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人》路泠

3、第 3 章

　　在路口和夏婷婷道别之后，季念就骑着自行车回家了，身后有车铃声一直在响，季念往路边靠了靠，没见有车驶过，疑惑的往后边看去，见铁子跟在他后边，冲他露出不怀好意的贼笑。

　　“我都看见了，刚那女的是不是你女朋友？行啊你，这么快就交女朋友了，可以啊。”

　　铁子骑着自行车追了上来，打趣着说道。

　　“长得还挺漂亮的。”

　　“那是我同学，你想哪里去了。”

　　季念无奈的解释道。

　　铁子升中考考得不好，在镇上的另一所中学读书，周六日总是和季念一起骑车回家。

　　“我知道，不一般的同学而已嘛，放心，我不会告诉婶子你在学校交了女朋友的。”

　　“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根本就没这回事……”

　　铁子一脸促狎，认定了季念面皮薄，不好意思承认，追着问两人进展到什么程度了，季念都没脾气了，一个劲的蹬脚踏车，把兀自兴奋的老友远远的甩在后边。

　　回家的路上没有什么人经过，地段偏僻难行，上坡又多，季念就推着自行车放慢速度走着，铁子还没追上来，倒是有摩托车擦着季念驶过，季念往边上让了让，谁知那辆摩托在百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倒转头就冲季念撞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季念来不及闪避，就被蛮横的撞倒在路边，自行车压到他的腿，痛得季念呻吟了一声。

　　膝盖很痛，应该是破皮了。

　　从摩托车上下来的人顶着一头烫过的头发，嚣张的拽住季念的校服领口，把季念提溜了起来。

　　“我警告你，最好离夏婷婷远点，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她后面，就不是小小的撞你一下这么简单了。”

　　在后头的铁子看见前面拉扯的两人，扯着嗓子喊：“喂！干啥呢你？！”

　　“给我记住了，小心一点！”

　　那人丢下警告，发动摩托车轰隆隆的往回开走了，铁子被喷了满脸的摩托尾气，十分不爽。

　　“有病啊你！”

　　“你没事吧？刚那人是谁，那么嚣张，他没怎么你吧？”

　　季念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没事，走吧，还要好远才到清潭。”

　　“欸你别扯开话题啊，刚那人干啥这样对你，你俩有过节啊？这要是哪天路上挨揍了，都没个帮手的人。”

　　“不认识的。”

　　季念检查了下自行车，还好车链没掉。

　　刚那一下撞得狠，季念把裤腿撸了起来，果然流血了。

　　“不认识那人无缘无故撞你干啥？”

　　“你不是说了他有病了吗。”

　　铁子被噎了一下，一时说不出话来，末了叹了口气，说：“要是有谁找你麻烦，记得叫你铁子哥，别傻乎乎的让人欺负，好歹我也是你哥们啊。”

　　“我知道。”

　　因为和夏婷婷要好的关系，导致夏婷婷的追求者们都相当不爽季念，类似的事件时有发生，往常只是被堵在厕所警告一下，季念也没放在心上。夏婷婷对他而言是特殊的存在，是季念初次离开熟悉的环境所遇到的第一个对他非常温柔的友人，季念珍惜这段友谊，即使流言沸沸，他也没刻意和夏婷婷保持距离。

　　那个年纪的少年们是很容易被挑动的，喜欢的女孩和别的男孩走得近了，也是要找人揍一顿泄愤的。

　　尽管时有麻烦，季念还是庆幸认识了夏婷婷，女孩儿真是世界上最柔软的生物，也许没有夏婷婷莫名其妙的好，季念或许不会有现在的成绩。

　　“我回来了……”

　　家里还是没有变化，青砖瓦房红砖地板，小小的一间屋子，一览无余。左手边的灶台用来烧水炒菜，洗澡的地方是水泥隔起来的一个小间，用帘子挡着，最里头柜子上放着电视机，靠墙放了一张床，是阿爸阿姆睡的，季念睡在二楼的小床。他阿爸还给他做了一个书桌，放在二楼季念的床边，好让季念有学习的地方。

