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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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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后来,之磷对自己说,她是因为地铁坐过站才看到奇迹的。在图尔住了三四年,离开冰冷的淡蓝色座椅,下车看到隧道两侧墙壁上完全陌生的壁画,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沿着狭长的通道往上望,出口处浮现耀眼地接近白色的光。大片大片的梧桐叶子被寒风从树木身上剥蚀下来,她把脑袋埋进白色的高领毛衣里,想着现在就给李谧打电话,还是纵容自己继续漫无目的地走会儿路。突然闯入画面里的红色大巴,是这个深冬街头唯一强烈的生命迹象。她把头抬得高高的,故作认真地拼读那个木制站牌上,自己根本不认识的法国地名。低头自嘲的时刻,她目光和那个站在街边,花白络腮胡子的老人对上了。老人亲切地对她笑了笑,一瞬间的错觉是,夏芝觉得他知道她是个异族,怎么都无法适应这里的寒冬。知道她其实是个二十八岁的家庭妇女。是的,就是她十八岁的时候最鄙夷的那种人。知道她出一趟远门,不过是为了去买绿颜色的蔬菜,和粉红的肉。这个法国老头根本什么都知道。他面前的地上,是一小块暗红色,中东风格的旧棉毯。上面依次摆满了很多洁白,很漂亮的雪球。它们最大的有拳头那么大,最小的就像一颗圆形的牛奶硬糖。之磷蹲下来,手指拨弄着棉毯边缘的流苏,用生硬的法语问他,“它们是用来卖的吗。”这么问,是因为她不觉得有人会为这些,在冬天垂手可得的小东西掏腰包。“我是一个魔术师。”他答非所问,脸上的神情很骄傲。之磷抬头,这才注意到他戴一顶黑色礼帽,真的就像大魔术师那样。她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所以打算跟他说会儿话。更准确地说,除了这里,她真的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之磷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在这个城市,除了李谧之外,她几乎不认识任何人。她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是,他们几乎失去了所有的酒肉朋友,搬到这个异国偏僻的城郊小镇,是因为他们是罪人。两个都是。刚来法国,也是一年冬天。每个早晨都是手脚冰凉地醒来。少有的洒满阳光的下午,他们才能在那间斗室落了灰尘的地板上,温暖彼此的身体。因为对家没有明确概念,所以哪里都可以当作是家——她真这样想。在念大学这件事上,也是毫不犹豫就选了外地。然而她当时的室友娇滴滴的陆宁绿大小姐,还是在每个合家团圆的日子,都把她从只有一个人的画室捞出来,然后带去自己家。这么说,似乎还不足以概括她们的关系。之磷本应该跟其他不擅交际,并且在美术生里,长相过分平淡的女生一样 ,所有的大学时间都溺死在那一桶桶,混沌冰凉的颜料水当中。陆宁绿成了那根稻草。“这是之磷,我的朋友。”就是现在再想起,之磷都还能看到她说这句话时嘴角不经意流露出的神气,然后是俏皮地眨眼睛。诸如此类的时刻,都会让之磷觉得自己,好像,是个还不错的人。但是在她们生命最为贴近的那段时间,之磷并没有跟她说过这个。事实上,她根本不屑告诉陆宁绿,自己每天都在想些什么。相反,离开了她,陆宁绿没法做出任何决定。在这个漂亮,又真的很蠢的小姑娘,和她身边形形色色的男人周旋的时候,之磷在幕后充当她的军师。再比方说,那次她突发奇想去参加一个歌唱比赛,之磷用比选妃更严格的标准,帮她在一堆备选曲目里甄别哪首歌,才能讨那些评委的欢心;又跟她讨论比赛当天该涂什么色号的口红,米白裙子底下应该搭配哪双靴子。事无巨细,都由之磷帮她解决 …这就是,这段不对等的友谊的维持方式。
