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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安岩一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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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岩一愣,他记得很清楚自己睡下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盖,那也就是说……他想到这里,忍不住抬头去看神荼。那个人当然不会给他任何回应,但是安岩就觉得,自己能从对方这种回避的态度上看出一种刻意的意思来,他有点想笑,但是马上又在心里唾弃自己没出息。按理说,给人加床毯子,这种事情其实非常寻常,要是换成别的哪一个,安岩都不会觉得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但问题一旦这个人变成神荼,这件事情的味道就让人特别想细细琢磨一下。他努力把那种发自内心的笑意压回肚子里去,推开毯子爬起来,对神荼说了一句:“那什么,毯子,谢谢啊。”
这句话说出去,安岩就觉得有点糟糕,因为他语气里面的笑意还是泄出去了一点,一时间他都不知道是该为自己尴尬,还是该替神荼尴尬。幸得神荼着实沉稳,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八方不动,恍若未闻。安岩赶紧抹一把脸,镇定一下心神,对他道:“我来开吧。”
他们两个人这么轮着开车,也是幸亏这段时间不是什么法定节假日,一路上天公开眼,天气不阴不晴,没遇到什么修路封路之类的事情。但饶是如此,也愣是开了三十二个小时。等车子终于驶入昆明市区,在神荼指示的那家五星级酒店地下停车场里面停下来的时候,安岩走下车来,只觉得天地都是晃荡的,两条腿都快要不知道走路是什么感觉了,反正现在一讲向前走,他就下意识地想去踩油门。
神荼倒是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妥,关上车门,带路就往外走,安岩赶紧跟上,心说这一路简直能把活人折腾死,死人折腾活,好在酒店是五星级,等上去之后他一定要好好放松一回。然而神荼把他带出停车场,完全没有转头进酒店的意思,两个人在小巷子里面一通乱穿,最后停在一个招牌都快被小广告淹没的招待所前面。安岩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那幢三层小破楼,又低头看了一眼已经走进去跟前台沟通的神荼,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了飞机头等舱和火车硬卧。
这个时候神荼好像已经办完入住手续了,回头看了安岩一眼,安岩赶紧跟上,看到神荼往楼上走,还奇怪了一下怎么没管他要身份证。等两人上了楼,走到他们的房间门口,神荼拎着钥匙开门,木门一推,年迈的合页发出一声无奈地长叹,叹得安岩眉头都皱了起来。里面一间卧房,没带洗手间,两张铁架床上面铺着的床单颜色晦暗不明。安岩嘴角抽了抽,心说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被区区床单打倒,走上前去往床上一坐,只听吱呀一声,吓得他抬屁股往后看了一眼,确定自己不能把床压塌才又坐回去。
神荼却径直走到了床边,抱臂往下看,安岩看他站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问道:“我们现在要干什么?”
神荼仍旧回了他一个字:“等。”安岩正想问等什么,突然福灵心至,说道:“包姐会安排人来接我们?”
神荼嗯了一声,安岩一愣,心说难道又要坐车?一想到这个,他就觉得自己骨头缝都开始痛起来。
他们两个在招待所里面等了大约两个小时,期间神荼一直站在窗边,安岩叫他过来休息一下,他也不理睬。安岩没办法,只好走过去陪他一起站,站得安岩都要站着睡着了的时候,那人突然一动,安岩被吓得一个机灵,抬起手下意识地抹了抹嘴角,愣愣地问:“有情况?”
神荼看了一眼窗外,然后转身就往门那边走。安岩见状,也跟着往窗外看了一眼,就看到楼下停了一辆大面包,他赶紧转头追着神荼下了楼,门外的面包车边上站着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见两人走出来,摘下墨镜挥了挥手,打招呼道:“嗨,安岩,好久不见。”
安岩步子一顿,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人,半晌才抬起手来指着对方,结结巴巴地叫道:“老,老板?”
没有错,老板,这个人是他打工的那一家动漫店的老板,名字非常奇怪,叫做龙傲娇,安岩一直认为这个名字绝对不是真的,多半是对方的恶趣味。在安岩的印象里面,这个人非常忙,而且非常有钱。那一家动漫店感觉就像他的一个爱好一样,他开了那么一家店,但是从来都没有去管过。反正每个月的进账他都让安岩报给他,安岩报的是什么就是什么,从来没有查账这一说。当初安岩也就是招聘的时候见了对方一面,谈妥了工资待遇上班时间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了,不过每个月工资都按时到账,安岩虽然有诸多猜测,但也没有非要去八卦自家老板的具体身份,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情况下再次遇到对方。
“没有错,是包姐让我照顾你的,我看你要找个兼职,就顺手帮一把咯。”龙傲娇一边开车,一边笑着解释道:“这次她来这边,我就来接你们,顺便和自家员工见个面。”
安岩抹了一把脸,让自己一团乱麻的脑子清醒一点,开口有点艰难地问道:“也就是说……老板你,是包姐的朋友?”
龙傲娇笑道:“老朋友了。”
安岩捂着脸有点不想说话,他还以为自己的生活和所有的普通人都一样,跟那个圈子隔着十万八千里远,然而这一圈兜下来,才发现原来他还在圈子里面转呢。他想起来店里面那些书,他还以为是自己找出来的,现在看来,原来根本就是人家放在那里让他看的。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来:“怎么,都没有人跟我说一声?”
龙傲娇轻轻笑了一声,似乎看出来安岩的别扭:“其实我也不能算是你们那个圈子里的人,只能说认识里面的几个人而已。安家把你看得太紧了,包姐想要接近你也不容易,只好拜托我了。要不是这次包姐提起来,我都快忘了我在那边还有一个店了。”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从悬镜里面看了安岩一眼,“不要想太多,她不是故意要瞒你。”
不是故意,但终究是瞒了。安岩搓了一把脸,挤出一个笑来道:“没事,我知道。”然后靠在车门上不再说话。
他有点茫然,其实他这种茫然,从他懂事开始就一直伴随着他。以前他就一直非常奇怪,为什么安平不允许他修习术法。其实安岩知道自己的天赋应该是不差的,安平还没有成为族长,他们的母亲还没有去世的时候,他身边还是有许多安家人的。安岩对那段时间的记忆有点模糊,但是他记得自己有意无意中会听到一些人说他“可惜了一个好苗子”之类的话。只是他们可惜的是什么,他一直不知道。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身上发生过什么事情,导致他失去了那种天赋,但是他循着这个想法去回忆过去发生的事情的时候,却根本想不起来自己身上发生过什么特殊的事情。
安岩心里面一直有一种孤独感,他是安家的人,本来应该与众不同,但是他又被这个家族排除在外。他经常觉得自己游离在家族和其他人之间,找不到自己的落点在哪里。加上他很小的时候就几乎是一个人独居,在他成长的那一段岁月中,少年人敏感多思的心事他几乎找不到人倾诉,也找不到人引导,这种孤独感就显得非常鲜明。后来慢慢长大,这种感觉倒是渐渐淡下去,但是仍旧留存在他心中,始终是个无解的难题。而这几天的遭遇,又将这种茫然和孤独的感觉拽了出来,而且还添上了一丝惶恐。这种惶恐在他脑子里面被无数种臆想出来的可能性放大,而他仍旧如幼年一样,找不到任何人倾诉。想到这一点,安岩就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下。
“还有多远?”神荼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安岩闻言赶紧收拾收拾情绪,摁了摁嘴角,像是要把那个笑容抹平一样。他倒是有点惊讶神荼居然会主动开口说话,难道说虽然这位爷脸上没什么表情,其实也已经坐车坐烦了?那边龙傲娇回了一句:“不堵车,大概三四个小时吧,你要是嫌久,我就放歌了?”
神荼没有答话,安岩心说这位大爷就算嫌久也不会跟你抱怨,他只会坐在位置上用那种嫌弃的眼神盯得你恨不能把开的车换成火箭。而龙傲娇根本没有等神荼回答,已经哼着歌翻出一张碟子,插进了车载CD里,明显体现了他放歌只是为了自己听着开心的事实。开关按下,一段轻快活泼的前奏之后,响起来的是甜美清澈的女声。安岩有些惊讶,这辆车从外表看起来不起眼,没想到车载的音响系统这么好。这个歌者他一下就听出来了,名字叫允诺,声音空灵自然,又带着一丝少女的甜美,有人形容听她的歌就好像吃透明柠檬糖一样。安岩也挺喜欢她的曲子,家里面收着全套专辑,没想到龙傲娇居然也收得有,忍不住问道:“老板,你也喜欢允诺?”
龙傲娇眨了眨眼,笑着道:“那当然,允诺可是我家大小姐。”
他们的目的地是龙傲娇名下的一处度假山庄,安岩下车看到眼前风景优美设施齐全的旅游景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觉得这一次大概不会有什么意外,能住得好一点了。
龙傲娇停好车,下来招呼两人跟他往里走,他们进了景区,又换成景区电瓶车,又开了大半个小时,才停在一幢林间别墅前面。安岩一抬头,就看到包妮璐站在别墅门前冲他笑。他有点无奈,但还是迎上前去,低着头说了一句:“那什么,谢谢包姐了。”
“少跟我口不应心。”包妮璐却一点都没有忸怩的意思,捏了捏他的脸,转身走在前面,把几个人带进了别墅。
龙傲娇的招待非常周到,房间自然是安排好了,甚至连换洗的衣服都已经摆在了衣柜里面。安岩伸手翻了翻,都是衬衣夹克西服背心长款呢子大衣之类非常符合龙傲娇审美的东西,衣服上面不带商标,也不码品牌。安岩洗了个澡,擦着头发出来换上衣服,一上身就知道不简单。他对着镜子看了看,万分合身,不由得暗自咋舌,心说怎么自己身边都是一群土豪。
房间里面有暖气,外面虽然已是寒风凛冽,屋子里面却如同浓春一般温暖。安岩自觉那些西服自己撑不起来,干脆翻了一件白色短袖,外面套了个红色小格衬衣,蹬了一条深灰休闲裤,然后就往楼下跑。他刚刚站到楼梯口,就看到包妮璐坐在楼下的沙发里面,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鼓了鼓掌,对他挥手道:“小家伙真是越来越帅气了,快过来我看看。”
安岩脸上红了红,扶了扶眼镜走下来去包姐旁边坐下,包姐看了看他,有点不满地摇头:“你这个眼镜怎么还不换。”
安岩愣了愣,挠头道:“换过,戴习惯了,戴别的不舒服。”上次从地底寺里面出来之后,他其实还真试过换隐形眼镜,毕竟隐形眼镜不会因为你翻个跟斗就要往下掉,但是大概是他自己的原因,戴隐形眼镜总觉得非常不舒服,所以还是放弃了。
包姐闻言倒也没有在这件事情上面深究,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往后靠在沙发背上,问道:“那天安阳追到你们了吧?”