　　家总是最窝心温暖的存在，小小的房子，为你遮风挡雨，无论你身在何方，家之所在，就是归宿。

　　爸妈不在家，应该是在田地里干活还没回来，季念有些饿了，饭桌上还有中午剩的饭，他拿了一个没用的碗，乘了剩饭就酱油吃了。

　　季妈回来的时候季念还没吃完，看见念念连下饭的菜都没有，嘴里说着跟着饿死鬼一样，连饭都不热一下再吃，放下东西后就麻利的生火热锅，打算炒个鸡蛋，好让念念垫垫肚子。到底还是宝贝着呢。

　　季念腿上的伤没瞒得了多久，第二天下田干活，挽起裤脚，就被眼尖的季妈发现了，忙不迭的问怎么伤的，季念说是骑自行车不小心摔了，把季妈给心疼坏了，一个劲的念叨着让季念下次骑车当心着点。

　　“阿姆我知道啦。”

　　六月骄阳似火，热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汗水打湿衣服粘在背上，季念弯腰割下一束水稻，用手背抹掉额上的汗水。

　　这场劳作一直得持续到下午三四点，收好几块田地才能结束，季念灌了一大口茶水，坐在田边短暂的休息。

　　镰刀，水稻，裹满裤脚的泥巴对于季念来说象征着夏天，热辣的太阳炙烤过的田地散发出泥土的味道，很多年后都记忆犹新。

　　乡下的夜晚娱乐活动贫乏，还未到十点，家家户户都已经关灯睡觉了。万籁俱寂，只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几声狗吠，而后又归于平静。

　　深夜暑气渐消，床顶的小吊扇尽职的转着，季妈的脚步踩得很轻，木制的楼梯只发出轻微的响声，她来到小儿子的床边，为小儿子盖好薄被，以免肚子受凉。

　　“念念睡了吗？”

　　季家阿爸放低声音的问从二楼下来的季妈，季妈点了点头，“已经睡着了。”而后又嘱咐道，“明天记得去把定的猪脚带回来。”

　　“我晓得。”

　　季念是在夏天出生的，每年的生日，家里就会煮鸡蛋吃，生日的人吃两个，晚餐也会比平时丰盛一些，至于生日礼物之类的是没有的，乡里人没有这概念，吃得饱吃得好比什么都实在。

　　这天夜里，两口子很晚了还没睡，当家的拿出存折再算季念以后上学的费用。

　　“听人说现在读高中每年的学费都要几千块，素燕婶的女儿初中读完就不读了，进厂打工每个月也有两千多的工资。”

　　季妈感慨道，语气却没有羡慕的成份，别人家的孩子，那是再怎么样也比不过自家孩子的。

　　“人家孩子咋地都不关我们的事，念念是一定要上学的，念念要读书，咱就供他读！”

　　“可不就是这么说的，赶明儿我就把小柴房收拾出来，养几头猪仔，来年养肥了卖掉也是一笔钱。”

　　农村人没有什么赚钱的门路，只能从农副产品上打算，季念上初中后不久，季家阿爸就在自家山头种了不少桉树，每隔一段时间上山施肥浇水，起初没经验，树苗死了不少，季家阿爸那阵子急得嘴上长了几个燎泡，请教了很多人，才逐渐上手。桉树树干笔直，通常用来做建筑材料家具等，销路很多，是不愁卖的。

　　两口子又聊了几句，话音渐低，不多时便睡着了。

　　二楼的季念这时才睁开眼睛，黑夜里眼前的事物看得不是很分明，他的心里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流，直逼得他掉泪。家庭的温暖陪伴着季念成长，父母无条件的呵护疼爱是季念永远的后盾，虽不甚坚实，却让季念无比安心。日子虽贫穷困苦，到底还有所依靠，这个身处落后山区的一间小瓦房，是季念永远的家。

　　初三上半学期，二中派了几个代表到临近的几所初中学校招收优秀的学子，期末考排名前三的学生可以优先录取，转学到二中的附属中学上课，日后也能直升本校的高中。近几年以来，其他几所高中的升学率明显提高，为了保持优势，二中的这个举措，把大部分具有良好潜质的学生都提前招揽了。这对初三的学生们来说无疑也是一桩天大的好事，能进入附属中学，意味着不必经由中考这个步骤，也能稳稳当当的进入优秀的学校。

