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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白玉兰 男人的风流 ...

  •   当他又一次穿梭于旧上海的昏暗小巷里,久违的陌生感扑面而来。逼仄的角落里隐匿着各式女人们浓妆艳抹的面容,是一身又一身晃得过路客眼花缭乱的妖艳旗袍。这些女人的存在给旧上海的夜晚添上了一抹美丽又荒唐的颜色,在徘徊于此的男人们捕猎般的目光里腾空炸裂出片刻绚烂的烟火。

      这是他意料之中的场景,夜上海糜烂蚀骨的景象。他属于众多来寻欢作乐的男人中的一个,可这却不是他想要的全部,这清一色的妩媚姿态。他走马观花似地游走于充斥着女人胭脂香气的曲折巷道里,试图用目光捕捉住众多女人中的一个,他稍感兴趣的那一个。有时,只需一点点多余的兴趣就能诱发他那无穷无尽的好奇心,使他迈开大步走向一个他一无所知的女人。

      就在他迈开这一大步之前,他却不得不被迫停下他原本悠闲的步伐。一个迎面而来的女人撞了个满怀。他本打算毫不计较地挥一挥手了事,哪曾想这个站在他面前的女人抬头望见他的刹那,像是被击中一般眼神里闪过一阵难过,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疼痛缓缓涌上了她的眼。她傻傻地呆在原地无视了他挥一挥手的动作,一言不发地取下那枚嵌在自己发丝间的泛着银光的发饰,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他手心里。整个过程如同行云流水般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的扭捏。

      这次轮到他不知所措了,只能在暗地里细细揣摩她不同寻常的举动里的暧昧意图。明面上没有开口心里却想道,这女人未免太主动了,虽然他在留洋求学时也曾见过形形色色的女人,其中不乏作风开放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想到这里他站在原地下意识地摊开手掌,盯着那枚白玉兰似的饰物,他的目光蒙上了一层不解的迷惑。这个片刻,那个女人已从他身边错身而过,他淡淡地回过头去她一身黑色锦缎的背影,好像一个待解的迷.....

      直到那一刻他还没意识到这代表着一个故事的结束,幕布随着她渐渐走远的脚步缓缓落下。故事是从何而起的?怪这男人太健忘了,他忘了这个故事的开端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那枚栩栩如生的白兰花似的什物。

      三年前也是在这条暗巷里,也是他为了寻欢作乐。只不过那时他才20出头刚从法国归国,民国政府成立之初,百废俱兴。旧上海的还是一样的繁华,却又因时局变化多出了几分情调。

      那情调是他留学法国时所不曾见到的,独属于中国女人的。这个从小就被身边七七八八的女人宠坏了的大男孩,理所因当地以为可以轻易得到女人们的爱,事实上他也爱全天下的女人们。只不过这爱太宽泛了,宽泛得演变成了一种风流。

      他承认他风流,为什么不呢?天下千千万万的男人里哪一个不是“风流”的呢?只是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没有“风流”的资本罢了,那种轻易猎取女人爱慕的资本。

      而他恰好拥有那样的资本。

      那天他看中了一个女人,他自己也觉得怪异,因为这女人说不上漂亮,只是有那么点儿不同,至少在他眼中是这样一回事。清一色的女人堆里只有她一个人穿了一身象牙白的颜色,显得淡雅且沉默。很难得,他的好奇心又犯了。他迈开大步走向那孜然一身的女人。

      这女人的手被他握出了一层他能感知到的细汗,像是在心底里冒出头的恐惧无措。

      局促的暗室里,他整整消磨了一个晌午的时辰,他终于不再留恋地起开身子。那女人默默地看着他麻利地套上外套,就在他一只脚即将迈出门槛的时刻,没有想要驻足的脚步却被身后的一声呼唤叫住了。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问他:“你还会来吗?”细若蝉鸣的声音传进他的耳中却被自动滤掉了那声音里的几分暧昧不明的眷恋。他用手掏了掏西装口袋,拿出几张才兑的票子。那女人望了他一眼,摆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她接下来的话被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说不出口反而有几许欲语还羞的情态。他倒也大方不吝地径直走到她面前把钱递到她手里。哪想这女人手里攥着他给的钱,脸上的笑意缓缓退去眼底反生出一丝淡淡的苦涩。