安岩点了点头,他想起来安阳最后对他吼出来的那句话,心里面有点不安。包妮璐接着就问道:“他跟你说什么没有?”
安岩想了一下,还是把安阳对他说的那句话转述了。包妮璐闻言,看了安岩一眼,似乎是看出来他的神情不太对,轻轻笑了笑道:“不用担心,这事情他说了不算。”
安岩听完,倒也没有觉得有什么安心的感觉,包妮璐所言,他也清楚,他本来也没有觉得这件事是安阳说了算的,只是安阳那个人,几乎可以说是唯安平马首是瞻,他说这句话,会不会是安平……安岩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晃了出去。毕竟安阳也是人,当时那种情况,对方气急败坏口不择言的可能性很大。
他的动作被包妮璐看到了,问道:“怎么,想到什么了?”
安岩连忙道:“没什么,包姐,我问你个事儿,你和神荼怎么认识的?”
包妮璐闻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先是笑了一会儿,才开着玩笑道:“怎么,我见他长得帅气,所以就去认识了,有什么问题吗?”
安岩被她这句话呛了一下,赶紧抬头瞟了一眼神荼的那间屋子。有点紧张地对包妮璐道:“包姐你别逗我。”
包妮璐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你好像有点怕他?”
安岩心说能不怕吗?人家那是脚踢千年粽子,拳打万年老妖的角色,我就是一只白斩鸡,现在最多就是刷了层酱,哪里敢跟他呛声?嘴上却说道:“怎么可能,我怕他?他吃我的穿我的用……”他话还没有说完,包妮璐一抬头看向楼梯,笑着说了一句:“哟,神荼。”安岩卧槽了一声跳起来就往回看,结果楼梯上空空如也,哪里有人。包妮璐已经毫无形象地大笑起来,安岩心知被人看了笑话,也只好无奈地坐回去,抓了抓头发道:“包姐你别耍我了。”
包妮璐笑了一会儿,笑够了才停下来,对安岩道:“其实我觉得你这个问题本来就很奇怪,我和他都是圈里面的人,认识对方本来就是非常顺理成章的事情。他师父是馗道传人,在圈子里面,本来也是个举足轻重的大人物,我跟他师父有交,自然也就认识他了。”她讲到这里,也不等安岩接着问,便继续道:“只不过我这次也是听说他跟你搭上了关系才找他帮忙的,靠我一个人,要把你从安平手里面捞出来,还真是不太容易。”
安岩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是从包妮璐说出来的这些事情里面,他也实在是找不出什么问题来。只能把自己心中的异样归结为没有想到困扰自己那么久的事情,居然就是这么简单顺理成章的一回事。他只是有点想不通神荼之前的态度,不过神荼那个人,一向沉默寡言不喜欢和人沟通,而且脾气本来就不太好,被他问烦了发个火,倒也不是不可能。他在这边自己想,包妮璐也不打扰他,一直看到他表情好像松动了一些,才说道:“想通了?”
安岩有点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一声,说道:“其实本来也没有什么想不通的,我只是有点好奇而已,毕竟是朋友嘛,就想知道一点。”
包妮璐闻言笑道:“想通了就好。”她说着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道:“差不多该吃饭了,我去看看有什么菜,你们两个先聊。”她说着对安岩眨了眨眼,转身离开房间。安岩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赶紧转身,一眼便看到神荼站在楼梯顶上。他之前似乎正在看包妮璐,现在才将目光转到安岩身上。安岩被他那双蓝色的眼睛看过来,心跳一下子就快了起来,暗忖刚才他和包姐说的话不知道有没有被这个人听到,一边笑了笑,对神荼挥手道:“神荼,你休息好了?”
神荼也换了一身衣服,一身黑色的衬衣,深色牛仔,还扣着皮带。不知道是不是刻意,挽起袖子,衬衣下摆也只塞进去一边,不穿外套,越发显得肩宽腰细。安岩看着他走下来,心说这人简直闷骚到了极点,这身衣服绝对是用心挑出来的,反正他觉得这人现在好看得不行,莫非刚才在屋子里面呆了半天,全都用在选衣服上面去了?他一想到神荼对着镜子试了半天衣服的画面,就忍不住想笑,好歹忍住了。神荼却已经走到他旁边,他想了一下,觉得瞒着对方不太好,还是说道:“那什么,包姐跟我说了一下之前的事情,你和包姐这次冒险帮我,谢谢你们啊。”
神荼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安岩觉得神荼的这一眼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但是那人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安岩想了一下,也觉得是自己想得有点多,这人要么不说,要么讲得干脆利落,哪里会有什么欲言又止的小情绪。两个人之间有点沉默,安岩站在神荼对面,想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自从之前神荼对他发了火之后,他现在跟对方说话,就不敢像之前那么随便了。偏生神荼也很能忍,站在他对面,不离开,但也不说话。安岩想了半天,憋出来一句:“那什么,你这一身,挺好看的。”
这话一说出来他就想冲到一边的水景墙里面把自己淹死,夸人穿得好看,这确实是个百搭的话题,但问题是那也得看是对谁。跟神荼讲这样一句话,他会搭理你吗?安岩一时间尴尬得不行,却听到神荼应了一声,然后回了一句:“你也是。”
安岩一愣,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然而神荼这个时候已经转过头,往餐厅的方向走了。安岩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赶紧跟上。餐厅里面饭菜已经摆好了,包妮璐看到他们两个人走过来,还笑着调侃他们鼻子灵,不用人喊自己就知道开饭了。安岩附和着说笑了几句,在桌子旁边坐了下来,脑子里面却还是转着神荼刚才说的三个字“你也是”。他简直想抓着神荼领子问他刚才是不是说了这句话,然后叫他再说一遍,但可惜他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脸。一顿饭吃得浑浑噩噩,席间龙傲娇跟包妮璐说了什么他也无心去听。饭后包妮璐本来想留他聊几句,结果看他这魂不守舍的样子,只好挥挥手打发他回房休息去了。
安岩回了一趟房间,当然是坐不住的,呆了一会儿就又溜了出去。龙傲娇财大气粗,这栋别墅当然也不差,屋子够大,园子也够大,安岩套了一件短呢子大衣走了出去,顺着石板路小跑起来,森林中夜晚的气息沁凉芳香,虽然明知道晚上植物都开始往外吐二氧化碳,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吸了好几口,反正闻着舒服,也就不管太多。他跑了几分钟,看到前方有人也正顺着路往前走。辨认了一下,看出来是神荼,安岩正想打个招呼,中途突然变了心思,猛然加速冲了上去飞起一脚就往神荼脑袋招呼过去。
他当然没有要揍神荼一顿的意思,只不过一时起了玩心,平时和同学打打闹闹,背后偷袭那是经常的事情。只不过普通人他当然不敢一上来就是这么凌厉的一下,但神荼的身手,安岩根本就没有考虑过他会被踢中这件事。谁知他这一脚踢上去,都快挨上神荼脑袋了,那个人也没有什么反应,吓得安岩赶紧收劲,却已经有点来不及,他刚想着这下完蛋,脚踝上就是一紧,神荼已经侧身而立,手抬起来握着他的小腿,眼神凉凉地瞥了他一眼。
安岩心一紧,嘿嘿嘿地赔笑。神荼轻轻一推,把他的腿放开,安岩连忙往后退了几步站稳,然后问道:“怎么样?”
神荼扫了他一眼:“太慢。”
安岩一笑,他也清楚,自己虽然学得认真,但是算下来也就是学了半年的时间,跟神荼当然是比不了。而且刚才神荼的回应,他也注意到了,非常迅捷,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完成了侧身避让和擒拿的动作。也是因为他够快,所以才敢那么晚才出手。如果是实战,安岩的招式已经快达到目标,几乎不可能再变化,神荼这个时候动手,安岩根本没有躲避的办法。他走上前几步,站在神荼旁边,笑着道:“教我几招?”