[二]
在某些瞬间,陆宁绿能感到这个干瘦又凛冽的女生,身上有种藏得很深的柔软。就像是声色浮动的KTV包厢,本来是很容易入戏的。但有次陆宁绿不经意转头,就看到她面目疏离。目光撞上的时刻,之磷对她笑了一下,骤地恢复那种小孩子的,不安份的表情。怎么说呢。拥有这样一段友谊,在陆宁绿看来,是件值得炫耀的事情。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在那些之磷把两只眼睛紧紧凝聚在画板上,因为无法实现由情绪到色彩的过渡,而感到无比绝望,故意不接她电话的日子,陆宁绿还是会毫不介怀地提着蟹粉小笼,和桂圆酒酿圆子去画室找她。走进那个,被在之磷自己看来,有些孩子气的作品铺缀成华丽垃圾场的的画室,陆宁绿每次都夸张地把嘴巴张得大大的。“小超人”,“大艺术家”,听到这些绰号从陆宁绿嘴里说出来,夏芝忍不住在她脸蛋上掐了一把,“我才不想当什么艺术家。”暂且不提,后来她是多么轻易,就纵容了自己飞蛾扑火似地,把生活变成了狼狈的圆明园,“步履平缓地走完正常的一生,比什么都重要。”,过去的二十多年,她对此一直是深信不疑的。陆宁绿早就想好了,一毕业就去哥哥的动漫工作室做事,也没什么大的理想来烦她。那么,之磷呢。她有点想知道。“我最希望的,是做一个好妈妈。”之磷淡淡地说着。一瞬间,陆宁绿觉得她真的像极了,一个平庸而知足的女人。她配得上更多的。陆宁绿一时语顿,强烈的惊愕掐住了她喉咙。之磷脑袋里有一套相对完整的,自己对事物的看法。只要死守这些法则,她就能觉得自己是宁静的,没什么好怕的。但陆宁绿不是。就像有次她无意提到了父母离婚的事,在陆宁绿看来,就是完全无法接受的。“天啊,我居然一直都不知道。”她认真地拍了拍之磷的肩膀,嘴唇划出一道温暖的弧线。“放心吧,以后在h大的日子,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后来,她也真的做到了。陆宁羽,也就是陆宁绿的哥哥,成了之磷的男朋友。很小时候起,这对兄妹对生活就有着一种天然的善意。他们穿着优质整洁的衣服走在校园里,所有人脸上都整齐划一地写着:我们喜欢你;一起玩的朋友被邀请到他们家吃饭的时候,那些孩子的父母在电话里都会表现出,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好多人要踏过无数尸体才能办到的事,被他们太早就认为是理所当然的。在这个海边小城长大,几乎每个日子都是洒满阳光的。所以,在他的好多同学选择出国,或是去了那种大点儿,人多点的城市的时候,陆宁羽毫不犹豫就留在了原地。他要守着这个固有的,以他为中心的人际圈子,以及他的小妹妹陆宁绿。结束一天工作,在饭桌上揶揄不大相信的电视新闻;从冰箱里拿出啤酒,三五个朋友一起坐在沙发上,看通宵球赛…陆宁羽想要的,就是这种身在朝野,群起而居的生活。因为妹妹的关系,他跟之磷经常能够见面。把这个其貌不扬的女生,跟其他处于骚动期的同龄人区分开的是,她像是没那么容易被一些绣花拳脚诓骗。至于原因,陆宁羽隐约地知道:她想要的不过是,跟同一个人厮守很多年。也是有天,之磷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她脑袋歪着,街道上的灯光透过窗玻璃,照亮了她锁骨。陆宁羽注视她眼睛闭着,均匀地呼吸。他想照顾她。
[三]
