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生子》澜依·滟

8、出走

　　顾韬关上办公室的门，整个人靠在门边，姿势却不显得慵懒随意，他直直地看向谨之，目光里满是不怒自威的光芒。
　　谨之毫不避讳地直直看向他，渐渐地，目光里开始显现出一直清淡的，却又深刻的悲哀，“爸，您觉得我真的会去害安之吗？没有安之的话我这条命早就没了，再说，”眼神重新恢复了清明，语气是绝对的肯定，“您以为我不知道，顾氏，早晚是要给安之的，我又何必去争什么呢？更何况，我又哪里有能力去争？”
　　顾韬有些意外，直起身子走到谨之旁边，他突然发现，十八岁的谨之已经几乎和自己一般高了，却是清瘦得厉害，过分白净的脸上显现着一种鲜明的病态，顾韬这才想起来，他这个儿子，从小就饱受病痛的折磨，也因此养成了淡然无争的性格，安之到了这个家里以后，谨之应该是对他最好的人了……
　　于是终究，顾韬只浅浅地叹息一声，“谨之，你应该安心才是，将来我和安之都不会亏待你的。”
　　谨之笑笑，清浅而略带悲哀，“爸，您好像忘了，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本来就用不到这样的保证，因为有亲情在，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

　　顾韬也很快想到了这一点，苦笑了一下，看来，很多时候，真的怨不得孩子们都和自己不亲近甚至是视自己为洪水猛兽一般啊……
　　谨之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却到底也不想再解释，他甚至觉得，十八年来，自己都从未有过这样的疲惫。
　　沉默片刻，还是谨之开了口，“其实，爸，谨之今天多嘴一句，您和安之……”
　　顾韬蹙眉，本能地有些想要回避这个问题的念头，想要制止谨之，却听到他的声音不受影响地在继续，“安之那孩子，心思重，性子又倔强，尤其现在也长大了，爸也应该多注意些才是，强强相撞，恐怕最终都难免落得一个覆水难收啊。”

　　难得地，顾韬并没有发火，而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谨之轻轻一笑，“没想到，爸真的能听进去我的话。”
　　顾韬闻言也笑了起来，“怎么，我一直很霸道吗？”
　　谨之微微一怔，嘴角的弧度渐深，“这话您让我怎么回答？”
　　顾韬终于朗声笑了起来，“等这段时间忙完公事，我带你和安之出去走走。”

　　父子俩为数不多的单独交流随着楚亭的敲门声戛然而止。
　　顾韬不经意间拧起了眉，“这么晚了怎么又来公司了？”
　　楚亭上前一步，一向沉稳的面容里不自觉地带了几分焦急，“安之少爷他……”
　　顾韬的眉头锁得更紧，“怎么回事？”
　　楚亭深深地吸了口气，“我刚刚回公司取东西，正好看到安之少爷下了电梯，当时也没有多想，可是刚刚……家里管家那边打来电话说，安之少爷在二十分钟前，开着家里的那辆白色卡宴出门了……”

　　安之走了。
　　这个念头让顾韬一瞬间慌乱起来。
　　甚至，在下一秒反应过来应声的都并不是他，而是站在一旁倏然蹙紧了眉的谨之：
　　那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派人去找啊。
　　半开的窗子外有风灌进来，一阵寒意细密地从毛孔渗入身体，顺着神经爬到全身。

　　楚亭进门的时候，房间里气压已经低得几乎让人没有办法呼吸。
　　谨之上前一步，简单说明了眼下的情况。
　　楚亭当机立断地转身带人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却不忘回头嘱咐了一句，“谨之，你陪你爸先回家去等我消息，放心吧。”

