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华痴梦.醉红尘》梅笙华

43、（四）雪域佛光（下） 朱朝阳一睁

　　朱朝阳一睁开眼，正对上了一双明亮而深邃的眼睛，眸光中的智慧和高远，是只有翱翔于高空的雄鹰才能有的.这不是一对凡夫俗子所能拥有的眼睛——难道，自己已经死了？进入了天堂？

　　朱朝阳正要开口询问，老人微微一笑说：“神灵保佑，你终于醒了。别担心，你还活着。”他真的能看透人心啊，朱朝阳更惊异了，而且，他说的是一口虽不很流利但标准的汉语。

　　“老伯，是您救了我？”朱朝阳想起身坐起，动了动才发现自己虚弱的没有力气。

　　“救你的可不仅是我。”老人淡淡一笑，转头说，“你看，他来了。”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青人手里托着一个皮囊走过来，看见他醒了，眉开眼笑，说：“爷爷说的真没错，他的命还真有的救，母绵羊这次功劳不小。客人，羊奶来了。”

　　老人解释说：“你昏迷好几天啦，看上去之前也饿了不少日子，所以一般的东西都不能吃，我们在路上拣了一只风雪中迷路的母绵羊，靠它才救了你一命。”

　　朱朝阳在枕上点头致意，说：“多谢您！”

　　老人仍是淡淡的一笑：“不用谢我，这都是神灵的旨意。——年轻人，你不像是观光游客，一个人只身到神山，是有什么心事吗？”
　　他的眼睛温和而犀利，朱朝阳只觉得心里最深最密的那个角落都被他看到了，他有一种倾诉的冲动和愿望。年轻打开皮囊塞，送到他嘴边，朱朝阳就着喝了几口带着腥膻暖气的羊奶。

　　这是一间布置的很简单的卧室，一炕一桌而已。桌上点着酥油灯，桑炉内袅袅冒着青烟，屋内迷漫着松桑的香气，让他的心灵安静下来。他看着老人的脸，说：

　　“是为了我新婚的妻子，她叫丹凤……”

　　就这么，八年来第一次，他对人讲述起了丹凤，他和丹凤故事、他们的爱情、丹凤的死……面对着这个不知民族不知来历和老者，他静静地说着，没有以往的泣泪交加，可是，那锥心刺骨的疼痛却更深了。

　　老人凝神注视着他，倾听他的每一句话。

　　朱朝阳最后说：“您能告诉我去梅里雪山的路吗？没有虔诚的心是不能感动神灵的，我还要去朝拜祈求。”

　　“年轻人，你起来看。”老人走向窗边，朱朝阳赶紧坐起身要下床，说来也奇怪，刚才还虚弱无力的人，这时竟然能坐起了，年青小伙子过来搀了他一把，扶他走过去。

　　老人忽地拉开窗。

　　朱朝阳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猛闭上了眼。再缓缓睁开眼时，他惊呆了。

　　刚才在屋内躺着，屋里又点着灯，以为是黑夜，骤然间窗帘拉开，才发现已是清晨了。

　　窗外，无边无垠湛蓝的天空下，是两座美仑美奂的雪锋！太阳正从一侧遥远的雪山后面冉冉升起，金色的阳光照耀在雪峰之上，起先是山尖上一点粉色的红晕，后来，这点如星星之火般的红色便点燃了皑皑白雪并以燎原之势向下延伸，直到把整个雪山烧得好像发红的钢水一般，发出灿烂金红的光芒，这金红色甚至燃烧了半个天空！
　　雪峰随着太阳的升高也在不断地变幻着它的光亮和色泽，慢慢地，红色和金色渐渐褪去，最后又还原成晶莹的白，天空又变得湛蓝……两峰纤尘不染，相偎相依而立，主锋“卡瓦格博”雄伟壮丽、次峰“缅次姆”挺拔秀美！

