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全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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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食堂的早餐新近添了一种包子，皮薄馅足，味美价廉，底部还附着一张隔热用的薄薄蓝纸，卖相好的简直不像批量生产的手笔。
初夏的早晨，我习惯每天去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自习，起得很早，见过来送包子的是一对小夫妻，开一辆白色的小货车，卸完货就走，和谁都不多话。我听过好事的食堂大妈问老板，从哪里找来这么一对供货商，长得那样好看。老板只是笑笑，嘀咕了几句没有回答。
下一次再见到他们，我特意留心看了看，夫妻俩都是二十几岁的模样，穿一式的短袖上衣，牛仔长裤，乍看毫不起眼。但仔细一打量，他们确实是惊人的好看，身形标准，五官深刻，特别是那个女子，在清晨的太阳光下脂粉未施，却依然称得上明艳照人。
这么漂亮的一对人却是做包子的，我的心里不由有点感慨。
快期末考的一天，我又在食堂门口的斜坡上看到了那辆货车，他们比平时停的久了一点。绕过车子上到食堂的台阶，我才发现夫妻俩都站在车尾，正低声和另外一个人讲话。
那个人是——我愣了一下，那也是一个很漂亮的年轻女人，短发，穿一身飘荡的连衣裙，隔壁音乐系的江教授。
江教授在学校很有名，听说是音乐系前院长于教授的闭门弟子，在国外拿了好几个钢琴大奖，人年轻又漂亮。她开的全校选修课音乐鉴赏，不用点名都堂堂座无虚席。
因为是出乎意料的组合，我放慢脚步多看了几眼，三个人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很快江教授先道了声别。她走到食堂里头，我跟在她后面，门口传来卡车的启动声。她蓦的停住脚步，却隔了十几秒才回头看，完全没有留意到身后有人。她的眼神看起来很悲伤，好像有什么很宝贵的东西不见了。那日她在窗口买了一个包子，坐在食堂里直到我离开都还没有吃完。
大四下学期，我去城里的晚报实习，跟一位姓钟的记者跑社会版。当时钟记者正在做一个旧城改建的专题，办公桌上摆满了旧照片，我刚来能上手的事情不多，其中之一就是帮她整理归类这些照片。
照片多是户外人物照，拍摄的质量一般，不知都是从哪里找来的。做专题就是这样，资料一大堆，最后真正用上的，可能不到百分之一。看了两三日照片，我突然被一张模糊的彩照吸引住了视线。彩照上是五个少年，三男两女，两个男孩正在玩闹得争抢一根连着龙头的喷水水管，两个女孩躲在第三个年纪略大的男孩后面看着他们笑，感觉掩不住的快乐青春扑面而来。
不知何时钟记者走到了我后面，发现我盯着这张照片，突然开口说道，左边那个女孩是吉主编，你看得出来？她家以前也住在这一片，这里很多照片都是她借出来的。
吉玖是晚报社会版的责任主编，我不常看见，只听说是一个很有能力的女人，三十岁，上上下下的关系都打点得很好，前途无量。只是，钟记者有点不以为然的对我说，一个女人要这么厉害做什么，再这样下去就没人敢要她了。
钟记者不是八股封建，也懂得尊重女性，只是骨子里还是赞成男人应该比女人强一点。他不知道，吸引我的并不是吉主编，而是照片中间抢水管的一个男孩和另一个躲避的女孩。
大多数漂亮的人，样貌十五六岁时就已经成形，再长下去不过是气质的变化。虽然事隔近一年，但我想我不会认错，照片上的这两个少年就是曾出现在食堂送包子的男人和江教授。
他们果然是旧识，我暗自想，还是青梅竹马的那一种。比照吉主编的年龄，我见到他们的那一年他们至少已年近三十，可看起来真是年轻。一起送包子的那个漂亮女人应该是后来插进来的吧，两女一男的古老桥断。回忆起江教授悲伤的眼神，我蓦的有点心酸。不过那个男人三十岁了还在送包子，又移情别恋别的女人，失去他也未必是件坏事。