神荼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安岩倒也没有觉得多失望,反正他觉得跟神荼讲话,简直就像撞大运,能得对方回一两句,那就跟买彩票中奖了一样。谁知他刚以为对方不会搭理自己的时候,神荼突然一拳迎面打了过来,安岩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往后就是一躲,伸手去挡。意料之外的,神荼这一拳他居然接了下来,还没有等他回味一下刚才成功接住神荼攻击的感觉,神荼第二下第三下就连着追了上来,安岩赶紧接招,几个回合之后他倒是反应过来了,这人居然是在给他喂招。如此机会,他自然不肯放过,也认真起来。
神荼明显放慢了动作,给安岩留下反应和应对的时间,甚至有些攻击只是打在虚处,但是每一招安岩接得仍旧有些吃力。一来是神荼的力气确实太大,就算此时收敛了,安岩每次拆挡还是被击打得一阵阵发麻。其次,神荼的招式也确实非常刁钻,每一招可能出现的角度和方式他都很难想象,而且那人动作干净利落,对身体的使用相当熟练,根本不是安岩能够比得上的。他硬生生接了神荼十几招,步步后退,最后被神荼一记横扫逼得往后退了一大步,背撞在了路边的景观石上,神荼偏生不依不饶,握拳当面打来,安岩心说这人难道是虐菜虐上瘾了?一边赶紧低头避让。耳边一阵风响,疼倒是不疼,他抬起头,发现原来神荼擦着他耳朵打在了石头上,那人正低头看着他,眼中居然有点笑意。
都说从下往上看这个角度是美颜杀手,但是神荼这厮显然就是所谓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那种脸,安岩看着他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面惯常清透沁凉的神色被难得的笑意染得有些温柔,非常浅淡,简直就像他臆想出来的幻觉一样。他顿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曲肘在神荼胸口上顶了一下把他推开,神荼也顺势往后退去。安岩活动了一下手腕,手臂上就是一阵阵地发痛,心知明天起来肯定身上是一片青紫,倒也不在意,扭了扭脖子道:“你这身手,真是没话说了,我不知道要练多久才比得上。”
不过安岩虽然这么问,其实心里也知道,神荼这种身手,不是在训练室能学得到的,那种生死一线间仍旧镇定机敏的应对能力,还有在无数实战中对自己身体一次次地了解熟悉,才是神荼与他最不同的地方。所以神荼这次没有回答他,他倒也觉得顺理成章。两个人顺着小路在园子里面走了一圈,聊了聊搏击这方面的事情,当然,说是聊,也就是安岩说得多,神荼就是偶尔给他解答一两句。只不过虽然对方没有说什么话,但是安岩倒觉得之前因为自己说错话产生的那种尴尬褪去不少。
毕竟折腾了四十多个小时,当天晚上安岩睡得相当早,就是梦里面老是在和人打架,而且还总是打不赢。幸亏他第二天早上起来也不觉得累,在套房里面洗漱完,随便套了一件白色长袖,踢踏着拖鞋就往外走。一推开门,就听到一个大嗓门在底下嚷嚷,气氛非常热烈。安岩愣了一下,飞快跑下楼去,就看到会客厅里面,坐着一大堆人,江小猪,王胖子,张天师居然都在。一看到安岩,江小猪马上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大喊一声好兄弟,就往他身上扑。小胖子个子不大,但是体重相当可观,如此奋不顾身地扑过来简直就是一颗小型炸弹,安岩气沉丹田一把将人接住,还没有来得及说话,王胖子已经走了过来,二话不说一个熊抱,当场把安岩夹得吐了口气,差点没缓过来。
几人寒暄过后,各自叙座,安岩一坐下来,马上迫不及待地问道:“小猪,胖爷,你们怎么都过来了?”
张天师捋了捋胡子,说道:“看来小兄弟还不知道外面的情况。”
安岩有点迷糊,挠了挠头道:“外面什么情况?”
江小猪就坐在他旁边,闻言叹了口气插话道:“安岩,你不知道,你们安家,做事实在是霸道得很,你前脚被神荼捞出来,后脚安家追杀令就下来了。听说道上人现在个个都在找你们两个的下落。”
安岩听到这里,吓得不轻,失声道:“追杀令?”他心说这也太离谱了,他这最多也就是个离家出走,青春期少年常有的叛逆现象,就算是说他这个青春期来得太晚了点,他姐也不至于就痛下杀手吧。
张天师闻言,接过话头道:“也没有那么夸张,对于小兄弟你,安家只是要把你找回去,还专门说清楚了,你要是出一点差错,安家都不会罢休。但是,对于小师叔。”张天师说到这里,看了神荼一眼,安岩见他停下来,赶紧问道:“对神荼怎么样?”
张天师叹了口气道:“那就真是追杀令了。”
安岩倒吸一口冷气,他心知张天师跟江小猪不一样,这人是个老江湖,对于道上的事情,心里面通透得很,他说出来追杀令这三个字,那就说明情况是真的非常严重了。但他心里还是抱了点希望,毕竟安平跟他相处的时候,从来也没有提过什么打打杀杀的事情,所以在他心中,安家除了神秘一点,有钱一点之外,和其他家族也没有太大不同。这种印象,就算他目睹了王胖子听到安家时候的反应,听说了那一句江湖俚语,又或者从安阳那里听来了那些消息,都不是可以轻易更改的。因此安岩还是多问了一句:“追杀令,是怎么个追杀法?”
张天师那双闪着精光的小眼睛看过来,语气凌厉地说道:“一旦遇上,立刻抓捕,交给安家,生死不论。开出来的价,是可以去安家重库里面挑一件宝物。”
安岩咽了咽唾沫,问道:“这个价,是什么概念?”
张天师想了一想,说道:“小兄弟你手上戴过的那串珠子,应该就是从安家重库里面拿出来的。”
安岩愣了愣,说实话,那东西安家人交给他的时候轻描淡写,他对于它的价值,还真没有什么概念。在他心里面,那东西大概也就跟好一点的珠宝首饰没什么差别。但是现在听到这个说法,他仔细想了一下,那东西能够护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在水底扑腾了半天还不死,这效果是哪家的珠宝能够比得上的?他虽然还是没有太具体的概念,但也知道人最宝贵的莫过于一条命,这种保命的东西,哪个不想要?他看了神荼一眼,那人还是一副万事与我无关的表情,站在沙发旁边,抱着手臂冷冷地看着众人,根本看不出来心里在想什么。安岩没办法,只好又转头看着张天师,有点艰难地开口道:“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安家族长亲自出手带回去的人,转眼就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子劫了。这口气,安家怎么忍得下去。”包妮璐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安岩赶紧转回头,就看到她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龙傲娇。包妮璐走到安岩身边,扫了他一眼,接着道:“安家是何等势力,对他们来说,捏死一个年纪轻轻,势单力薄,一门单传的馗道传人,跟捏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换回他们家的少爷,挽回安家脸面,这个生意一点都不亏。”
安岩愣了一下,突然觉得有点不对,猛地抬头对包妮璐道:“不对,我刚刚才逃出来,这件事情,除了安家别业的人之外,也就只有我,神荼,还有包姐你知道。安家要是想保全面子,根本不应该把这件事情宣扬得尽人皆知啊!”
包妮璐低头看了他一眼,沉声道:“我也觉得奇怪,本来我想着,把你带出来,安家为了面子,也不会四处宣扬。如果只是靠安家暗中找你,就不会有太大的麻烦。但是不知为何,这个消息简直是一夜之间就传了出来,现在道上几乎人人都知道了。就好像有人,在故意拿这件事情做文章一样。”
安岩有点心慌,他根本没有料到事情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在他的意识中,他在安家连边缘人物都算不上,所有的联系,都仅仅在安平一个人身上。就算安平会带着几十个人千里迢迢去把他从土里挖出来,就算安阳告诉他他从小到大一直被置于安家的保护之下,他还是觉得那些都是安平作为他姐姐的私人行为。他根本就想不出来,安家到底有什么理由,要为了他一个连半点术法都不会的普通人动这么大的干戈。包妮璐话里的意思,说安家是为了面子,但是安岩隐隐觉得不会这么简单,可是如果不是因为这个,自己身上难道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
他想到这里,突然一咬牙道:“要不,我自己回去吧?”说出这句话,他心里不是不慌张,现在情势已经出乎意料。他以前觉得回安家虽然有点别扭,但也不见得会出什么事情,但时至今日,再提到回安家这件事情,他竟然有些恐慌。
包妮璐闻言,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道:“你想得太简单了,安家要的不只是你回去这么简单,要你回去,也要神荼去受罚,这两点缺一不可。你自己回去,没有任何意义。”
安岩烦躁地伸手捏了捏眉心,然后说道:“那么你们过来做什么?这件事情已经够乱了,你们现在过来,岂不是要被牵连!”
王胖子伸出熊掌,在他背上重重一拍:“小兄弟,你其实不用想太多,说句实在话,我跟老张这些年来在江湖上行走,结下来的仇人不少,想要我们两个死的,也有那么几个。至于馗道小子,你就更不用担心,他睡觉的时候枕头底下都放着刀。这件事情,我们本来就脱不了干系,你之前那一趟古墓是跟我们一起下的,那群瘪三想要找你们两个,也就少不了找我们的麻烦,既然如此,还不如大家集合在一起,想想怎么解决,人多力量大嘛。”
包妮璐闻言也道:“这也是我的意思,得到消息之后,龙傲娇安排人连夜把他们几个接了过来,一来是大家在一起想想办法,二来也是能保护一下他们。这地方是我们的地盘,就算是安家,想要找过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你尽可安心,短时间内,不会有什么问题。”
安岩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面,终于没有说出来。短时间内没有问题,但是这段时间之后会如何?他知道无论是龙傲娇还是包妮璐,都不可能长时间地庇护他们,但是他现在确实想不出什么办法,能够让身边这些人免于承受这件事情带来的伤害。这种感觉非常糟糕,他作为事情的起因,却没有任何办法保护自己身边的朋友。他想了一下,开口道:“如果,我跟我姐说一下……”
“没有如果。”包妮璐打断他的话,断然道:“要求保证你毫发无伤,这已经是安平最后的让步了。不要试图联系她,任何一种联系方法,都可能把线索交到安家手里。”
安岩心中焦躁,忍不住抬手抓了抓头发,龙傲娇本来一直坐在旁边,此时见状也终于开口道:“其实也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等过段时间,风头过去,这些人也不会死咬着不放。倒是安岩,你不是想学习术法吗?倒不如就把这段时间利用起来。就算事情发展对我们不利,你有防身之技,应对起来也方便一些。”
安岩心里有点别扭,他想要学习术法,最开始从根本上来说,是出于一种对自己家族的亲近和好奇。然而现在看来,他似乎不得不为了和自己家族对抗而学习那些东西,这前后矛盾的变化实在是有点让人始料未及,但也确实是别无选择。抬起头看了包妮璐一眼,点头道:“好,但是,怎么学?”
其实他也清楚,学习术法跟学习其他东西一样,都是从小就开始学习最好,他想想现在自己也已经过十八岁了,不知道这个年纪开始学,是不是要艰难得多。
包妮璐好像看出来他的想法一样,笑了几声道:“其实要说你的年纪,已经有些大了,想要学习这些东西确实比较辛苦。但是好在安平还有点良心,我看你经脉被温养得很好,要学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要用一些特殊一点的办法。”她说到这里转身就要往外走,“我去给你配一副药,你吃下之后先睡一觉,睡醒了我们再做计较。”
睡一觉?安岩一愣,暗忖这种时候,争分夺秒尚来不及,哪里还有时间去睡大觉?但他知道包妮璐行事向来有自己的道理,因此也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跟着站起来:“好,那我现在做些什么?”
