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华痴梦.醉红尘》梅笙华

39、（一）消失的美丽

　　丹凤坐上了从机场返回市区的大巴车。她坐在司机身后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丹凤心里觉得有点幸运，因为这个位子是她最喜欢的，视野好、最安全——不是在车上工作过的人、不是亲眼见证过无数车祸的人不会明白这种挑位子的心理，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只要一坐上车，丹凤就会尽量的往司机后面的位子上坐。

　　“人们都说习惯是人类的第二个上帝”——想到这里，丹凤笑了。

　　“哎哟——！”她身边靠通道坐位上坐的一位大腹便便的准妈妈突然身子轻轻地一颤，皱着眉头叫了一声。

　　丹凤吓了一跳，忙问：“大姐您怎么了？”

　　“呵，没事。”孕妇笑了，“小家伙踢了我一脚，可能是不喜欢坐车吧？”

　　“他……还没生出来，就知道这么多吗？”丹凤惊讶地看着少妇幸福的脸问。

　　对方点了点头，带着做母亲微微的得意说：“医生讲，如果光线合适，他现在在肚子里就能看见外面的人的侧脸呢——宝宝，看见妈妈边上的漂亮阿姨了吗？”她抚摸着肚子，后面一句话当然是问肚皮里的宝宝的。

　　丹凤突然想起，几天前，自己也差一点肚子里就有了一个小BABY，她看着身边和肚皮对话的妈妈，心里满是感动。

　　车驶上高速公路，车平稳了，少妇站了起来，扶着车厢上方的行李架，慢慢往后走。

　　“大姐，这样不安全，您快坐回来。”丹凤忙招呼。

　　“不碍事，我走一圈就回来。要不小家伙老是踢我。”

　　丹凤到底有些不放心，她挪过来坐到靠通道的坐位上，一手一脚伸到对过去，做了个小小的“护栏”，一面仍叮嘱：“快点回座位吧，你这样让人提心吊胆的。”

　　车上有不少人看着她们，没有人怀疑，这是一对要好的姐妹花。即便是在车上，彼此间的温情也显露无疑。

　　准妈妈散步一圈，往回走，她笑着说：“我们老家车上都是站满了人的，要都说危险那还得了？”

　　丹凤一笑：“那不一样，这可是在高速公路上，车速八十公里呢……”她没说这是自己的职业习惯。

　　丹凤脸上含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车前方，突然，车上的人们只见她蹭地跃起来，大声叫着：“小心——！”向孕妇扑了过去，一把将她推到了对过第二排乘客的身上。

　　几乎是同时，人们听到了尖锐刺耳的刹车声、而后是车子相撞的巨大呯响、丹凤撞上前面挡风玻璃所发出的惨叫及玻璃碎裂的声音……

　　人们还没反应过来，一切就这么发生了——时速八十公里的大巴车，撞上了前面一辆不知什么原因停在大车道上又没有亮车后警示灯的大货柜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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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近巡逻的交警车在不到两分钟之后就到了现场。

　　丹凤的原本放在座位上的包因巨大的冲击，掉在了地上，包里的电话铃声铃铃地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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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佳莉万万没有想到，丹凤的死亡预感这么快就得到了印证！与交警通过话之后，她有些哆嗦。心想，这件事只能先告诉丹凤的哥哥青龙，老人们年纪都大了，一下子怎么接受的了？她并没有青龙的手机号码，想了想，先打电话给了周金阳。

　　周金阳也惊呆了！

　　可是大事当前，容不得人悲伤，他开始一个一个地拔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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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凤直接由救护车送进了本市新建的脑伤专科医院，这是由海外归来的最优秀的脑科专家组建的医院。

　　几乎是前后脚，吴佳莉、周金阳和朱青龙也赶到了。

　　三人坐在手术室门前的椅子上，也许是刚进室内里面的空调太大，青龙和吴佳莉都在轻轻地发抖。特别是青龙，他望着手术室门上闪烁的红灯，连眼皮都忘了眨，因为那闪烁转动的，是他至爱小妹的生命希望之光呵。

　　交警进来，问清各人和伤者的关系后，再次和他们交待了一下事故情况，并把丹凤的包交给了青龙，又专门和周金阳打了招呼。因为周金阳的临时紧急找人际关系说话，丹凤才没有和其他轻伤者一起先送到事故地点附近的小医院去。

　　手术室的灯一下子灭了，青龙忽地跑上前去。几乎和里面出来的医生撞了个满怀。

　　医生摘下口罩，对三个人说：“伤者大脑严重受创、颅内大面积出血……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他转而望向周金阳，对他又说了一遍：“老周，对不起，我尽力了。”

　　周金阳点了点头，给青龙吴佳莉两人既像介绍又像解释说：“这是张院长，国内顶尖的脑伤科专家，在国际上也是第一流的——我们是朋友。”

　　张院长又向两人点头打招呼，说：“我刚才为病人做了伤口的检查清理和包扎，另外，还给她用了点特殊的药，病人应该在两三分钟之后会有一个短暂的苏醒，家属可以先进去等着。”

　　这是要去见最后一面的意思吗？青龙无法相信。但也知道，只怕这个短暂的机会，也是医生看着周金阳的面子，额外努力才有的，他点头说了声：“谢谢您……”。

　　青龙进去后，周金阳说：“老张，谢谢了！——真的没有其它办法了吗？钱方面不是问题，只要能保住命，什么条件都可以。”

　　对方长叹一口气，说：“这还用你说吗？”

　　大家都陷入沉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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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龙轻轻地握着丹凤的手。