再次见到那个送包子的男人，是在晚报最大的广告商，一间房地产公司的周年酒会上。那时我已经毕业四年，因为实习成绩优秀留在了晚报，已经是一个可以独立选题的记者。吉玖还在负责社会版，但职位升到了晚报副主编，可能不久之后就要全面掌管行政工作，不再插手业务。
那个男人变了很多，穿着合身的三件套西装，熟练的和这个城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谈笑着。人群中他很醒目，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身材也保养的很好。一个相熟的男记者跟我玩笑说，可惜不熟，不让真想去问问施展要怎么锻炼二头肌才能将西装穿出那种线条。
他叫施展，是举办酒会的房地产公司改组后的新股东之一，看起来强势自信。若不是长相几乎没变，我怎么也无法将他和当年那个送包子的男人重叠起来。整场酒会他都是一个人，不见那个陪他一起送包子的女人。他们出了什么事？莫非他又抛弃了她寻了新欢，还是她不喜欢这类场合所以没陪他来？
意外是在酒会快要结束的时候发生的。
临近午夜，酒店的宴会厅内只剩下一些年轻人，商量着下一摊要去哪里。施展和几个年纪相近的企业二代在一起，看样子已经安排好去处。他们走近宴会厅大门的时候，低头在门旁整理酒杯的一个侍应生突然发难。根本没人有时间反应，只觉得眼前一花，施展就已和行凶者倒在了地上，鲜血从他们的身下涌出，看不出是谁受了伤。
几秒钟的静默，站在两人身边的那几个企业第二代交换了一下眼色，一个冲出门去，一个在他身后关好门，其他三个蹲下身小心的将两人分开。受伤的是施展，腹部的伤口上还留着匕首刃，匕首已经全部刺进了他的身体里。刺伤他的侍应生是一个年轻人，眉清目秀，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神情呆滞的被人拉起来扣在一旁。
因为人不多，场面没有变得很混乱。一直站在门口送客的地产公司老板跟赶来的保安低语了几句，四处都是嗡嗡的议论声。余下的客人知道暂时不能离开，干脆往回走继续喝酒聊天。施展被几个人围着，没有再移动过。
大约五分钟之后，救护车来了。
医生没有救回施展，这个我只见过三次的男人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死去了。他的死讯在晚报占了一个小小的版面，负责追这条消息的记者说上面有人压下来，不许多报道这件事，凶手的处理也相当低调，一时探不出更多资料。我鬼使神差的和吉主编谈起自己读书的时候曾见过送包子的施展，几天之后她带我去了一个地方，江川洁，也就是音乐系江教授的家。
那天在那里有一个为施展举行的，小小的钢琴告别演奏会，到的人不多，看起来都是他身前关系密切的亲人好友。大家红着眼眶，从头到尾几乎都没有人说话。
我完全不了解施展，却也怎样都无法将他和如此文艺的钢琴演奏联系起来。可是看参与者的样子，他们似乎有一种不为外人所知的默契，一致认可这是最合适的告别方式。
我没有看见那个和施展一起送过包子的漂亮女人，出于某些敏感的原因，她大概确实不适合出现在这里。
演奏会结束后大家留下来午饭，吉主编告诉我他们下午还要去安葬施展的墓园转一圈，我有事可以先回去。都到了这一步，我自然不愿意错过最后的告别仪式，连连向吉主编表示自己没事可以一起去。
在墓园我见到了那个漂亮女人，也找到了我猜测过很多种可能性的问题答案。她的墓就在施展的旁边，准确的说好像某种形式上的合葬。
“他们终于在一起了，”江教授跟站在我身边的吉主编说，“这一次再也没有谁能把他们分开。”教授的语调带着解脱，神情平静安详。
吉主编拍拍江教授的肩膀，一句话也没有说。
TBC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