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而易见的季节》柳筑

2、第二章

　　每个学校的开学典礼几乎都大同小异，校长致辞完接着年级主任，我站在人群里直打哈欠，昨晚落枕了，通俗点说是没睡好，奇怪像我这样一个睡眠质量极高的人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楼容凑过来问：“你不是认床吧？”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说：“可能吧。”
　　“我们三个会在一个班吗？”谭丽丽心神不宁。
　　楼容说：“也许会，也许不会。”
　　两个小时的长篇大论过去，台上演讲的人一个个慷慨激昂，如沐春风，没有丝毫倦意，而我早已坚持不住，腿酸无力，昏昏欲睡。最后校长又回到讲台，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作为结束语，让我们各自去宣传栏看个人所分班级，刚刚乌泱泱的人群瞬间一盘散沙，纷纷往宣传栏方向奔去。
　　我找了个台阶坐下来休息，老远就听见谭丽丽兴奋地呐喊：“俞加乐，我们一个班欸！
　　“哪个班？”我抬起头问她。
　　“三班。”
　　“楼容呢？”
　　“刚刚还在这的啊。”谭丽丽四下望了望。
　　“她哪个班？”
　　谭丽丽反应过来，咧嘴一笑，说：“跟我们一个班，你说是不是缘分呐？好开心哦。”
　　我站起身来准备去教室，楼容从小卖部走过来问：“你们看了吗？”
　　“看了啊，我们三个在同一班。”谭丽丽说。
　　“太好了，之前我还有点担心。”楼容呼出一口气。
　　教室很好找，都在一楼，我们直接朝左边第三个教室走，直觉告诉我们教室是按顺序分布的。果然，看见一教室的脑袋，但令我吃惊的是，我看见了林季，没想到我们同班，最最吃惊的是，还看见昨天帮我拿行李的那个不知名男生，他朝我笑笑，怕不礼貌，我同样报以一个微笑，尴尬的。
　　没分座位之前是随便坐的，我跟楼容她们来晚了，自然坐不了前排，好在我从不喜欢坐前排，一组最后一排空着两个座位，我们三个面面相觑了几秒，我说：“你们坐，我另外找。”
　　教室座位一共分为五个组，一组十人，两人一桌，我跟楼容她们注定不能坐一块，正想另找位置，听到有声音叫我，转头一看，是林季，指着她旁边的座位说：“俞加乐，你坐我这。”
　　正奇怪她如何知道我的名字，环顾四周，所有人都已落座，只有我一人站着，显得格格不入，赶紧坐下，林季把书包往她那边挪，顺手递给我一个棒棒糖，说：“多多关照。”
　　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说：“嗯。”
　　“你似乎不太喜欢讲话。”林季剥开一个棒棒糖塞进嘴里。
　　“还好吧。”我回答。
　　“三个字，果然话很少。”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什么？”我被她看得有些发毛。
　　“这次是两个字，俞加乐，你能不能不那么吝啬你的话。”
　　“哦。”
　　林季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着，见无计可施，便不再说话了。
　　这一刻，主动跟人搭话的林季颠覆了之前的所有印象，让我猝不及防。
　　讲台上已经站了一个人，准确来说是一个妇人，目测四十左右，因为一直没有说话，下面没一个学生当她是存在的，都在积极地做自我介绍，好让自己尽快地融入新圈子，我心里不禁感叹，人竟是这样怕孤独的动物，难怪群居的比独处的要普遍。
　　听到戒尺与讲台面板互相碰撞产生的刺耳声，我们才全都安静，妇人的声音跟之前所发出的声音一样刺耳：“你们讲完了吗？讲完了现在就听我讲。”
　　五十双眼睛便都齐刷刷看向她，她清了清嗓子说：“我姓陆，是你们的班主任兼地理老师，以后可以叫我陆老师...”她讲完这句就没有再讲，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我只是下意识将两手拍了拍，全班便跟着一起鼓掌，她赞赏地看了我一眼，不知为何，我为我刚才那下意识的举动感到愚蠢。
　　她又接着说：“我们班是文科班，整个一年级，前面三个班都是文科，后面两个是理科。我看了看，班里女生多一些，这是正常的，文科班嘛，都是这个样子的，但，最最重要的一点，我希望你们好好学习，把注意力都放在学习上，不要给我搞些有的没的，一旦让我发现你们搞什么小动作，都知道后果的。”
　　对班主任的第一印象在这几段话里就此破灭。
　　“崔易，你现在是这个班的班长，你来说几句。”她指着前排一个男生。
　　男生走上讲台，面对着我们，我才知道他叫崔易，那个帮我提行李，说话像雨点轻落的男生。
　　他说了什么我忘了，只是一直看着他，看着看着，眼前就只剩画面，没有声音了。
　　直到铃声响，一上午就这么结束，天气依旧是那么炎热，其他人都拿着碗准备去食堂吃饭，我像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桌上。
　　“不去吃饭？”林季问。
　　“没胃口。”我侧过头。
　　楼容谭丽丽从后面过来，手里拿着碗：“去吃饭吧。”
　　“你们去吧，我不太想吃。”　我摇摇头。
　　“我帮你带一份。”楼容说。
　　“谢谢，不用了。”
　　林季看着她们去打饭的背影，突然问：“你们很熟吗？”
　　“昨天认识的。”
　　“看起来似乎认识很久。”林季饶有兴趣问。
　　“你也说了，似乎。”
　　“你觉得什么是朋友？”林季剥开一个棒棒糖放在嘴里，她吃棒棒糖的速度快得让人惊讶。
　　“昨晚你怎么没来寝室睡觉？”
　　“你在转移话题。”
　　“因为我不知道答案。”
　　“你觉得什么是朋友？”林季第二次发问。
　　“我不知道。”我用手揉搓着左下方的衣角。
　　“饭同吃，床同睡，衣同穿。”
　　“这就是朋友？”我反问她。
　　“你说这是不是有点傻？”她咧嘴一笑。
　　“原来你不赞同。”我反应过来。
　　“说不上。”