包妮璐停下步子,想了想,笑道:“现在?你先去洗个澡。”
她说完这句话,就往外走去。神荼马上也跟了上去,安岩见他从自己身边走过,忍不住叫了一声:“神荼。”
神荼停下来,侧过头看他。然而安岩叫出那一声不过是一时冲动,说完之后也不知道自己叫住神荼到底想讲些什么,此时见他看过来,嗫嚅了一会儿,也只说了一句:“对不起。”他觉得有些尴尬,好在神荼也只是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便离开了。安岩留在原地,也不知道对方摇头是无奈于他刚才的表现,还是只是单纯地表示没关系。他心中思绪纷乱,愧疚惶恐疑惑迷茫,纷至沓来。在座的所有人中,他可能遭受的后果是最轻微的,但是他却好像是最慌张的那个。
江小猪站了起来,走到安岩背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好了噻,既然已经决定,就赶紧去准备。出来混,心头有点虚,脸上要稳起。不到最后,先不要自己乱了阵脚嘛。”
安岩被他的□□逗得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包妮璐的动作向来很快,安岩刚刚从浴室里面擦着头发走出来,她就已经端着一只碗走进了他的房间。安岩被热水蒸得本来有点迷糊,结果这一下彻底被吓清醒了,一把捏住睡衣领子,心说幸亏自己在外面住的时候习惯在浴室里穿好衣服再出来,不然这一下就乌龙了,到时候污了包妮璐的眼,自己又被看光又要被打,岂不吃亏。
包妮璐却不讲究那么多,见他走出来,一边道:“正好,进来喝药。”一边端着那只碗径直走进他的卧房。神荼就跟在她背后,和安岩对视了一眼,一前一后走进卧房里面。
“躺上去。”包妮璐把那只碗放在床头柜上,转头看到安岩还跟在自己背后扭扭捏捏地不肯动,柳眉一拧,喝了一声:“还不快点?”
安岩被她一吼,赶紧掀开被子往床上钻。心里面却还是有点不情愿,他都十八岁了,被两个人盯着钻被窝,毕竟十分别扭。伸出手拿过床头柜上的碗,看了那两人一眼,有点不太好意思地问道:“你们,要不先出去?”
包妮璐忍不住笑道:“难道我还能吃了你?快点喝,我要看看药效。”
安岩见状,情知是躲不过了,硬着头皮,端起碗仰头干了下去。那碗药看着乌沉沉的,味道却意料之外的清,除了有一点回苦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异味。安岩喝完药,咂了咂嘴,把碗递给包妮璐:“然后呢?”
包妮璐接过碗,扬了扬下巴道:“然后躺好。”
安岩看了神荼一眼,却见那人也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他颇为不好意思地躺下去,拉过被子盖好,然后又转头看了包妮璐一眼:“躺好了,然后呢。”
包妮璐一笑:“你洗干净了没有?”
安岩一愣,点了点头。却不太明白包妮璐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然而他刚刚要去想,就觉得自己的脑子无比迟钝,几乎是顷刻之间,他就已经沉沉地睡了过去。
安岩眼睛闭上的同时,神荼一步跨到他床边,指尖蓝光浮动,在安岩额头上凌空画符,最后在他眉间一点。他指尖蓝光一闪而没,似乎隐入安岩体内。包妮璐在一边看着,笑着鼓了鼓掌道:“不错,这一手空书熟练得很,那老头捡到你这个小子,也算是三生积福。”
神荼不答话,手指在安岩眉间停留了一会儿才收回来,包妮璐见状,又道:“药你查了,密宇你看了,护符你也下了,现在是不是能放心把东西给我了?”
所谓密宇,一开始是THA协会研制出来的一种特殊全息空间,虽然是虚拟出来的东西,但是却能给置身其中的人与现实完全一致的感受,除去视觉之外,嗅觉,触觉,听觉等等方面,都能够全部仿真。由于不会给人带来身体上真实伤害的同时还能提供完全真实的感受,向来被协会用于对新人提供精神层面上的训练。而龙傲娇手里的这个密宇,又是在协会密宇的基础上做了一些改进,密宇的构建基础可以任意设置,使用起来非常灵活。
神荼不语,却仍旧拿出来了一只木盒。包妮璐接过木盒,却不急于打开,拿在手里看了几眼,赞许道:“古桃木,真是不简单,我以为能有惊蛰那样的东西就已经很不错了,没想到你们那一脉还藏着这种好宝贝。”她说完,才把盒盖打开。只见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只工艺无比精湛的虎首,模样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张嘴啸叫起来。
包妮璐神色严正,一只手托着木盒,一只手却提出一个黑红色的绳圈来。那绳圈不长,恰好够挂在人的脖子上。她提起绳圈,用绳圈在虎首上一碰。说也奇怪,虎首上没有窟窿,绳圈上也没有开口,她这么一碰,那绳圈就已经穿过那老虎的头部,把它穿了起来。包妮璐这才一提绳子,把虎首从盒子里面提了出来,然后走到安岩床边,就要把这东西往他脖子上放。
她刚刚要做出这个动作,手腕上就是一紧。包妮璐抬头看了一眼,却是神荼,那人本来站在床的另一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移了过来,紧紧抓着她的手,却也不说话。包妮璐见状,忽而一笑道:“放手,我从小看他长大,难道还没有你紧张他?”
神荼沉默了一下,慢慢松开手。包妮璐拿着绳圈往安岩头上一套,把虎首挂在了他胸前。神荼见那虎首碰到安岩之后并无异状,才往后退了一步。包妮璐弯下腰,帮安岩调整了一下绳子的长度,才直起身道:“你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你和他身上的力量本出同源,互相呼应,犹如双生兄弟,会互相吸引是天性使然。”
神荼不置可否,包妮璐看了他一眼,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也不知道安岩这一路是怎么忍受得了你这种脾气的,行了,我们出去说话。”
其实神荼觉得出不出去说话都没有什么区别,安岩自从睡着之后,就根本没有再给出其他的任何反应。他躺在那里,睡得非常安适,无论是他们两个人怎么搬动他,怎么说话,对他来说都不会有任何影响。不知道是因为药效太强,还是因为他就是这样一个沾枕即着的性子。神荼突然想起来之前在高速路上,对方在车里睡着之后,自己停车,搬出毯子给他盖上,整个过程安岩除了哼哼了两句之外,也是没有任何不适,相当乖顺。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此时倒有些希望他能就这么睡着,别的事情,都暂时不要去操心。
神荼先前跟着包妮璐出去,是要对方兑现之前在兰州的咖啡馆里面应允的报酬,包妮璐也很爽快,给他说了一个故事。只不过这个故事不是他的,而是安岩的。
包妮璐的家族和安家在很早以前就有合作关系,而安岩母亲嫁入安家之后,这种关系就更进了一层。她在小的时候,就与安岩一家认识,因此也就了解了一些安岩幼年时候的事情。
安岩父亲去世得很早,在他逝世的时候,安岩还没有出生。安岩没有见过父亲的面,而他的母亲自从他的父亲去世之后,也许是因为伤心过度,身体一直非常不好。照顾安岩的任务以及家中一切事务的操办,都完全交给了当时才十八岁的安平。
其实在包妮璐看来,没有父亲,对于安岩的影响并不算太大。究其原因,一来是因为他从来就不知道有父亲是什么感觉,所以也就谈不上多深刻的痛苦,二来是因为安岩家的那一支在安家的地位本来就很高,加上安岩的父母都是安家数一数二的高手,大概是因为继承了父母的优秀天赋,他们姐弟两个的才能也都十分惊人。包妮璐记得安岩小的时候,学习能力和记忆力都非常强,说是天才毫不为过。所以在安家,安岩的生活可以说是非常滋润的。就算是个单亲孩子,也绝对没有任何人敢欺负他。
本来安岩的日子过得很不错,但是,任何故事都有一个但是。转折出现在安岩六岁生日的那一天,也就是安岩离开安家之前一个月的晚上。那天晚上安平把安岩从家里面抱了出去,第二天早上再把安岩带回来的时候,安岩是昏迷着的。他生了一场大病,高烧整整三天。
一开始安岩的母亲还以为只是安平没有照顾好弟弟,让安岩着了凉,虽然责骂了安平,但也没有想得太多。然而很快她就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安岩烧退之后,却开始神情恍惚。经常坐着发呆,身边无论闹出多大的动静,他都不会有什么反应,就像丢了魂一样,神智不清。除此之外,他身上还出现了一个异常,这个异常神荼也在他身上发现过,就是他身体中的能量,如同静止了一样,毫无波动。
安岩的母亲也是术法高手,然而她用尽了全部的方法,带着安岩四处寻医问诊,却都无法弄清楚安岩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更不要说治好安岩的怪病。幸而一个月之后,安岩的神智渐渐恢复,但是恢复神智之后,安岩对于自己六岁生日以前记忆就开始模糊不清。以前认识的人,学过的东西,几乎都忘得干干净净,对于事情的记忆,也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发生了这件事情之后,安岩的母亲可能是产生了某种可怕的猜想,对于安家突然开始防备起来。她不仅带着安岩离开了安家,独自在外居住,甚至不允许安平与安岩单独见面,仿佛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再信任。她对安岩的保护非常严密,甚至一度到了风声鹤唳的地步。安岩当时六岁,本来应该开始读书学习,却在家里面呆了整整一年,几乎过着足不出户的生活。而更加糟糕的是,安岩的母亲身体本来就不好,又可能是因为受到了这件事情的打击,状况愈发糟糕,不过一年,就已经到了油枯灯尽的地步。
“她在弥留之际,无所依托,向我传信,请我帮她照顾她的一双儿女。尤其把安岩托付给我,甚至希望我带他离开安家。”包妮璐讲到这里的时候,无奈地苦笑了一声,“这当然不可能,安岩是他们家那一脉的长房长子,我一个外人,安家无论如何不可能把他交给我抚养。当然,这都是题外话。我想告诉你的事情,你应该也明白了。安岩和你一样,失去过幼时的记忆,而且失忆之前的一段时间里,精神都显得有些异常。我猜测他失忆的原因,和安平在那一晚上带他出去的事情必然脱不了干系。就是在那之后,安岩身上出现了郁垒之力。”
但是安岩身上到底为什么会有郁垒印,为什么会有郁垒的力量传承,这件事情包妮璐并不清楚。安家实在太过神秘,她只知道安家在大约十八年前,曾经组织过一次非常大型的活动,当时活动所涉及到的地点几乎遍布整个世界。包妮璐猜测,安家当时的这个活动,很可能与郁垒之力有关,但安家当时具体做过什么事情,她也不清楚。
包妮璐为什么会告诉他关于安岩的事情,她虽然没有明说,但是神荼已经非常清楚了。神荼一直在追寻一件事情,那是他小的时候,发生在他身上的一个真实的噩梦,在那一场噩梦里面,他失去了自己全部的家人。那明明应该是刻骨铭心的记忆,但是神荼什么也想不起来。他对于当时的全部记忆,就是那种极为愤怒和恐惧的感觉,每每回想起来,他只能从脑海中翻出残破的,光怪陆离的碎片,无论他如何努力,如何逼迫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回忆那一场噩梦,都无法将这些残破的碎片拼接成完整的图形。
和安岩一样,他失去了幼时的记忆。同时他们都获得了一种奇异的力量,安岩身上的力量,是郁垒之力,而他身上的力量,则来自于神荼。
包妮璐和神荼离开安岩的房间之后并没有走远,神荼站在房间门口,看着包妮璐轻轻带上房门,然后转身对他道:“安岩会在我的密宇里面淬炼自己的力量,通过这种方法,我或许能够找出他身体上能量静止的原因。他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倒是你自己,确定要离开?”
