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寤寐》林薄

2、第二章 而这边，易

　　而这边，易惊棠已经问过管家关于展寐的事情，虽然管家的交代听起来没有问题，管家也尽力为展寐说话，但出于谨慎还是决定让池御去查查他的底细。
　　池御是跟了他快十年的资深秘书，当年血雨腥风里过来，即使在男人最颓败的时期也坚持跟着他，因此后者也十分器重他，如今几乎大小事情都要经由他的手。
　　这些年池御任劳任怨，工作狂本色足以让他应付各种冗杂的事物，文质彬彬，进退有度，险要关头面前也能泰然处之，转危为安，几乎无所不能，在易氏下属眼中是个近乎于神的的存在，对他的敬畏程度仅次于深不可测的幕后大老板易惊棠。
　　池秘书不多时就拿着资料过来了，态度恭谦有理：“先生，这是那个孩子的资料。”
　　男人敏锐地察觉到他奇怪的用词：“孩子？”
　　池御推推眼镜，低垂眉眼：“他才二十岁。”
　　男人看了他一眼，翻开文件夹。
　　普通人家，家世清白，生父生母都是教师，生母早亡，父亲另娶继母，现在一个人在棠州念大学，在外租房。另外从小到大都是优等生，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孩子的成长史，人际交往相当简单，平时也不出入特殊场所，总之没有找到任何不干不净的地方，自然毫无可以指摘的成分。
　　“就这些？”男人草草翻完，虽然不至于怀疑池御的工作能力，但这些不在他的意料之内。
　　“这是目前所得，初步证明他背景干净。”池御看见男人的神色，又建议道，“当然也不排除其他可能，先生，如果，有必要的话，也可以派人去盯着他。”
　　池御最后一句话的重音落在“有必要”三个字上。
　　男人沉吟一会，拿起文件夹里面一起放着的照片，又看了几秒，上面的展寐一副不谙世事的学生样，虽然稚嫩却像是早春嫩笋散发着水灵灵的新鲜气息，眼神无辜得过分，看上去没有半点心机，但是毕竟是看上去，最后他说：“你看着办吧。”

　　展寐不用再去平湖别墅也乐得轻松，该拿的薪水也拿到了，比当初说好的稍微丰厚了一点，他也没推辞。
　　现在课业也并不繁重，他也有很多空闲时间。
　　这天下课，展寐和同学约好晚上一起准备课堂报告的资料，刚走出教室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相当漂亮的女生，黑发齐肩，长相大气精致，相当有活力的样子，存在感强烈，即使众人视线都落在身上也视若无睹，仿佛理所当然地接受着众人艳羡和向往。
　　展寐不太适应和太张扬的人打交道，因此有些不适应。
　　那个女生说：“嘿，你是展寐吧？我找你有点事。”
　　展寐道：“抱歉，我不认识你，同学。”
　　女生满不在乎道：“哦，我叫易韶，易惊棠是我小叔。”
　　展寐在脑海里搜寻一圈，问：“谁是易惊棠？”
　　“你竟然不知道我小叔？！”易韶惊呼。
　　周围的目光再次被她的激烈的反应吸引过来，展寐略尴尬：“我确实不认识一个叫易惊棠的人。”
　　易韶见他的表情困惑又认真，才道：“平湖别墅就是他的呀。”
　　展寐一愣，当即想起之前的事情，竭力不让自己露出反感的表情，平静道：“哦，是他啊。”
　　易韶却噗嗤一声笑出来：“你也不喜欢我小叔是不是？”
　　“我只是见过他一面。”展寐不想过多谈论。
　　易韶表示认同：“小叔总是习惯把场面搞得很糟糕，他不信任人，这很正常啦。不过我现在要你帮我一个忙。”
　　展寐问：“什么忙？”
　　“上次我跟几个朋友去平湖别墅那边开party，但是不小心把新买的包落在那里了，你帮我拿回来好不好？”
　　展寐回想起来：“好像之前我确实看见过一个黑包。”
　　“对对对，那就是我的，你帮我拿回来吧”
　　“他是你叔叔，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拿？”展寐奇怪。
　　易韶笑脸垮下来：“……因为上次是我自己擅自过去的，小叔他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了很可能会杀了我的。”
　　展寐觉得夸张：“不可能吧，他可是你叔叔。”
　　“什么不可能，我小叔性格那么变态，他生起气来六亲不认的。”易韶信誓旦旦。
　　展寐又想起那张脸，噤声了。
　　易韶见他动摇，连忙装可怜道：“行了，麻烦你帮帮我吧。”
　　“可是，你为什么不去找管家？”
　　“管家肯定会告诉我小叔的，反正你不能出卖我。”
　　“可是，管家让我不用过去了，何况上次我已经惹他生气了。”
　　易韶惊讶打量他：“他果然很变态。”
　　展寐不懂。
　　易韶笑：“就凭你这张脸，我都不会舍得讨厌你啊。”
　　是开玩笑的口吻，展寐抿了抿嘴唇。
　　但是易韶完全没在意：“好啦，你可以不用见他的嘛。你今天晚上过去，今天是管家惯例回祖宅的日子，不会留在别墅，所以那里就只有我小叔一个人在嘛。然后你悄悄的避开他不就行了？”
　　“可是……”
　　易韶打断他的话：“好啦好啦，就这样说定了哦，谢谢你。我还有事，明天再来找你。走啦，再见。”
　　展寐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自己任重道远。