　　经过一个月的相处，我跟林季慢慢熟络起来，跟楼容、谭丽丽倒有些生分了。
　　林季的特立独行已经全班皆知，不仅没有为她的交际带来阻碍，反而吸引了部分异性，有人选择暗恋，有人选择告白，还有人付出着更加实际的行动，比如龚明。
　　龚明是班里的活宝，嘴皮子很溜，几乎达到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地步，但在林季面前，却一个屁也放不出，像块木头。
　　就是这块木头，能每天准时为林季准备一日三餐，要知道学校的食堂类似一个小型战场，晚去一分钟就要挨饿，学校美其名曰节约，不肯多准备一些粮食以供不足，为此我们更加明白落后的真正意义。从前落后就要挨打，如今落后就要挨饿。
　　每到下课铃响，龚明会准时准点拿起饭盒第一个冲出教室，有时碰上老师拖堂，甚至为爱不惜胆大到眼空无物，自然，办公室也没少去。那个饭盒也是特意为林季买的，盒盖上还印着风靡无数少女的hello kitty的图案，他不知从哪听说这只猫可以征服所有女生，换句话说，只要是女生，没有不喜欢这只猫的。
　　但林季不喜欢，他不知道。
　　我以为一向高傲的林季会拒绝龚明所做的一切，但她没有，龚明给的一切她都照单全收。得到回应后的龚明愈发卖力，除了一日三餐，零食也不间断，知道林季喜欢吃棒棒糖，他买来一盒；林季喜欢写原子笔，也是一盒。在他对林季的字典里，所有物质绝非拼“个”，他以为对方若喜欢鲜花，他必须造一座花园，对方若热爱诗歌，那么，他必须分分钟是顾城。他给的东西，不是给到，而是给够。
　　班里一些女生开始在课外八卦林季，说她占龚明便宜，我觉得生气，这世上总有一些人自控能力差到管不住自己的嘴，令人鄙视跟厌恶。嘴既能传达温柔的爱意，也能喷出肮脏的话语，前者管不住可以提倡，后者收不住则不能原谅，而身为八卦对象的林季完全不受影响。
　　这晚刚下自习，龚明提来热气腾腾的包子，林季从开始自习便饥肠辘辘，做题时随便画几笔，见到包子自然不客气。
　　坐在一组的胡眉阴阳怪气说了句：“老是吃人家东西真不害臊！”
　　龚明被激怒，说：“我愿意，关你屁事。”
　　“龚明，你是脑子缺根弦吗？我又没说你。”胡眉转过头瞪了一眼龚明。
　　龚明正要反驳，只听见胡眉“哎哟”一声，一个包子扔在了胡眉的头上，因为缺了口，里面的馅儿受到撞击，小部分已经粘在了胡眉的头发上，所有人都看着龚明，龚明拼命摇头向人传达不是他。
　　“你怎么动手？”崔易走到林季面前。
　　林季看也不看他，更不答话，胡眉冲了过来，那架势恨不得要将林季大卸八块。
　　龚明拦住她，说：“胡眉，君子动口不动手啊。”说完又觉得哪里不对，想起刚刚林季动了手，见话已出口只好干笑两声。
　　“刚刚动手的好像是她啊，小人！”胡眉冷笑。
　　林季忽然起身，出手将胡眉推出好远，胡眉猝不及防，后退几步，一屁股摔在了地上，这下胡眉可彻底被惹恼了，也不顾狼狈，爬起来便要动手，几个同学赶忙将她拉住，反被误伤。
　　崔易大吼：“再没完都去办公室。”
　　众人皆惊，许是没见过平日里温驯的班长也有这面，都有些害怕，又或许是谁都不愿意去办公室里走一遭，况且不久要召开家长会，在这个节骨眼，还是老实一点为妙。
　　胡眉恨恨地斜了林季一眼便坐回了自己位置。
　　“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那样。”龚明讨好似地安慰林季说。
　　林季没有理他，扯出一副耳机戴上，龚明尴尬看了看四周，转身走了。
　　我用手碰了碰林季，说：“包子扔人浪费了。”
　　她没有摘耳机，我以为她听不见，却忽然听见她说：“可惜人家不是狗啊。”
　　“你故意不理龚明？”
　　“是。”
　　“那你对他...”
　　这句话是多余的，我也知道，但就想听到一个答案，而这答案似乎从林季口中说出才有被相信的道理。
　　林季将耳机摘下，看着我说：“我的字典里，喜欢一个人还没有短到几天，廉价到几顿饭。”
　　既然不喜欢他又何必接受他的好，我不解，可我不会问出来。
　　林季却看出来了，说：“谁若被动，便是受宠。没人会拒绝被宠的滋味。”
　　谁若被动，便是受宠。
　　短短八个字，我仿佛能够穿越时空看到很久以前的林季，还是现在这个模样，却十分落寞，像个孤独的小孩，所以对于宠爱，皆来者不拒。
　　我猜。
　　有人说作家是独孤的，因为笔下创造的世界必须要他与世隔绝，林季没有写过小说，却像个作家，她的行为，她说话的腔调，她吐字的速度，她词汇结构的不规则，都让我既惊讶又着迷。
　　她的与众不同，或许只有我可以看得懂。
　　一路走来遇见那么多人，没有一个像她这么特别，我对她着迷，大部分原因是自己不够特别，以为她若有光芒，我心向往，必定也会跟着沾上轻微的光芒。当世人皆为萤火，她的内心能量早已接近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