神荼不语,包妮璐头痛地摁了摁额角,仍旧开口道:“以我和你师父的关系,还有这段时间我们的合作情况来说,我不介意你留在这里,我同样会保证你的安全。你要弄清楚一件事,现在出去,你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对手。安家的力量,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简单。”
她虽然这么说,却也知道神荼和安岩不一样,不是轻易能够说动的,她只是在尽一个长辈的责任,在看到神荼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之后,包妮璐终于放弃劝说,她抱起手臂靠在门边,神色有点疲倦:“你可能需要用到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全部放在你的房间。我只最后提醒你一句,不管你到底多么渴望接近真相,也不要贸然去挑战安家。我给你提供线索,虽然是种交易,但是我也不希望那个老东西唯一的徒弟因为这个去送死。”
神荼抬头看了她一眼,从他的眼神里面,包妮璐看不出来这个人到底有没有把她最后的忠告听进去。她只能看着这个年轻人从她身边走过,关门的声音随后传来,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个时候,安岩发现自己正走在安家老宅里面。
他六岁就离开了这个地方,对这里也没有什么记忆,但是当他再次见到这里的时候,不知为何,只一眼就十分笃定这里是安家老宅。他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一种模糊的熟悉感。他甚至记得在这座庄园的东边有一个院子,院子里面有六间房,那你是他们一家人以前住的地方。
安岩有些疑惑地抬起手臂挠了挠头,他记得之前自己喝了一碗药,然后就睡着了,怎么醒来就到了这里?
莫非是做梦?他这么想了一下,抬起手臂就咬了自己一口,这一下没留力,痛得他赶紧松口嚎了一声,低头一看,手臂上一大个牙印,湿淋淋地还沾着一圈口水。
不是做梦?安岩整个人都有点懵圈,他举目四望,偌大的庄园里面,只能看到清清冷冷,一重接一重的屋宇,一个人影也看不到。他连找个人问一问现在是什么情况都做不到,只好顺着记忆中模模糊糊的道路,往东边的院子走过去。
他觉得自己没有走错,但是那条路好像变得非常长,他走了半天,才终于看到那个院子,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院子里面亮着灯,他往前赶了几步,在院子门口停了下来。
说实话,他已经不记得幼年的家是什么样了,他的记忆里面有一大片模糊不清的空白,只剩下一些光怪陆离的碎片,他没办法去回想,也回想不起任何东西。但是他这个时候看着眼前的场景,就突然觉得,当年的那个家,就是这个样子。他明明想不起来任何画面,却能够记起那时候的感觉,记起来那种温度,记起来他在院子里面奔跑,在家里的床上打滚,坐在桌边吃饭的时候,闻到的气息带来的感觉,听到的声音带来的感觉,看到的画面带来的感觉。这种根本抓不住的记忆,突然涌进他的身体,明明恍惚得他连努力去探究都不敢,生怕用力想一想,就会把这些感受破坏,却又像是一记重锤一样,砸在他胸口上,压得他一阵窒闷。他伸手扶了一下院子的门框,让自己镇定了一点,才迈步往前走去。
他刚刚走到院子里面,就看到门从里面被打开了,一个年轻女人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安岩被吓了一跳,一时间也来不及躲藏,只好呆站在院子中间。
但是从走出来的那个人的反应来看,对方却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只是径直院子门口走去。安岩松了一口气,但还是往后退了几步,站在旁边的一颗大树背后,没有去挡对方的路。年轻女人手里抱着一个孩子,低着头,步子迈得非常快,这个时候已经走到了他旁边了。安岩觉得对方的身形他很熟悉,正想探脖子去看这个人到底长什么样,就听到屋子里面有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声音不是很大,有一种久病之人那种虚弱的感觉,她说:“阿平,早点送小岩回来。”
阿平,小岩?安岩一瞬间如遭雷噬,他愣愣地看着已经走到他旁边的年轻女人,对方听到屋中人说话的声音,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应了一声:“好。”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安岩终于看清楚了她的脸。虽然眼前这张脸比起安岩记忆中看惯了的那张的年轻了很多,但是这个人安岩必然不会认错,就是他的姐姐,安平。
安平的样子,安岩记得很清楚,他一直觉得她的样子好像没怎么变过,但是他现在看到年轻时候的安平,才发现原来时间毕竟已经在她身上走过去了,那种独属于年轻人的活力和青春,在后来的安平身上已经几乎找不到了。眼前的安平,眉目间虽然已经有了日后的冷静坚韧,但还有一丝青涩的模样。只不过看她的此时的神色,再回想过去所见,安岩倒觉得她的神情好像从来没有怎么变过。
安岩觉得有趣,看了对方一会儿,才低头去看她怀里面抱着的那个孩子。那个孩子看起来其实也不是很小了,大概有五六岁的样子,坐在安平手臂上。他的脸朝着安平,在安岩的这个角度看不完整。那孩子两只手环着安平的脖子,正抓着安平脖子上戴着的一只玉扳指玩。安岩看了一下,觉得那只扳指看起来有些眼熟,他忍不住走上前去辨认了一下。就在这个时候,那孩子好像是听到他的动静一般,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安岩终于看清楚了他的样子。那个孩子他在旧照片里面见过很多次,这个时候也一眼就认了出来,那孩子就是小时候的自己。
突然看到自己是什么感觉,安岩一下子总结不出来,本来他之前听到屋里那个人对眼前两人的称呼的时候,就已经对这两个人的身份有一定的猜想,但是在真的看到这孩子的脸的时候,他情绪还是有点复杂,惊愕,疑惑,惶恐,兴奋,什么都有,伴随着各种猜想纷纷涌进他脑子里面,搞得他瞬间有些迷糊。然而还没有等他理清楚,安平已经抱着那个孩子往前走了,那孩子本来安安静静地,什么动作也没有,这个时候却突然松开了安平脖子上的玉扳指,对安岩伸出了手。
安岩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他本来应该小心翼翼地躲藏起来,不要被这些离奇出现的,本该只存在于他记忆中的人物发现。但是在那一刻,鬼使神差一般的,他伸手抓住了那个孩子的小手。
做出这个动作之后,安岩立刻就有些后悔,他一开始还抱着点侥幸,想着这些东西看着不明不白地,说不定只是个幻像,然而他却确确实实地把那孩子的手抓住了。他这一抓,安平的步子也停了下来,安岩赶紧紧张地抬起头,看到安平转过头来看着他。安平的神色很平静,安岩却觉得心脏一阵阵地狂跳,赶紧干笑两声,憋了一句话出来:“那什么,气色不错。”
这句话着实很蠢,安平闻言,却只是对他笑了一下。但是这个笑却让安岩如坠冰窟,他只觉得这个笑容比安平愤怒的时候的表情还要让他恐惧。那个笑容非常随意,带着一种不屑的意味,这种不屑一点掩藏的意思都没有,就好像对着一只打扰自己行动的阿猫阿狗一样,一下子让他想起了那一天安阳轻蔑地看他的那个眼神。但是同样的眼神,由自己姐姐做出来,那种难受的感觉要比之前严重得多。他心中别扭地拧了一下,就听到安平问道:“安岩,你要阻止我?”
安岩被吓得不行,他从小被安平带大,对安平的敬畏简直就像是一种本能,他告诉自己赶紧放手,然后赔笑几句,说不定还能混过去。但是那个孩子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指,就好像抓着一根救命的稻草一样。安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那个孩子的神情很恬静,没有丝毫恐惧紧张的意思,但是他就是觉得,这孩子在求他救命。
他最终也没有放手,他就那么牵着那个孩子的手,看着安平。
安平微微皱了皱眉头,松开了手。安岩吓了一跳,赶紧伸出手去,想要接住那个孩子,结果却看见那孩子像一阵烟一样,一晃就散去了。随着那孩子的消失,他们周围的所有场景全都和那孩子一样,化成一片青烟,整片望不到边的平地上,就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是他,一个是提着一把长刀的安平。
安岩连着往后退了好几步,正想举手表示一下无害。安平就已经举起了那把刀,指向了他。他心说难道安平的意思,是要跟他打一架?他那点子功夫,哪里够看,只能是单方面被收拾。哪知道下一刻,安岩眼前一花,安平已经扑到了他的面前,手中的长刀对他当头斩下。安岩猝不及防,什么都来不及想,本能地抬手去挡。瞬间就是一阵剧烈的疼痛,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两只手被长刀斩了下来。他的手就挡在自己面前,一瞬间从破裂的血管里面奔涌出来的血喷了安岩满脸,那把刀斩断了他的手臂之后,又切着他的肩膀砍了下去,巨大的疼痛和推力冲击得安岩根本站不住,往后退了一步,直接倒在了地上。血液流逝的速度非常惊人,他从剧烈的痛苦中寻找着自己的心智,想要爬起来,但是刚刚用断臂在地上撑了一下,就发现自己已经非常虚弱,血液染满他全身和地面,他在地上滑了一下,又倒了回去。
极度地恐惧瞬间将安岩吞噬了,他连“安平居然会杀他”这个事情都来不及去惊讶。他在血泊里面毫无章法地挣扎着,安平却在这个时候走了过来,安岩惊恐地从血泊里面抬起头看着她。刚才离得太近,安岩的血喷了她一身,粘稠的血液挂在她的头发上,从她的脸上流下来,狰狞得像恶魔一样。她的神色仍旧非常平静,安岩突然觉得这种平静他很熟悉,仿佛在很久以前就看到过一样。但是他已经没有时间再去考虑这到底是在什么时候看到过的画面,安平提起刀,直接刺穿了他的脑袋。
安岩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刚才死亡的感觉,还有剧烈的疼痛仍旧还刻在他的脑子里面,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手已经不在他身上了,脑袋还是像个被刺穿的西瓜。但是他现在看过去,他的手仍旧好好地接在自己的手臂上,一点血都没有沾,他刚刚要松一口气,就看到自己的手,正牵着一个孩子的小手。
他抬起头,看见抱着孩子的安平对他笑了一下,笑容冰冷嘲讽,然后问道:“安岩,你要阻止我?”