知道这世上又多了一对情人,笑得最夸张的人,是陆宁绿。相应地,她对结局的失望,也大大地超过了故事的两个主人公。之磷是那种,真正有心的孩子,是她的理想。陆宁绿真想亲手给她的人生,撒上瑰丽的花瓣。但最后她能做的,就只是不管不顾地,尖叫哭闹。她的理想脏了。那天,三个人说好了,一起去朋友家吃饭。陆宁羽公司的好多人都在。之磷在画室耽误了一下,齿轮就是在这时错位的。等她自己坐车赶过去,房子里已经挤满了人。她被推到角落里,胳膊流了血。李谧靠墙站着,天花板上的灯光在他的玻璃酒杯上,绽放出令人眼花缭乱的虹光。“喀嚓”,他们对望了一眼。她听到了,两个世界的锯齿重合的声音。他眼袋浮肿,架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身上那件毫不起眼的灰外衣,一看就是出门前随便套上的。“你是学美术的吧。”他目光顺沿之磷胳膊的擦破处往下看,她手上沾了点颜料。“知道埃贡·席勒吗?”他不知从哪递了杯酒过来,眼睛却并不看她。“你是说那个天才到,老师把自己的情人让给他的人?”“嗯,就是他。”接着,他拿起酒杯,非常斯文地喝了一口。“他最喜欢画你这种瘦骨嶙峋的家伙。”对话被突然掐断在空气里。陆宁绿着急地叫她名字的声音,把她拉回了原来的世界。那天晚上,之磷旁敲侧击地,竭力从不同人口里拼凑出他的信息,包括:他几个月前刚刚大学毕业,现在给陆宁羽的工作室做游戏编程,是为了挣到出国读书的钱。是的,他心甘情愿地被工作这回事屠戮的同时,其实还在准备雅思考试。难怪她第一眼,就从他灰黑的瞳仁里看到了很多个深夜。不同于之磷那种生机勃勃的莽撞,李谧对她的了解要被动一些。他表情淡漠地看着夏之磷和陆宁羽双双走在一起,自己却始终靠墙站着,没有想过要融进人群。看到之磷对来找她搭话的每个人微笑,他心里明白,那其实需要极大的耐心。但如果礼貌地对待所有人,就相当于是礼貌地拒绝了这个世界。他们这两种方式,根本没什么区别。散场之后,他们在暮色里等车。要说再见了的最后几秒,之磷明显地感觉到,冷风,夹带了这个夜晚的一切,沿着衬衣的领子边缘,向她心里冲刺。上车后,陆宁羽像往常那样,很用心地把一件大外套,盖在她身上。之磷把头侧向窗外,李谧也正看她。他们在一起会闯祸,她其实是知道这个的。因为经常想到他,那段时间之磷的画纸上被抹了很多蓝色。她画大太阳下,光闪闪的蓝色果冻海;有时候也画冬天取暖的煤气炉子上,微微颤抖的淡蓝色磷光。她白天在一家广告公司实习,两个小时的地铁时间作为过渡,再回到学校,之磷必须在画室的地板上呆一会儿。这是唯一能让她安静下来的办法。倒是陆宁绿,没多想就去了她哥的工作室,过得还算有滋有味。自从她把宿舍里那些包包,冬靴,电饭煲,用来抹脸的瓶瓶罐罐全部搬走,之磷跟她已经很久没见面了。这直接导致了,周末一起吃饭那天,陆宁绿对于,她视线始终粘在那只不停震动的手机上的不满。把手机放在餐桌另一边,跟自己隔得远远的之前,她跟李铎发了这家餐厅的具体地址。他刚好在附近,反正他是这么说的。李铎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张望了一下,然后跟她招手。之磷看到他走过来,提一个牛皮纸袋。很好看。跟街对面那家花店里的一模一样。没等她介绍,陆宁绿就已经把微笑调整到了恰到好处的弧度。李铎把袋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礼貌地跟她打招呼。之磷没有理他们,只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发觉袋子里装的是几本书。她因此猜想那个崭新的纸袋,是李铎刻意去花店买的。陆宁绿突然抓住她手。两个女孩从她涂了没几天的红丹蔻聊起,又心领神会地,对一般人根本看不出区别的,她们彼此口红的颜色,交换了赞许。李铎安静地坐在这片女性气息强烈的空气里。之磷小心地望了他一眼,她怕冷落了他。“忘了问,你跟我哥最近怎么样。”突然间,陆宁绿已经不再看她了,而是试图去捕捉李铎那一瞬的神情。“没怎么见,我们俩公司隔得挺远的。”之磷心不在焉地答着,夹了一块绿色的菜到碗里。半天没有吃,她只把筷子咬得紧紧的。中途,她去了一次洗手间。低头洗手的时候,陆宁绿突然进来。她理了理头发,又对着镜子,用口红重新勾勒了一道嘴唇。“你跟那个人之间,有什么吧。”“什么?”之磷语气平淡地否认,但她没有抬头。就算感觉到陆宁绿目光压在她身上的重量,也没有。“你真令我失望。”陆宁绿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说完,她旋即转身,一刻不停地走开了。