　　本来想着很快就可以准备完资料，可是不想他们出了图书馆，已经快晚上九点了，展寐赶紧急匆匆地打车去平湖，到了已经十点了。
　　展寐欲哭无泪，只求赶快进去拿了包出来，再赶回去还能好好睡一觉。
　　易韶说的没错，别墅里果然很安静，即使灯火通明也没有看见一个人影，他环视了一圈，也没发现易惊棠，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那个包之前他看见过，记得是放在二楼的一个房间里了，所以现在只要上去把包拿来就可以了。
　　蹑手蹑脚地上了楼，各处都很安静，房门紧闭，不知道易惊棠在哪里，于是更加小心，几乎不敢喘气。
　　只是他打开那个柜子，却发现之前他收在这里的包不见了。找了几圈，也不知道是不是其他人收在其他地方了。
　　上面的搜了一圈没有，只好又坐在地上找下面的柜子。
　　结果还是一样。
　　“你在这里干什么？”
　　正垂头丧气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个不悦的声音，展寐吓得回头。
　　果然是易惊棠，他一步一步地走到展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展寐愣住，一动不动地仰头看他。
　　也许是灯光的缘故，展寐的眸子像是泛着水光，瞳仁乌黑，纯净又无辜，一张脸全是茫然和惊慌，像只被吓得完全反应不过来的兔子。
　　易惊棠微皱了下眉。
　　展寐回过神来，勉力保持镇定，站起来：“易先生。”
　　易惊棠声音平稳：“你在这里干什么？”
　　展寐低头：“呃，找东西，我有东西落在这里了。”
　　“找到了么？”
　　“……没有。”
　　展寐试着抬头看了一眼易惊棠，后者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又在打量他，视线不是第一次那般咄咄逼人或者嘲讽，但还是让他感觉压迫。
　　突然想到了什么，展寐抿唇：“不管你信不信，我不是来偷东西的。”
　　“我知道你不是来偷东西的。”
　　展寐又飞快地瞥他一眼，眼神没掩饰好，里面满是戒备。
　　易惊棠却微皱了下眉，一动不动地端详着他，目光沉沉，像是面对着猎物在考虑该在哪处下口的猎人，最后没头没脑不确定地叫了他一句：“展寐？”
　　展寐被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条件反射就想答应，但是一想之前男人对他名字的误解，生生又忍住了。
　　易惊棠注意到他脸上细微的神色变化，意味深长道：“你倒是意外地知道怎么吸引人的注意呢。”
　　“易先生，你倒是意外地知道怎么误会别人呢。”展寐气结，毫不犹豫地反唇相讥。
　　展寐已经破罐子破摔了，得罪了就得罪了，大不了辞职。
　　但易惊棠却不生气，反而看着他微微一笑。
　　展寐头皮发麻。
　　气氛正怪异，展寐的手机响了起来，还是个不认识的号码，他忙不迭地接起来，并迅速远离了易惊棠几步：“喂，你好，请问你……”
　　“展寐，展寐，我是易韶啊。”对方的声音很大。
　　由于心虚，展寐飞快地看了眼易惊棠，对方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他怕露馅，赶紧故作平静地应道：“哦。”
　　“那个，先谢谢你啊，但是管家已经把我的包送过来了，你不用去拿了。”
　　“……哦。”
　　“咦，你已经去了平湖别墅了？”
　　“……嗯。”展寐应地艰难，因为易惊棠一直在看他。
　　易韶迟疑道：“呃，你见到我小叔了？”
　　展寐又不经意看了盯着他的男人一眼，易惊棠已经眼疾手快不由分说地把他手机夺了过去，放在耳边，低沉严肃的声音响起：“易韶。”
　　那边似乎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连展寐都能听见的尖利声音传出来：“小叔啊，小叔你好啊。哈哈哈好巧好，你吃过饭没有啊。要注意身体啊。那个，我还有事就不聊了，改天再来看你。”
　　易惊棠不为所动，淡淡道：“注意分寸，别闹得太过分了。”
　　然后就挂了。
　　易惊棠把手机还给展寐，展寐尴尬得厉害。
　　易惊棠看过展寐的资料，知道易韶和展寐在同一个大学，但是却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们是互相认识的，于是问：“你和易韶怎么认识的？”
　　“呃，很难说。”展寐组织了一下措辞，“算起来应该是今天刚认识，她让我帮忙拿包。”
　　易惊棠点点头：“我知道了，你确实是过来拿东西的。”
　　“我之前就说过了啊。”展寐无语。
　　易惊棠轻笑一声，似乎又是嘲笑：“你说，易韶和你，我会信哪个？”
　　展寐抿嘴唇，易韶说的话很对，易惊棠这种人左右是不信任旁人的，也不多说：“那个，易先生，已经很晚了，我不打扰你休息了，我就先走了。”
　　易惊棠问：“现在几点了？”
　　“十一点零三分。”展寐看了眼手机。
　　“你刚刚怎么过来的？”
　　“打车。”
　　“你觉得你现在出去还能打到车回家？”
　　“……”这里是相当僻静的别墅区，这个时间段确实不好打车。
　　“住这吧。”易惊棠轻飘飘地吩咐。
　　“啊？”展寐惊讶。
　　易惊棠又问：“明天有课么？”
　　展寐呆了：“上午没有。”
　　“嗯。”
　　似乎事情就这样拍板定下了，在展寐还没有说出任何同意的字眼的情况下，手里还抱着易惊棠提供的衣物。
　　接着易惊棠进了书房然后把展寐关在门外，甩下一句话：“安静一点，我不喜欢太吵。”
　　展寐愣愣地点头，然后就在这里住了一晚。
　　他不知道为什么易惊棠突然留下自己，毕竟后者的喜怒真的很难把握，猜来猜去，最后想，要真是出于好意也说不准。
　　毕竟展寐是个不会用恶意来揣测他人用心的好青年。