　　她伤的是后脑，头上层层地包裹着纱布，一张颜色苍白如纸样的脸却仍是姣好美丽的。

　　青龙突然低下头去，把脸埋在丹凤的手掌里，泪水再也止不住地涌出来。

　　仿佛还是在昨天，他放学一路奔跑着回到家，外婆高兴地抱着小小的丹凤给他看，说：“青龙，你有一个小妹妹了，你是大哥，以后可要爱护妹妹……”

　　仿佛还是在昨天，蹒跚学步呀呀学语的丹凤，敲着她吃饭的小碗，追在他后面要跟他去上学，边跑边喊，“多多、多多……”丹凤小时候，走路总不是走，而是用跑的；直到六七岁时她喊哥哥，还是喊“多多”，小时是因为发音不准，这时则是向哥哥撒娇讨好……

　　仿佛还是在昨天，他考上军事大学，丹凤领了她小学几乎整一个班的同学来给他送行，得意的大声地向她的同学们说：“这是我哥哥，我亲哥哥！”

　　仿佛还是在昨天，丹凤为了追随派至驻港部队的他，努力说服父母放弃家乡许多好的工作机会，来到深圳工作……

　　仿佛就是昨天呵，丹凤倚着他的胳膊，含笑娇羞地和他说：“哥哥，我恋爱了。他居然叫‘朝阳’呢，你说巧不巧？我真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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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三年的日子，一切都在眼前。凤凰，我的小妹妹，你一直是大哥最心爱的宝贝，是大哥最大的骄傲和幸福啊，大哥正准备要看着你成为美丽的新娘，从此见证和分享你们幸福的一生……，怎么一下子，事情就变成了这样？我要怎么接受这样的事实？爸爸妈妈和老外婆，又怎么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青龙的身体在不停地颤抖。

　　丹凤的手轻轻地动了一下。

　　青龙忙抬起头，转脸抹掉眼上的泪水。他倾身上前，轻轻地喊：“凤凰、凤凰……你醒了吗？是哥哥在这里……”

　　“哥哥……”丹凤如同呼吸般的轻唤了一声。她吃力地睁开了眼，费力地眨了眨，有一瞬间，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自己会全身这么痛这么累？可是，也就是一瞬间。她随后就想起了高速公路上的车祸……她痛苦地闭上眼睛。

　　“凤凰！凤凰！”青龙见她又闭上了眼，吓得小声急切地连声叫。

　　“……对不起……哥哥，爸爸妈妈……你……”丹凤的话并不成句子，她心里想的是，亲爱的哥哥，对不起，我不仅要你承受失去我的痛苦，而且，爸爸妈妈今后半生失去女儿的痛苦也要靠你一个人去化解了。

　　青龙完全明白妹妹的意思，但此刻大脑中一片空白，他能说什么呢？他只能说：“凤凰，你会好的，你一定会好的……你要坚强挺住，凤凰。”

　　丹凤当然知道这是哥哥的美好愿望和期盼，大脑中一阵接一阵的眩晕、全身几乎无法动弹……她知道自己的生命走却了尽头。

　　朱青龙见到妹妹面上的了然一切的表情，心里巨痛难忍，他受不了这样的刺激，强打起来精神说：“凤凰，听哥哥说，你的伤势是很严重，可是，你现在不是活着吗？咱们自己先不能放弃，凤凰！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你只要坚持住，我们可以去世界上最好的医院治……”

　　他意识到自己说的太急了，只怕丹凤会给吓到，于是强笑着轻声说：“你想，你最不缺的是什么？钱啦！对不对？咱们老爸有的是钱，你家朱朝阳如今也有不少钱了，就算加起来都不够，你不是又认了一个超级富豪周大哥吗？为了救你，他会借钱给我们的……就是用钱买，咱们也能买回一个活蹦乱跳了凤凰来……”他说到最后，也给了自己鼓励，眼中泛出一线希望，却又忍不住想掉泪，忙别过脸去。

　　丹凤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她想起了自己在南澳海中岛上见到的白光，那死亡的预感……接着她想起了自己在白光中见到的朱朝阳的痛苦……朝阳！

　　她的心猛地一抽搐，在白被单下的身子也轻轻地一抽。

　　在旁边监视“心电监测仪”的护士看见病人的心跳猛地剧烈了起来，吓得转身喊了声“医生”，跑出去喊医生去了。

　　外面的医生和周金阳及吴佳莉都跑了进来。

　　丹凤已经再次昏迷了，张医生快速地查看了一下情况，对众人说：“请各位回避吧……如果可能，请尽快通知病人其他的家属过来，要快……”

　　三人正要走出手术室，死一般的寂静中，人们清晰地听见丹凤的声音，她说了两个字：“朝阳……”

　　“病人又醒了！”“丹凤！”“凤凰！”……各种惊喜的声音同时响起，几人几乎是同时扑到了病床前。

　　丹凤脸上，有种奇异的光彩和美丽，她的眼光在每个人脸上转过，见到吴佳莉时，眼光停下了，她的声音很小很小却清晰异常，她说：

　　“朝阳……要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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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佳莉站在医院门外的树下。她在想，这就是爱吗？爱让一个本不能再次苏醒的女子睁开了眼，说出了最后的期盼？曾经，她曾经多少次恶毒地想过，这个女人如果能突然死了就好了，那么朱朝阳就会回到自己身边，和自己有个美好的未来。可是此刻，她以全部的身心祈祷，请老天让这个女孩能活着，她愿意放弃自己的爱情。

　　她又想，如果得到朱朝阳的爱是要以生命为代价，那么她宁可选择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她宁可选择没有爱情的生命。活着，比任何都重要！

　　刚才，青龙把丹凤的手机给了她，青龙说：“这是凤凰的意思，请你成全她。”

　　吴佳莉又一次想起了丹凤在十几天前、五月八日那天和她的谈话。

　　也许，今天，在那一瞬间，丹凤又看见了一道白光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