[四]
第四个月,之磷忘记了他名字。好像还蛮一般的吧。事情就是这样。就算被她用生命去实践了,那些过分美丽的东西,也免不了被淹死在庸常日子里。她知难而退。这一点,值得庆幸。跟一大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也不确定能否得到的毕业生相比,她那些关于“凡事要都被计算好了,就没什么意思了。”的忧虑,的确算得上,一种高级情趣。她最理所当然的选择,就是留在本地。毕业的日子越来越近,陆宁羽不断提起的,那些关于未来的想法,像是在提醒她,要遵守这种默契。陆宁羽还是像以前那样,带她穿梭在各个画展。之磷知道,那些调色大胆,情绪浓烈的东西,他其实没有多喜欢。但那天,他居然竭力装出一副笑脸,“以后我们可以把孩子一起带过来。那样的话,小家伙的想像力肯定会很好…”后来他还说了些什么,之磷就没有再听了。这种直白得有些露骨的表达,根本不是他风格。这么轻易就准许了自己的失态,怕是连他也从近段时间,安静地有些迟钝的空气里,直觉地嗅出了异样。两个人各自心怀鬼胎地,走在看不到尽头的画廊里。之磷突然在原地站定,虚弱地看着他笑了一下。脸上的肌肉倏地扭曲之前,她就已经疾步离开了。在画室消耗了一整天,然后独自走出来的感觉。她听到了身后,门砰地关上的声音。之磷心情平静地,在马路上沿着直线走路。没有什么特别要做的事。看到很多人从地铁站的入口下去,她于是也跟他们一起。中途转了两条地铁线,又因为不熟路,兜兜转转地耽误了一会儿,等她走到那栋学校附近的公寓楼下的时候,周围已经闪烁了星星点点的街灯。地址是有天李谧突然给她的,不过这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之磷呼吸急促地敲了门,她想见他。门打开,屋里只有三个看起来很傻的,打架子鼓的男生。“或许这里住过一个叫李谧的人吗?”那些男生听着,相互交换了一个茫惑的眼神。征得同意之后,之磷到屋里到处,走走看看。“应该是之前的租客吧。”“我们没有碰到过他。前几天搬进来的时候,房东就已经把屋子收拾好了。”之磷沉默地看着那堵,粘满了淡蓝色便签纸的墙壁。被那些碳素笔迹的单词吸引了似的,她眼球延长了景深。之磷只摇了摇头,就打算走了。他们像是一头雾水。回到学校,已经很晚了。她远远地看到,陆宁羽就挨近宿舍门口,那棵很好看的樟树站着。这个时机,其实很不对。就在刚刚,她的整颗脑袋已经被另外一件事给占领了。“你电话打不通,我担心你有事。”陆宁羽声音嘶哑地说着,用胳膊把她搂得紧紧的。他的呼吸,吹着她脖颈。之磷没什么感觉。就像是把身体浸入二十五度恒温的水里,触感全无。她想要的,不过是从第三十五层的窗户,纵身跳入楼下游泳池的,横冲直撞的快乐。“陆宁羽,咱们俩还是算了吧。”之磷脑袋在他肩头摩挲了一下,淡淡地说。“你爱上别人了。”“我以前觉得跟你在一起,是我应该做的事。但我好像稀里糊涂,就把那个自己弄丢了。所以,现在我们不再是一路人,那也是我的错。”“说吧,那个人是谁。”对那席话充耳不闻似的,陆宁羽拿直勾勾的眼神盯视她。之磷在心里叹了口气。那些认为两个人分手,就一定跟第三个人脱不了关系的人,真的很没有想象力。不带任何幻觉地向前滑行的日子,会让她觉得失去了争分夺秒去生活的意义——她特别不知道该怎么跟陆宁羽解释这个。于是她换了一种简单的方式,“是的,我爱上别人了。”他们挨很近,之磷从他被惨淡电光掩盖的眼眸里,看到了两个自己。真是冷血。看到那张脸因为痛苦而扭曲,她刚打算开口,说点什么。陆宁羽嘴唇颤抖,忍无可忍地说着,“滚。”于是她就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之磷能感受到,他眼里快要逼出泪水。
[五]