　　话虽如此，等到楚亭踏进顾家宅子里的时候，已经快要是黎明时分。
　　偌大的客厅里，只有谨之一人。
　　楚亭两步走上前去，掩饰不住语意之中的焦急，“谨之？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这儿？”
　　谨之似乎已经极为疲倦，见楚亭到来却是强行打起三分精神来，“怎么样，有消息了吗？”
　　楚亭摇摇头，又点点头，“昨天有人看到小少爷独自驾车，现在正往那个方向追踪。”
　　谨之略略安心下来，“昨晚和爸回来之后，他实在是不放心，就自己出去了，本来我也想一起去的，可是……”
　　楚亭这才注意到，站在自己面前的谨之，脸色竟是异常的苍白。
　　顾不得其他，赶忙伸手探过去，不出所料地，触手的温度已是滚烫。
　　楚亭蹙眉，只几秒钟便当机立断，“你先回房休息，我去找医生过来，简直是胡闹，你不知道自己身体不好吗？”
　　谨之笑笑，语调依旧温润，却不难听出其中夹杂着的几分凄楚，“是啊……你不知道，我有多恨……”
　　话未说完，人已栽倒在楚亭怀里。

　　刚刚安置好谨之，还没来得及叫医生，手机便响了起来。
　　楚亭赶紧闪身到门外，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的人治简简单单地说了一句话，却让楚亭一瞬间就变了脸色。
　　迅速地挂断电话就要往外走，却没忘了再次拿起手机给相熟的医生打了电话。

　　楚亭赶到顾韬所在的地方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停在一边的白色卡宴。
　　他走上前去，低声叫，“顾总。”
　　顾韬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回过头对楚亭笑笑，“当年，安之的妈妈也是这样离开我的……”
　　楚亭的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去扶他，然后，他想了想，用让人很安心的声音道，“您放心，我会把小少爷找回来的。”
　　顾韬却是摇了摇头，明明还带着笑容，却只让人觉得凄然，“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楚亭扶着他往自己车子那边走去，“我叫阿辉先送您回去，我这边马上带人去找，小少爷走了没多久，一定能找到的。”
　　顾韬没再坚持，很快跟着上了车。
　　看着那辆车渐渐消失在视线里，楚亭才忍不住用手按了按有些发疼的太阳穴，他拿出手机，第一个电话却是打给刚刚找的医生，“谨之少爷的情况怎样了？”
　　得到“只是一直没好好休息太累了加上思虑过度”的结论之后，楚亭又简单交待了几句要他好好照顾谨之后就挂断了电话。
　　他坐到另一辆车里，又打了几个电话联系了几个人，有了大致的方向之后立刻开车赶过去。
　　他始终相信安之并没有走远，他得赶快去把他带回家。
　　然而，他找了整整一夜又一天，却依旧没有找到他。

　　楚亭甚至已经做好了不眠不休地找下去的准备，却在第二天晚上接到顾韬的电话，沉稳有力的六个字，“别找了，回来吧。”
　　还想争辩，顾韬却早已挂断了电话。
　　楚亭犹豫了一下，回忆一下顾韬方才的语气，猜想事情有了转机或者是另有内情，很快调头开回了顾家的别墅。

　　院子里站了一群下人，走进宅子里却是越来越静。
　　楚亭一路走到楼上，书房里，安之略低着头直直地跪着，神色间却没有丝毫忐忑，反而是一片淡然。
　　顾韬坐在宽大的书桌后，脸上已经看不出喜怒。
　　楚亭上前一步，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气氛奇怪地僵持着。
　　直到一阵很轻很慢的脚步声响起，渐近。
　　是尚在病中脸上明显难看得过分的谨之。
　　他没和楚亭打招呼，甚至也没叫顾韬一声，只是径直走到安之面前，伸手轻抚过他脸上那一片红痕，心疼地低语，“对不起，安之。”
　　安之毫不避讳地对上他的眼睛，笑了开来。
　　那笑容里带着顾谨之熟悉的，顾安之只会在他面前流露出的，纯真的孩子样。
　　然后，他听到安之的声音，一字一顿，清浅道，“谨之，你曾经是我最信任的，或者说唯一信任的人，可是从今往后……”他笑得更加开怀，声音也更加温和，“我不会再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