　　多么壮丽、圣洁、雄伟、神奇、博大、深邃、巍峨、磅礴、辉煌……一时间，朱朝阳觉得人类的词汇是多么苍白贫乏，他竟无法用适当的言语来描述形容雄美景色所带给他的视觉冲击，更找不出什么词语来表达这一切所带给他的心灵冲击……只觉得万千感情都积郁在胸口，他一时热泪澎湃。

　　耳边传来喃喃的诵经声，平和而神秘，他转头望 ，老人和青年都面对雪山，垂首低眉，手中转动着念珠，口诵真经。

　　朱朝阳慢慢转出门外，面对神山，顶礼膜拜。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身后传来老人温和地声音：“孩子，你向神灵祈求什么？”

　　朱朝阳抬起身，回头看着他，无语回答。是的，他祈求什么？祈求神灵让自己的心得到宁静吗？祈求自己的灵魂与丹凤的灵魂汇合吗？都不止啊。他祈求的，是丹凤能再次来到他身边，不是鬼魂，而是活生生的人。这个愿望，他不敢祈求、不敢说出口，甚至都不敢和自己的心说。因为，这怎么可能？所以，注定的，他要终生受苦。

　　然而，老人却听到了他没有说的话，他说：“神山会听到你心底最深处的愿望的。他会赐福你的，孩子。”

　　“……你看过法国作家小仲马的著作《茶花女》吧？”他突然话题目一转，说起文学来，朱朝阳都有点适应不过来，他不知老人有什么用意，只茫然点头。

　　“阿尔芒因为心里不能接受茶花女的死亡而灵魂□□都倍受折磨，最终只有在见到茶花女的尸骨后才得到解脱……”他用他鹰一般锐利的目光看向他的心灵，“孩子，你不能解脱，也是为此吧？”

　　“尸……骨……？”朱朝阳打了个寒颤，他从来没想过，丹凤会变成一堆白骨。可是，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了他的脑际，如同流星般划过漆黑的夜空，带来一线光明。

　　他望着老人，目光中甚至透出的一股惊喜：“丹凤的海葬中没有骨灰，朱家没有提过关于丹凤的坟墓或骨灰安置等等的任何一个字……难道？”

　　老人的笑容暖暖地照耀着他的心：“孩子，你一直不肯放弃，不就是因为内心深处的感觉吗？你认为她还活着、你认为你还能遇见她，不是吗？”

　　“是……”朱朝阳说不出哪怕是第二个字。

　　“因为太盼望，所以反而不敢盼望，于是让表象蒙蔽了你的眼睛。我想，你的丹凤，应该还活着……”

　　朱朝阳望着他的脸，一动不敢动，甚至大气都得不敢出，生怕打断的老人的话。

　　“只是孩子，你要知道，你要面对的这个人，也许早就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否则，她和她的家人，为什么要瞒你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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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老人呢？什么样的经历和修为才能使他拥有这样渊博的学识、这样的目光和这样洞澈世事的心灵呢？

　　老人说，我叫次仁，是藏族人。这是我的侄孙，桑措，都是典型普通藏人的名字。

　　而桑措却悄悄在私底下和朱朝阳说，我爷爷5岁剃度，整整学习了20年的佛学经典，除了宗教，还涉及了哲学、历史、医学、地理、天文等等。因为修为出众，25岁时就曾是扎宁寺主教，虽在□□中就迫还俗，但从未放弃过为众生造福。如今在藏区，几乎没有人不知道他呢。

　　原来，竟真的是在遇到了一位不在俗世的高人。

　　朱朝阳离去时对着雪山和老人深深叩首。他对雪山、对老人、对人生……满怀感激感恩之心。他相信，人世间是有神灵的，只要付出足够的真诚和真情！

　　朱朝阳转身下山而去，他要回那个他阔别了八年之久的俗世红尘，他要去找他的丹凤。

　　当然，此刻朱朝阳的心里，他要去的地方不是俗世，而是天堂。

　　丹凤在哪里，哪里便是他的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