“走之前,我买一个雪球吧。这样你也能早点回家。”之磷低头,表情艰难地看着这些,被缕缕阳光透析得五光十色的小东西。好不容易挑中了一个,指尖触到冰屑星子的瞬间,不被预料的寒冷,使她触电般把手抽了回来。或许就是这个意外,让魔术师的话有了相当的可信度。当他一脸认真地说着,他的这些宝贝是世间难有的冷硬,但一旦被融化,就会有奇迹发生的时候,之磷真的有点相信了。这次她戴上羊毛手套,把雪球捧在手心。已经说了再见,老人走近她,在她手上撒了一小撮雪末。之磷看到它们在洒满阳光的空气里飞翔,最终分散地,坠入她手里。“这个是礼物。”魔术师跟她说的最后一句,是这个。走去地铁站的路上,之磷双手捧着雪球。周围的人都奇怪地看她。等到雪末几乎从指缝漏空的时候,之磷电话响了。她以为是李铎打来的。那样的话,她就得难为情地把自己坐过站,并且现在都不知道在哪的事情告诉他。结果是个陌生号码。“喂,”声音有点犹豫。“喂,之磷吗。”纷至沓来的行人和车辆全都消失了,有几秒她是窒息的。“你还好吗,陆宁绿。”“我们都挺好的,”电话里的空白,这一刻显得含义隽永。“今天去拍婚纱照,不知怎么,就想起你了。”“你要结婚了。”之磷故作夸张地,调高了声音。或许是独自走在异国街头的缘故,虽然有点尴尬,电话里的气氛还是很温馨的。回忆起从前陆宁绿身边那些蜻蜓点水的男人,她们像是嘁嘁喳喳的初中生那样,咯咯笑开了。后来又扯到她打算在婚礼当天,穿一双十五厘米的高跟鞋。真够让新郎气急败坏的,之磷在心里叹了口气。“之磷,我好像还是没能成长为那种一本正经的大人。”“你永远不能。”她微笑着说。“我打电话到你原来家里,要不是阿姨把你电话告诉我,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陆宁绿动情地说着,真的像极了那种赌气的孩子。之磷站在原地,穿过无数张淡漠的欢笑的轻叛的脸,她突然咬紧了牙齿。流泪在任何时候,都不应该被当作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被逼迫地看清自己的渺小的时候,不能让眼泪掉下来;东西被别人抢走的时候,也不行。眼泪从心里流出来,一定是出于更温暖的理由。做出来法国的决定,和她真的沿着经纬线飞翔,变成这条异国街道的一部分的时间间隔太短了,短到不足够自己意识到,或是让别人戳破,她到底有多蠢。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为在之磷不知该做什么,但就是有那种要干点什么的冲动的时候,他的声音从天而降了。“小姐,签证必须回原户口所在地办理。”一改以往的拘谨,李谧大胆地攥了她手,微笑着朝她眨眼睛。以前的房东告诉他,他离开后不久,有个女孩来找过他。正是这一刻的眩晕,让之磷愿意在后来无数个他对着电脑编程,几个小时一言不发的夜晚,为他热一杯牛奶。但更多时候,那种只身行走在由高昂物价,陌生文化组成的城市迷宫的感觉,让她觉得无法承受。跟所有人一样地,原始的勇气,被鸡毛蒜皮的生活小节消耗干净,于是她顺理成章地变成了一个不再相信任何诗意的女人。一个家庭主妇。“之磷,快告诉我,我们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了。”这个瞬间,醍醐灌顶般地,她突然意识到:人生真是件漫长的事。心头恍恍惚惚,她还是坚决地说了,“是。”“之磷,我爱你。”“我也爱你。”她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眼角的肌肉抽搐着,两行泪水顺着凹陷的双颊滚下来。眼泪是热的。使雪块得以融化,释怀了这世上一切冷硬的,是女孩的眼泪。突然,缘着她指缝渗出来的雪水,释放出柔和的浅色光。弥漫开来。城市变成蜂蜜色,天空翻卷起大片大片的花叶。之磷视线模糊地看着,一只掠过她肩膀的透明蜻蜓,消失在了此刻这个陌生而美好的世界。次年春,一个未知的小东西在她温暖的身体里,孤独地游动着——她和李铎的婴孩,在这个远离巴黎的小镇的雪水差不多全部消融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