安岩怔愣了一下,手上一空,长刀当头劈了下来,他只来得想一句难道说连选都不让选?就已经被劈成了两半。
安岩知道,自己陷入了一个循环。
他现在的情况很不好,脸上被砍了一刀,呼吸间血液呛进口中,他只好尽量低声地清了清喉咙,把血沫子吐出来。手中的刀刃上血痕蜿蜒而下,染得那把短刀隐隐地现出红光。
窸窸窣窣地动静传来,安岩伏低了身体,把自己尽量隐藏在树丛后面。但是他知道自己躲藏不了太久,他的体力消耗得非常严重,失血让他迅速地虚弱,以至于没有能力再去抹掉留下的痕迹。安平找到他,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是对他来说,时间太宝贵了,他在之前长久的激斗和追逐中,已经消耗了太多力量,他必须争取恢复的时间,哪怕一分一秒都不能放过。他把自己想象成一块石头,趴伏在地面上,连呼吸都悄不可闻,几乎吹不动他面前的一颗嫩草。
安平似乎在搜索线索,慢慢地朝他这边靠了过来。安岩身体纹丝不动,手却渐渐握紧,抓牢了他手中那把短刀。这东西还是之前他在庄园一间客厅的展示架上顺来的。初时看着外鞘颇为华丽,安岩只当它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装饰品。但情急之下他也没得选择,只能拿来救急,没想到拔出来之后这东西倒是相当合用。他没有学过刀法,长一点的刀他还真是驾驭不住,这把短刀用起来要简单一些,不算太重,但却很坚实,至少近身搏击的时候,他靠着这东西能够多撑一会儿。
安平已经离他非常近了,只要对方再往前走几步,就能够把他揪出来。安岩绷紧了神经和肌肉,只要安平有一点发现他的意思,他就扑上去来个先发制人,没想到安平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居然转身要走。安岩虽然疑惑,心中却大呼庆幸,哪知他刚刚放松下来,安平突然转身一跃,安岩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她踩回了地上,手上长刀往下一斩,直接把他脑袋砍了下来。
安岩睁开眼睛的时候,又看到了那个孩子。
他连骂娘的时间都没有,往后一跳,握拳一击,手上浮现一层红光,在安平斩来的刀侧上重重地撞了一下,然后借着这一击的反作用力,往后连冲几步,转头就往林子里面跑。
他已经在这里面呆了多久,不知道,已经死在安平手底下多少次,用了多少种不同的死法,也已经记不清楚。但是他倒是已经能从一见面就被秒杀,变成了能在对方的追杀下存活数日。最长的一次他撑了七天,最后因为伤口感染丧命,能达成如此成就,安岩心中相当自豪。
当然,自豪归自豪,那是他对他自己的肯定,而对于这种无尽循环的生存游戏,他是一点好感都没有。安岩也不是傻子,被砍死几次之后,他联系前因后果,倒是也推测出来了,眼下的情景,大概就是之前包妮璐说的帮他训练的特殊方法。但是这个幻境也不知道是谁设置的,居然是他幼时住过的安家老宅。安岩对安家老宅没有什么印象,但是想到那个地方,他就想起自己早逝的双亲,还有自己那六年模糊不清的记忆,心情总是有点复杂。现在在这个地方被一次次地杀死,心中那种阴影就越发浓重,尤其,最让他不舒服的一点,就是为什么这个训练NPC居然是他姐姐?
安岩往前一扑,躲过安平从背后斩来的一刀,然后迅速在地上翻身,抬起双腿狠狠地一蹬,来了一记兔子蹬鹰,重重踹在安平肚子上,把对方踹得飞了出去。一击得手,他赶紧爬起来,往前就跑。
老实说,到现在为止,他每次和这个“安平”近身搏击的时候,还是觉得心里面非常别扭。不管是他对对方下杀手,还是对方对自己下杀手,都不是什么好体验。而且要论近身,他根本不是这人的对手,安岩不太好意思承认自己一个男人居然打不过安平一个女人,只能安慰自己,这个幻境看起来应该是以他自己的思想为基础设立的。幻境里的安平这么能打,大概也是因为他从小就建立起了对对方强烈的敬畏心理的缘故。怎么说安平都是那个如父如母把他带大的人,不都说,孩子对于父亲的印象,就是超人吗?
安岩一边狂奔,一边心里默念着来一把枪,来一把枪,他手心里面红光浓郁,慢慢凝结出一个枪托的形状,安岩低头看了一眼,继续努力,那红光倒也很给面子,渐渐地连枪管的样子都凝结出来了。安岩大喜,正要一气呵成,却见那红光急速地闪动几下,瞬间消失。他目瞪口呆,忍不住骂了一句粗口。脚上却一点都不敢停,飞快地跑上楼,就往放着短刀的那个屋子奔去。
这一手凝气成形,也是他无意中发现的,之前有一次,他被安平逮住了,看着砍下来的刀,他心里想着要是有一面盾牌挡一下多好。他只是想一想,谁知眼前红光一闪,还真给他凝结出来一面盾牌,只可惜那盾牌实在是太脆弱,刀在上面一磕就把它磕破了,但这个发现实在是让安岩喜出望外,也就刻意练习起来,后来倒是用这一手救了自己好几次。只可惜大概是他功夫不到家,复杂一点的东西他弄不出来,而且凝结出来的东西都不是很结实,一般用过几次就坏了,所以还是得拿一个实实在在的家伙防身。目前这几次,他都用的是那把短刀。
到那间屋子,要穿过一个长房间,安岩飞快地跑着,耳边却听见一阵玻璃破裂的响声。他眼睛都没有动一下,往前一扑冲到地上,双手迅速一撑地面,把自己的身体蜷上来,立刻站起来又往前跑。哪怕他不用回头,也知道必然是安平从窗子里面冲进来了。反正对于这些人来说,两层楼的高度根本不是问题,这个事情,他已经从神荼身上领教过了。他一口气冲进屋子,展示柜就在眼前,他正要伸手去拿那把短刀,忽觉身后有异,立刻不假思索地抱头往旁边一滚,一声巨响转来,安岩在地上滚了几圈跳起来摆出防护的姿势,就看到安平正转头往自己这边冲过来,背后是正在倒塌中的展示柜。
都是一群怪物!安岩心中哀嚎,手上丝毫不敢怠慢,红光在身体上迅速产生一层护罩,他闪过安平斩下来的一刀,右手食中二指上红光暴涨,抬手对着安平的眼睛就刺了过去。他虽然不清楚到底是因为什么见鬼的原因,搞出来这么一个非要弄死他的安平,但也不敢因为自己心里面的别扭就手软,反正是幻境,想通了也没有什么心理负担。需知这个“安平”砍他的时候可是一点都不手软,死亡和受伤的痛苦也不会因为是幻境就会减轻,能赢,他也不想输。
“果然是安平。”安岩想不通的事情,对于包妮璐来说,却好像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送走了神荼,她就马上赶去查看安岩的情况。龙傲娇似乎已经看了很久,看到她走进来,一边起身迎接,一边笑道:“我算是知道安家的‘天才’是什么意思了,他确实很厉害。”
包妮璐闻言,微微一笑,大方地替安岩接受了这个夸奖,一边也开始去看那个放置在屋子中间的水盘。密宇中的时间和外面是不对等的,眼下的这段场景,应该是龙傲娇专门调出来放慢播放的。平静的水面上,安岩疲于奔命的场景清晰地呈现在两人眼前。包妮璐看了一眼追在安岩身后一心要他性命的人,开口说道:“果然是安平。”
龙傲娇站在她身后,似乎有些困惑地摇了摇头:“我不太想得通,安岩对于当初的事情没有任何印象,这些年来安平对他也没有丝毫不妥,为什么他潜意识中那个最危险的人会是她?”他说到这里,却突然笑了起来道:“难道真的是因为一直被安平管着的缘故?”
包妮璐冷笑一声:“没有印象?一个人的记忆,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消除的,你大可以把它压在思想的最底层藏起来,但是它仍旧存在。安岩对于当初的事情,可能回忆不起来具体的情况,但是到底是谁伤害过他,受到伤害的感觉,他想必是记得很清楚的。他潜意识里面害怕安家老宅,害怕安平。他这十多年来,生活一直平平安安,哪怕后来跟着神荼闯了几次秘境,但他的表现都还不错,遇到危险也都能应对。所以对他来说,最害怕的,一直就是六岁的时候,他遭遇过的那件事。你想一想,一个小孩子,毫无反抗能力,连自己亲身姐姐都要迫害他,那种绝望的感觉,不是谁都能想象得出来的。”
“安家到底在做什么?”龙傲娇抱起手臂,思索着说道:“其实你让我帮你照顾安岩的这段时间,我倒是也了解了一些他的生活情况。安家对他相当不错,安平和他的关系也很好。如果说真有所求,他们有必要这么做吗?直接带回去关在家里不是很方便?”
