十里,其中梅城得十三里。这十三里河划城为两块,河东北占六成,河西南占四成。河面架了二十七座桥,官桥十一,百姓自建十六。二十七桥年代各异繁简不一,造型质料更是大相径庭。
放灯节便是双双携手,挑了花灯沿河观桥,最后择一桥洞放了一对灯相并着穿洞而去。谓之一世姻缘美满。过去之后还能相伴多久却是不去看了。
珏江过三州穿五城十数镇,各处放灯的习俗却是大抵相同。
数年前,曾有翩翩浅裳少年与一点尘不染的年轻男子立于荀镇送神桥上。
少年温雅如莲花初绽,看水里花灯明暗不觉间已是一派忧戚。
男子相貌气质皆非凡品,声音淡淡似是劝导:“三百里珏江漂灯火,却是,关尔何事?”
少年转眸倾心一笑:“一千年忘川涉轮回,但求,与卿有约。”坚定温柔只是悲在其中。
这时,梅城放灯的人却大抵还是喜悦的。沿河各桥头皆挂了灯,昏光融融连成一片,映着河畔男女红润的笑靥,更添几许暖色。
楚琴没有准备花灯,知音原是想到的,然真正走到路上却不敢贸然递一只给她。知音执了一对手制的叠瓣绿萼梅花灯,心里两个念头不断打着架,打得她焦虑不安几欲冒汗却还是犹豫不定。
二人默然走了一会,终究是楚琴开口道:“给我一只灯吧。”
沿河街道喧闹,知音勉力压抑着喜悦装作没听到。不知楚琴对这里习俗了解多少,不知今晚会不会撞见熟人,还有,胡霄,胡霄。
“你看,路上就我没灯,你既是有一双为什么不能给我一只?”楚琴停下来笑得明朗而自然,却是无端显出柔和来,想是被满街的温情与灯火渲染得异常。
知音静静看她,带着淡淡的忧虑与无措,面上又被烛火映上一抹红光,娉婷然入得楚琴眼别是一番温婉。
楚琴渐敛了笑认真回望她双眸,坦率诚恳,分分明明一派坚定的温柔。
知音暗自轻叹却是放松下来,扬起笑颜递过一只梅花灯。
楚琴接灯在手眸中流光明丽,眉端微蹙笑得欣喜而深情。灯光的暖红一时也飞上她双颊,别添了一种妖娆。
夜色柔情款款,双双对对的花灯只只裁了甜柔扎作期望,美得不可方物。
二人沿着河慢慢看慢慢走,谈笑间夜色不住的加深,终该结束今日期待明天。
一双小灯相并相伴缓缓向桥洞里去,二人含笑望它静静体味这刻温情。气氛本是大好,却忽有一物袭来眼看着打散双灯。知音这时极是反应快,即刻一粒石子过去硬是撞得那物滚到了对面岸边。是枚青黄的香蜜果。抬头看,桥上不知何时立了时萱与玲珑。
时萱俯身在桥栏边冲知音笑:“韩姐姐真是开不得玩笑呢,过到那边迟早还不是要分开?”
知音不想接话,暗恼这对姐妹怎么这样惹人厌?!
楚琴却是轻笑着伏在她耳边道:“放心吧,它们已经嵌一块儿了,沉了也一处。”楚琴开窗开门开箱开柜有的是伎俩,两只竹篾绒纸的小灯挑个头来彼此契上只是放手前稍一动作便可告成的小事。
知音方才太紧张却是没注意,此时不觉回望她一笑。
“咦?韩姐姐当真好人缘,这回又换了个人。”时萱笑得好得意。
玲珑至此忍不住拉她:“别闹了,叫公子知道楼主也不会保你!”转而歉然笑向知音道,“真是得罪韩姑娘,玲珑这就带她回去。”言罢拽着时萱走了。
时候已晚,桥边人已稀疏,四月的和风暖的似是沉闷。
知音极是尴尬,小心唤了声:“楚琴?”
楚琴回过神来看出她无措,故作轻松的安慰道:“怎么了?人缘好也是好事,旁人求还不得。”
楚琴唇边勾着笑,也不知自己是怎样的情绪,只勉强不去理解时萱话中真正的含意。昨日舞惊四座的美人邀吻的话灌了内力,真正振聋发聩;前日小伙计口中云容山庄的那位少主更是路人皆知。
知音忽而觉得两人方才似是贴近的距离一时又是远了,或者,本来就还是远的,以致这时候自己仍是不敢说些明白话解这一道隔阂。
难道可以承认什么么。楚琴不比翩翩和亦灵,所有的温情或许只是自己想的过了,细究起来到底还是游离于暧昧之间。又还有那么些问题没能想明白,比如胡霄。
拖到这时候,定是叫胡霄担心了。
知音勉强扬了笑:“我们回去吧,已经不早了,明日我再去找你。”
再美的节日也要终于夜阑珊。夜阑珊之时一梦已醒一梦未续。周遭迷蒙灰暗清寒,似是此刻清醒,避无可避,又不知是不是入了夜的魔障,待日光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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