      诶,俗话说的好女人心海底针。女人,真就是一种令他琢磨不准的同类哟。他不由地这样想道,等等,难道这女人想要的不是钱,是别的什么东西。她如果不是这个意思那又有几个意思?他不敢再细想下去,不敢绕进他受不起的那几个意思里。他有一种天生的风流更有一种天生的惧怕。是的,他是惧怕女人的。

      他怕女人的眼泪,怕女人对他无私的爱意,怕女人某种作出他无法回应亦无法抗拒的姿态。在他苦苦思索的片刻,那女人又忍不住问了他一遍:“你,你还会来吗?”声音里是女人才有的执着。

      他望着她楚楚动人的姿态,望着她那双大的过分的眼睛,他想,如果他说出“不会”那两个字时,这双眼睛指不定会突然蒙上一股雾气?或者毫无预兆地淌下一滴清泪?这样想着,他不得不在临走前搁下一句不会实现的诺言,他说:“我会的,一定。”男人的话素来不可信,更何况是他这般风流的男人呢!

      况且,他是那样一种男人,他对女人有一种骨子里带的心软。哪怕面对的是他父亲几时又纳的小妾时,他都戒不掉这没由来心软。当时他才12岁,还不懂男男女女间那些或好或坏的错综复杂的关系,他看着那个自己该叫一声“三姨娘”的女人时,心里纵有千般不愿。但当他看着她一边流泪一边抹手帕的姿态时,他的心莫名一软。起初的铁石心肠被女人哭得只剩下一腔柔情。鬼使神差地在不情愿地情形下喊了她一声“妈”。

      那被唤作“妈”的女人,霎时间破涕为笑翻脸比翻书还快!他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再受这女人眼泪的折磨了!女人的眼泪让他有一种负罪感,他想,他怎么能让女人哭呢?在他面前哭得那么伤心,那么动人。那简直是在他心上捅刀子,一刀一刀的全是软刀子,一点不锋利,却比锋利的更致命。

      所以当他面对女人时,他常常不得不撒下这样“善意”的谎话,而那女人听见他这样的话似乎很高兴,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整张脸笼罩的愁云一扫而空。她回了他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那我等你,多久我都等。”语调里溢满温柔又无比坚定。他只当她说的是玩笑话,根本没往心里去。

      他永远也不会料到像女人这样的一类生物,会为着他那张俊俏的脸上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会为他一时兴起说的几句好听话,会为着他拂过她发丝时温情脉脉的一句;“这发饰很配你,像白玉兰一样,像你一样。”为着这她从未见过的柔情,使她一厢情愿,使她心甘情愿地等着他,使她不由自己的爱他。

      他更不会料到,后来这个女人常在心里默默数着日子,站在他迈开大步走向她,牵起她手的那一段路上等待他的到来,一站就是一个下午。等他实现那一句“一定”;等他来见她一面;等他来看她一眼,一眼就好,哪怕只一眼就够她在那儿等待一个永远不可能出现的男人。她等待他,一生一世的那样等待着他。

      此时此刻她表现的不像一个娼妓,倒像一个情痴。不疯魔,不成痴。这个时候,女人多傻呀,可也就是这份傻成全了女人,这一点的傻是女人最可恶又最可爱的一点。没了这一丝的傻,这一点的蠢,女人什么也不是。那么女人也可以变得像那男人一样风流。

      当这女人终于再一次遇见他时,她终于无法一个人继续地傻下去了。她等够了,爱够了,心掏空了,她累了,倦了。

      她疲惫地从他身旁转身离去时,他手里还握着那枚他送她的“白玉兰”,银色光泽的表面有被她反复抚摸过后留下的痕迹。他终于回忆起她昔日的容颜,她如白玉兰般的身姿,还有握住他的手时那一层因为紧张才会冒出的细汗。

      而她呢,她早已走远。心上的那朵“白玉兰”无声凋败,成了回忆里的永恒。再看那一身黑色锦缎倒像是一匹裹尸布,包裹着她魂灵深处业已死去的幽然一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白玉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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