“所以我猜测他们是不是有更大的目标,必须要把安岩放在外面才能达成。但是他们到底有什么目的,这个问题,我也找不出答案。”
龙傲娇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安家向来隐藏很深,我们无法触及它的核心,光靠猜也没用。不过安家这次的动作很大,说不定我们能从其中看出一些东西。对了,你让我给神荼安排飞机,是给了他什么线索吗?”
“我让他去找我的一个朋友。”包妮璐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和这个人已经失去联系很久了,不久前收到他的一封信,写信的时间是二十年以前。这个人和安家有一些合作,我忙着安岩的事情,没有来得及去找他,干脆就把信交给神荼那小子了,让他去跑这件事情,说不定能知道一些他想知道的东西。”
龙傲娇闻言笑了起来:“你还真是会做生意,既让他跑腿,又让他欠你一个人情,一点都不肯吃亏啊。”
包妮璐也笑道:“照顾后辈,应该的嘛。”
她口中的后辈神荼,在离开龙傲娇的别墅四个小时之后,来到了一幢老旧的单元楼。这栋楼所在的这一片小区的修建时间是四十年前的事情,本来是机关的职工住宅楼,最早的那一批住户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现在很多房间都是空着的,大部分住户都是形形色色的租客。楼不算太高,一共才八层,没有电梯,外面灰扑扑地水泥墙面上没有任何装饰,神荼循着信上的地址找到他要去的那幢单元楼,走了进去。
台阶的扶手是铁制的,年深日久,已经结了厚厚的一层锈。神荼伸手在台阶上摸了一下,沾下来一层灰。这幢楼应该已经很少有人走动了。他皱了皱眉,走上楼梯。这种老居民楼,每一层的房间都不多,像这一栋,一层就只有一左一右两间房。信上的地址是602,第六层右手边的房子。他很快走到602号房间门口,一扇铁门,贴满了小广告,还有几张催收水电费的单子。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去敲门,而是伸手在门上轻轻推了一下。随着他的动作,那扇门非常难听地响了一下。神荼沉默了一下,并指在门锁上轻轻一点,生涩呕哑的转动声响起来,过了一会儿,门轻轻一动,开了一条小缝。神荼抓住门,把它拉开来。
长久封闭空间特有的发霉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神荼往里面看了一眼,闪身进去,把门轻轻地带上。
屋子里面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除了脏。这间屋子很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窗子已经是灰蒙蒙的一片,阳光被阻隔,弄得屋子里的光照非常糟糕。神荼试着按了一下顶灯开关,不出意外地没有亮。也许是电灯已经损坏,不过更大的可能是这里已经被断电很久了。他倒也不是很在意,径直走了进去。屋子里的陈设相当简单,而且也没有摆放太多东西。让人感觉像是这屋子里住过的人,只是把这里当成一个随便的落脚点,住上几天就要离开一样。神荼在房间里面转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能称为线索的东西。他站在屋里面,回忆了一下包妮璐交给他的那封信的内容。
据包妮璐所说,她的这个朋友是个英国人,但是那封信是用中文写的,而且字非常好看。可能是找人代笔,也可能是这个人口述,有人帮他翻译好了写下来的。写信的笔应该是钢笔,笔画的粗细变化非常明显,墨水是普通的碳黑墨水,虽然信落款的时间是二十年前,但是字迹没有逸散的痕迹。信纸泛黄,边缘有一些破损,翻出来一点毛边,显得非常老旧。信的内容神荼看了几遍,已经背了下来。
“亲爱的朋友,很久不见了,但愿我这封短信也能一如既往的送到你手中。
我的近况还算不错,当然,有一些小麻烦。做我们这一行的,总是有很多麻烦,不过幸好我还能解决,毋需挂怀。
希望重逢的一天尽快来到,我还记得以前你给我读那本关于盗墓的小书时的情景,那确实很有趣。
望早日相见。
老友琼斯”
这封信看起来就是两个老朋友之间的日常往来,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但是据包妮璐所言,她从来没有给这个人读过书。疑点就在这里,这个人在信里面专门提到了一件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很显然是刻意的,刻意想要透露出一些消息。但是到底是什么消息?包妮璐已经把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也没有找出答案来。
神荼向来是个行动派,想不出来,他就开始翻找。他翻遍了整个屋子,没有找到什么隐秘的空间之内的东西,倒是让他在床底下拖出来两个箱子,一个装满了旧报纸和老杂志之类的东西,另一个是一箱方便面。神荼看了一下,箱子里的方便面还剩下三盒,生产日期是一年前。也就是说,至少在一年前,这里还是有人住的。
这个一年前住在这里的人,是不是写信的那个琼斯?如果是,为什么他要在二十年前写下这封信,然后又在最近发出去?而且为什么是这个地址?以这个房间的情况看来,已经是很久没有人居住了。很显然,至少这封信寄出去的时候,这间屋子应该是空着的。
神荼不得其解,便把注意力放在了那堆报纸和杂志上。他把箱子里的东西全都拿出来,这才发现东西还不少。当时收拾这些东西的人显得比较细心,把这些纸张叠得非常整齐,压实之后用绳子绑了起来。神荼解开绳子,一页一页地快速翻看着。然而他一路看下来,发现这就是一些普通的报纸杂志,时间上并不连续,跨度比较大,但大致是近两三年的东西。偶尔会有一些标记,但是他把这些被标记的地方抄下来,互相比对,也没有发现任何规律。报纸和杂志之间也会夹杂一些广告传单,或者手记的白纸之类的东西,神荼把那些东西上面的内容一一看过,也都是些日常的记录,比如说周末打算去买哪些东西,或者随手抄下来的一些写着开锁,家政,网管标记的电话号码。不过神荼仍旧是把电话号码也都留了下来,以备以后查找。
翻完那一大堆东西,神荼看了看那几盒方便面,把它们全都拆开来看,甚至连调料包都没有放过,仍旧没有找出来任何异常,也没有找到任何遗留下来的讯息。他用废报纸擦了擦手,疑惑地站了起来。他不相信一个人写出那样一封信是毫无道理的,但是这个理由是什么,他一时竟然找不出来。
这个时候,门突然响了起来。神荼右手一挥,惊蛰握在手中。闪身隐在墙后,却听见门口响起来一个陌生的声音,非常粗豪:“我去!这门怎么开着的?遭贼了?”跟着就是凌乱的脚步声,听起来不止一个人。神荼听了一会儿,觉出这几个人都是普通人,也就不再躲藏,直接走了出去。
外面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女人长发,烫着大波浪,男人穿着一身红色衬衣,剃着光头,样子非常彪悍。他看到神荼走出来,先是吃了一惊,接着二话不说一拳就挥了上来。神荼微微一让,伸手握住他的拳头,一用力把他的手拧到了背后,再一推,把他推到墙上摁住。他动作做得轻巧,光头却痛得嚎起来,那长发女人更是吓得尖叫,转头就要往外跑,神荼皱了皱眉,一抬手,铁门嘭地一声关死了。长发女人扑到门上,吓得腿都软了,站都要站不住。神荼也不管她,转头看着那光头冷冷道:“什么人?”
“看房的!我是看房的!”光头缓过劲来,一开始还不想说话,神荼哪有耐心和他慢慢磨,手上一用劲,痛得光头又嚎起来,赶紧答话,“那女的是房东,她是房东。”
长发女人见自己被提到,更是吓得不轻,直接坐到地上抖了起来。神荼有点心烦,他想起来之前这光头的举动,觉得对方的说法有点不可信,转头看向长发女人问道:“你是房东?”
长发女人贴在门上,抖着声音连声道:“我不是,我不是。”神荼闻言,手上一加力,不用他再问话,光头就已经嚎起来:“我我我,我是房东,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神荼不耐烦地开口:“以前住这里的是谁。”
光头这回倒是老实,赶紧回答:“是一个外国人,叫琼斯。”神荼心中一跳,推了对方一把:“接着说。”
光头也不知道这人是要自己说什么,总之是如竹筒倒豆,知道的都说了:“那人是个老外,我看不出来他多少岁,他说自己叫琼斯,在这里住了好多年了,但是经常出远门,一年也就来这里住个三四次。有钱倒是真的,我看他这人不踏实,想过换人,就故意提高租金,他也照付,所以就一直住下来了。只可惜这人半年前死了,我这不是,重新找人来租房吗?”
寄信的人,居然死了?神荼吃了一惊,问道:“怎么死的?”