　　展寐不认床，一晚上睡得还算安稳，按照平时的生物钟六点钟起床，转了一圈，别墅里依旧寂静，不见人影。
　　易惊棠是没起，管家他们都还没有来。
　　展寐打开冰箱，猜测易惊棠是吃西餐的，就从里面满满的食材里挑了些鸡蛋培根和一些水果出来，准备早餐。
　　易惊棠在展寐摆餐具的时候下楼了，前者微微惊讶，但也不过片刻，便神色如常地在走到餐桌前。
　　展寐还穿着他的宽大的衣服，礼貌地打招呼：“易先生，这样的早餐可以么？因为管家他们不在，没人做饭，所以我就自作主张了。你还喜欢吃什么，我可以再去做。”
　　易惊棠点点头说不用了，然后问展寐要咖啡。
　　展寐一愣，他根本就不知道要准备咖啡，又怕惹易惊棠生气，匆匆跑去厨房再出来时就往易惊棠手里塞了一杯温牛奶，抢先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早上有喝咖啡的习惯，所以我没有准备，但是早餐的话喝牛奶也很好，反正差不多，麻烦将就一下。”
　　易惊棠看着手中玻璃杯中的牛奶，神色略复杂，又看了看展寐。
　　后者带着公式化的微笑地看着他。
　　“坐下一起吃吧。”最后他说，只是把牛奶放在一边，之后也没有对展寐的手艺发表任何意见，只安静地坐在餐桌面前享用早餐。
　　吃到半道，易惊棠习惯性端起了手旁的杯子，和以往不同的乳白色液体，眼神少有地犹豫了一瞬，最后尝试性喝了一小口。
　　奶香弥漫，他的神色更加怪异。
　　展寐本来觉得大清早只有自己和易惊棠两个人同处一室未免尴尬，所以沉默着低头吃早餐，看见他喝牛奶的不适状况，咬着唇忍笑。
　　易惊棠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展寐赶紧端起自己面前的牛奶杯子，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瞄了易惊棠一眼，然后咕咚咕咚几大口喝下去杯子几乎已经见底。

　　管家回来的时候是七点多，进门便被吓了一跳。
　　易惊棠正和某个人坐着吃早餐。
　　再往前走几步看清主子对面的人，又被狠狠吓了一跳，却还是强自镇定：“先生。”
　　易惊棠点点头。
　　展寐站起来跟管家问好。
　　管家这才看清展寐身上穿着的是易惊棠的衣物，加上早上这个暧昧的时间点，暗暗忖度之后，看着展寐的眼神就别具深意了。
　　他从前也没少见易惊棠的床伴，但是和床伴一个吃早餐之类的更是不敢想，何况，易惊棠只有床伴，没有情人。
　　易惊棠面前的放的是一杯明显喝过的牛奶，但他向来没有喝牛奶的习惯。
　　管家之前虽觉得展寐是个单纯的好孩子，但无奈易惊棠对他印象不好，于是也存了疏远的心思，只是前几天还防备着的人怎么就被带到床上去了，真是不得不叹一句君心难测。
　　易惊棠可没空管他的内心活动，平静吩咐道：“待会送展寐回去。”
　　展寐推辞：“呃，不用麻烦了，我可以自己回去，现在可以打车的。”
　　管家赶紧道：“不不不，不麻烦，小展你也辛苦了，我待会也没什么事，正好送你。”
　　易惊棠扫了管家一眼，管家面不改色。
　　又见展寐已经吃完，又把自己刚刚喝了一口的牛奶放在他面前，自然而然地吩咐：“不要浪费，喝完。”
　　实际上已经吃饱的展寐表情惊讶又茫然：“……”
　　易惊棠坚持看着展寐捧着杯子一小口小一口地把牛奶喝完，嘴角才露出满意地类似于奖励般的微笑。
　　展寐觉得怪怪的，转头去看管家。
　　管家只谦和地赔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