　　期末考试将近，不少初三的学生牟足了劲学习，各个班主任也非常重视，无数次和学生强调这是个难得的机会，能比别人早一步进入高中，哪怕只是附属中学，也是领先在起跑线上，毕竟市和镇的教育水平，师资力量都是不能比的。

　　期末考试那天夏婷婷的经期来了，她素来有痛经的毛病，这次意外的凶猛，一阵阵的绞痛让她无暇思考，冷汗从后背额角滑落，这张脸都煞白起来，竟连笔都握不住，伏在课桌上捂着下腹咬牙忍受着难言的痛楚。

　　季念是第一个发现夏婷婷不对劲的，他就坐在夏婷婷的后座，初中座位是按成绩排的，季念的成绩提上来后，夏婷婷就和他约好了坐近一些，平时讨论课题也方便。

　　那天季念停下笔，和老师说明了下情况，就背起夏婷婷往医务室赶。试卷没有做完就扔在一边，到了医务室，值班的校医拿了缓解痛经的药给夏婷婷吃了，还是不见好转，校医让季念先照顾下夏婷婷，联系他们的班主任通知家长。

　　季念打了一盆热水，把毛巾拧干敷在夏婷婷的下腹，希望她能好受些。夏婷婷模模糊糊知道陪在自己身边的人是季念，拉着他纤长瘦弱的手，含糊不清的喊疼。

　　“你妈妈等会就过来了，先忍着，到了医院就不疼了。”

　　季念的嗓音清澈低缓，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稚嫩，像清泉一般温柔宁静，舒缓了夏婷婷的疼痛，即使夏婷婷失去了意识，仍能感觉到季念陪在身边，这让她感到安心。

　　夏婷婷的妈妈接到电话就马上赶来了，推开医务室的门，见一个男孩坐在床边，正弯下腰热毛巾，心头有些不快，到底还是着急女儿，接走了夏婷婷去附近的医院。

　　季念回到教室，考试已经快要结束了，试卷还留着大片的空白，他交了试卷，并没有在意同学们有意无意的目光，一个人走出教室，去水房拿蒸的饭就回宿舍了。

　　被二中提前招收的那三人中自然没有季念，夏婷婷知道后脸色很难看，她觉得自己拖累了季念。

　　“中考不是还有机会吗？有什么值得难过的？”

　　夏婷婷还是抿着嘴不说话，季念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我向你保证，中考一定考上二中，别想了，我看你中午都没回去吃饭，我去食堂买些吃的给你吧。”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啊？”

　　夏婷婷带着哭腔问季念，“万一中考试题特别难呢，你明明每次考试都能考前几名的，要不是我，你这次一定能被选上。”

　　因为被温柔的对待，所以也想回报，哪怕仅仅是在你难受的时候陪着你。

　　这些话季念从没有对夏婷婷说过，他用自己的方式，回报一个女孩对他的善意。

　　“我根本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夏婷婷的泪水顷刻间滑落，她抽泣着，断断续续的说起埋在心底的话。

　　“我本来还有一个弟弟的，因为意外失足落水死了……都是我没有看好他……我要是不贪玩，不去别的地方，一直在弟弟身边，也许弟弟就不会死……我弟弟有轻微的自闭症，别的孩子都不愿意和他玩，那天我看着你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周围都是冷冷清清的，就像我弟弟一样，我会和你做朋友，说不定只是想弥补没有照顾好弟弟的愧疚感……我是个卑鄙的人，根本不配你对我这么好……”

　　夏婷婷抽泣着，单薄的肩膀随着抽噎耸动，泪水打湿脸颊。

　　季念叹了口气，“你哭成这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我欺负你了呢。”

　　他们坐在体育场的阶梯上，已经放学了，周遭很少人走动。

　　“我很高兴能和你成为朋友，你知道的，我在人际关系方面不是很擅长，除了我爸妈之外，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教我英语，陪我说话聊天，不计较我的不善言辞。”

　　“能遇到你，我真的觉得很幸运。”

　　季念擦掉了夏婷婷脸上的泪水，“我请你吃冰淇淋，别哭啦，都成花脸猫了。”

　　“我……我要巧克力味的……”

　　夏婷婷哽咽着说道，季念对她展颜一笑，温柔的应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