光头答道:“我也不知道啊,后来有人来收拾他的东西我才知道的,说是被埋青重山了。”
青重山是这个地方的一处公墓,离市区非常远,神荼考虑了一下,觉得那封信里面提到的“盗墓小说”也许是在暗示事实真相的下落和这个人的墓地有关,所以打算去这个地方看一看。他没有急于在白天赶过去,离开了那栋居民楼之后,随便找了一个招待所,订了一个房间住了进去。
这个叫琼斯的人,死去之后,有人去收拾他的东西。神荼考虑了一下,觉得这群人多半不会是这个人的朋友。他是一个英国人,如果是他的朋友,应该会考虑把对方的遗骨带回英国,但是这群人没有这么做。当然,这其中也许会有其他原因,只不过此时自然还是要谨慎行事。他在房间里面把自己收拾了一下,又从这栋楼的顶层翻了出去。离开之后,他随便找了一部公用电话,把那些电话号码一个个试了一遍,有一个是空号,有一个打过去已经更换主人,剩下的却都和电话上的标记对得上号。
电话号码这方面没有进展,时间已经走到了下午六点,神荼找了一家小馆子吃了点东西,开始往青重山的方向走。这个时节,天色暗得很早,这个时候天色就已经开始昏黄了,等到晚上七八点钟,就差不多应该是一片浓黑了。这倒是正合神荼的意思,他本来就打算在晚上的时候再去查探。
神荼不得不谨慎,他的一系列动作,很可能已经惊动了和这件事情有关的人,他甚至有一些怀疑,比如说这封信会不会就是这些希望掩藏事实的人寄出来的,故意引导想要探索真相的人自投罗网。他虽然经常冒险,但是这些冒险从来都不是为了追逐刺激和死亡。身负安家的追杀令,却又要踏入这样一场未知的阴谋,哪怕是神荼,也不得不提起十二万分的小心。
神荼赶到青重山的时候,时间已经是下午八点半。这座公墓依山而建,地方已经是到了市郊。通往这里的车辆很少,而且由于山上的道路狭窄,几乎全部的公交车都只到山脚,再要往上,就只能搭乘的当地居民的自用车。神荼来到公墓门口的时候,公墓已经关闭了,他在自己身上施了隐匿符,从围墙里面翻进去,找到公墓管理人员的办公楼,从电脑里面翻出来了墓主名册。先是输入了琼斯这两个字,没有结果,他想了想,改成了Jones,敲了一下回车,果然出来了结果。这个公墓并不算太大,埋的也都是本地人,叫Jones的只有一个,没有墓地,只有骨灰盒,摆放的位置是南馆三楼五十七号格。神荼又找出公墓示意图看了一下,公墓结构相对简单,除去背后的一片山之外,只有两栋楼,一栋是办公楼,一栋就是骨灰存放室。
他离开办公室,避人耳目地从一楼的卫生间翻了进去。进入之后,他用神识查探了一下,整栋楼也就只有大门的地方有两个活人,应当是保安之类的值夜人员。他从卫生间里面走出来,尽量避开监控,一路上行,很快到了三楼。
骨灰存放室有很多间,每一间的门口都写得有所存放的骨灰的号码,第五十七号就存放在第一件房子里面。神荼走进去,发现那是一个相当大的房间,除去四壁上摆满了骨灰盒之外,最中间还摆着两排架子,也都是放满的。盒子朝外的一面顶着烫金的牌子,雕着主人的名字。在这种场景里面,连神荼也忍不住屏息凝神,他顺着架子上标的序号,在正对门的那一面墙上,找到了写着Jones这个名字的骨灰盒。其实Jones应该只是一个姓氏,但是在这个人的盒子上,却只写着这个姓氏,他的名字到底是什么,就连包妮璐都不知道。
只不过神荼自己的名字是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实在是没有心情去可怜这个叫琼斯的人,他伸出手想要把盒子拿下来,然而一动之下,却发现不对,这个盒子居然是连在架子上的。
神荼吸了一口气,轻轻地把盒子往上抬起来一点,看到盒子底下有一根电线,连在架子里面。他皱了皱眉,抬起旁边的几只盒子,也都发现了同样的线。看来这个东西,应该是墓园为了保证骨灰盒不被人搬动而做的防护措施,这个时候倒也确实起到了应有的作用。神荼没有办法,只好把盒子放在架子上,试图在架子上打开盒子,但是盒子显然是被密封起来的。他低声说了一句得罪,右手一挥,把惊蛰拿在手里,剑尖插进盒子用胶漆封起来的缝隙里面,慢慢地把封漆切开来。然而他刚刚切到一半,突然觉得剑尖上传来的感觉有异,心中刚觉不对,刺耳的警铃声就突兀地响了起来,这盒子的缝隙里面,居然也有触动式的警报。
神荼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办法,他一把将盒子从架子上扯了下来,拿在手里面,转头就跑了出去。房间外面的走廊尽头有一扇窗子,神荼径直冲到窗子旁边,拉开玻璃窗,一步跨上窗台跳了出去。他从五层的高楼一跃而下,轻巧落地,发足往外狂奔。背后整栋楼的灯光全都亮了起来,狗吠人喊,神荼头也不回,冲到围墙下,蹬着墙身就翻了出去。
若是仅论那几个值夜的普通人,神荼自然没有必要如此急于躲避,但是这件事情说来疑点太多,难保没有人盯着这里。他来这里,已经是有了点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意思。乘夜而来本来就是为了避人耳目,现在意料之外触动警报,他也只能尽快离开,免得咬了实钩,被人包了饺子。
跑了几分钟,他别在腰带上的通讯装置轻轻敲打起他来。这东西是他临走的时候龙傲娇塞给他的。非常小巧,只有拇指大小,单线联系,而且讯息过来了,也不会鸣笛整栋,就在背面伸出一个小锤子轻轻敲打,倒是很有意思。神荼把那东西掏出来,摁了接通键挂在耳边,那边的人听到动静,开口说话,原来是包妮璐:“我算了一下时间,现在你应该已经有结果了,拿到什么了吗?”
神荼飞身跃过一堵矮墙,冲进林子里面,一边答道:“人死了。”
包妮璐顿了一下,和身边的龙傲娇对视了一眼。不过这个答案虽然让人觉得遗憾,她却也不是没有想到,一封落款时间是二十年的信,现在才寄出来,信中的内容又存在对她来说十分明显,但是对别人来说根本看不出来的疑点,就已经很能说明写信人多半是遇到了意料之外的事情。因此她只是停了一下,便接着问道:“他留下来了什么?”
神荼那边传来呼啸的风声和脚步声,听起来像是在急速飞奔,他回答的声音反而显得有点遥远,只有三个字:“骨灰盒。”
这个回答实在是让人有点惊讶,包妮璐皱了皱眉,立刻反应过来,连忙问道:“盒子里面装了什么?”
那边沉默了一阵,包妮璐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神荼的回答,忍不住喂了几声,神荼仍旧没有任何回应。她又等了一会儿,忽然听到一阵杂乱急促的声音,心中忽觉不祥,开口急促道:“你怎么了?”
那阵杂乱的声音持续了一段时间才停歇下来,寂静突兀地传过来,包妮璐和龙傲娇只能听到神荼缓沉的喘息,两人情知神荼那边必然是遇到了意外,都不敢再说话,以免影响到对方。偏生在这个时候,神荼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保护好安岩。”跟着就是刺耳的电流声,龙傲娇神情大变,靠上前去听了一会儿,脸色有点发白,转头对包妮璐道:“他应该是把通讯器弄坏了。”
包妮璐猛地站了起来。
神荼把手放下来,通讯器在他手中的蓝色灵能里面渐渐变形销毁。他一挥手,把完全消解的通讯器甩开,右手握住了惊蛰神剑。数人呈包围姿态从林中走出来,将他逼在当中。神荼抬眼相看,敌手一共八人,五男三女,年纪不一,却都还比较年轻。其中直面他走过来的那个却是一个熟人,安阳。
神荼和安岩不一样,他的视力不错,夜视能力尤其出众。哪怕是在晚上,他也能很清楚地看到对手的任何举动。安阳在看清楚自己之后,似乎有一点惊讶,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瞬间,神荼也已经把这件事情记了下来。但安阳虽然表现出了一些意外的神情,举动却没有因为这个意外而改变的意思。仍旧领着八个人走近,把神荼围在当心,安阳看了他一眼,开口道:“动手。”
如果不算上之前和安阳短暂的交手,这是神荼第一次跟安家的人对上。虽然早在传闻中听说过这个家族的行事风格,但是安家行事神秘谨慎,能流传出来的讯息毕竟太少,他有所了解,却也不能通过这些只言片语就构架起来一个具体的形象。直到这一次他亲身和对方交战,才算是真正有所体会。
这八个人除去安阳之外,每个人单独拿出来,都不能说是什么高手,但是胜在配合非常默契。除去安阳最开始下的命令之外,彼此之间分明没有任何交流,但是进退之间浑若一体,显然是长期训练加上实战磨合的结果。安家所习功法也十分奇诡,每每交手,总有种力量为其所夺的空虚感。且不说安家的形象一直是个除魔卫道的名门正派,功法却如此邪异是否合理,他们的这种功法,迫使对手不敢与之长久抗衡,确实让人觉得非常难受。
神荼虽然身手了得,但以寡敌众毕竟吃亏。加上他本就不愿恋战,接了几招,将圈子略微打散,惊蛰一挥,幻出一只雪豹当先撕出一条口子,他紧随其后,就要突围。哪知刚刚跳出去,突然腿上一阵电击一般的刺痛,幸得他心性坚毅,居然硬生生挺了过去,脚步只是一顿,便又立刻重新跑起来。一边伸手下去,从绑在腿上的便携包里面摸出来一只带血的白玉扳指,血迹尚带余温,这刚才刺伤神荼的玉扳指,分明就是安岩送给他的那一只。
神荼第一个念头,就是安家人居然在这只扳指上动了手脚,而他和安岩居然都懵然无知。他思量,突然听得身边有人咦了一声。
这声音靠得极近,神荼一瞬间全身肌肉都绷紧了,挥剑向那个方向斩出一记,整个人横跃开来,持剑当胸,转头看去,自己方才站的地方,现在已经站了一个人。
那八个人本来就紧紧咬在他后面,此时他被这么一耽搁,便又追了上来,将他围在当中。神荼扫了那八人一眼,见都不动手,心知这刚出现的人必然是个领头的。他展眼望去,恰好那人也正打量他。只看了一眼,神荼心中忽然一动,对这个人的身份立刻有了猜测。
“我弟弟居然把这东西给你了,难怪。”相比起安阳,这个人表现得随和得多,神情平平淡淡,看不出来有什么念头。只不过她一开口,倒是坐实了神荼刚才的猜测,这个眉目间和安岩有六七分相似的人,果真是安家的族长安平。上一次安平带走安岩时一直坐在车里,神荼这一次算是第一次见到对方,这个人长相虽然和安岩有几分相似,但是神色看似平和,实际总有种冷酷无情的意味在其中,也不知道安岩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姐姐。
只是她刚才所说难怪又是什么意思?联系安阳之前的惊讶,加上这扳指上动的手脚。神荼略作猜测,莫非这个扳指放在安岩身上,本就是用来追捕安岩的暗着?这些人没有想到安岩居然把这个东西送给了神荼,所以安阳方才才会表现出那种惊讶来。
神荼一时间想起那日他们初探秋岞山,自己告知安岩是玉环替他们抵御了一次爆炸时,安岩分明颇为高兴的神情。忽然为他不值起来,心中怒意渐生,冷冷道:“你是追着这个来的。”
安平笑了一下,道:“算是。”她说完这句,往后退了一步,吩咐道:“这个人是馗道单传弟子,身份能力,和我这个一族之长没有什么差别,不要轻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