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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海井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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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天又下起雨来。最怕这样的雨,淅淅沥沥,湿湿黏黏冷冷清清。像女孩子的哭,缠绵绯测,抽筋锯骨般,是绝望的,怎么也没完。一股潮乎乎阴森森的忧伤笼住了这风情万种浓妆艳抹的上海滩,教人的心说不出的抑郁烦乱。
阿世撑一把伞,独自慢慢地走,额角上一块浅浅的擦伤,在冷雨里隐隐作痛。外滩,南京路,福州路。走入熙熙
攘攘的人群,反倒越发孤寂凄惶。这灯红酒绿的不夜城,让人虚飘飘的,札不下根。时髦男女一对对谈笑风生;电影公司门前挂着当红女明星的大幅海报,小汽车滴滴鸣笛,有轨电车慢腾腾驶过来,穿白衣的司机神情麻木,时不时踩击电铃,发出旷远而清幽的“当当”声。
阿世感到喉头发酸,瞬间昏天暗地,忽然好想哭,又生生将泪水咽回。唉,再是硬气的男子汉怕也扛不住想家吧。故乡的碧野蓝天,在这纸醉金迷的地方,连梦也梦不到了。他抬头望望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商厦洋行,霓虹灯下瑰丽绰约的各色匾额,晃得人眼花。
他试图辨认匾上繁复的汉字,却不行,实在没几个认得。他想,恩,是要用用功了,否则回去了七哥要骂的。想到这里,他笑了,胸中暖融融的,便加疾步伐,朝同乡会馆赶去。
会馆在赫德路上,一座极威风阔大的石库门老宅子。本是李鸿章轮船招商局的一处产业。后来被他们一帮皖籍劳工凭着百十来把板斧就生生地接了手。外首两尊石狮,古旧而不失威严。门拱匾额上八个大字——这八个阿世可是认得的——安徽旅沪同乡会馆。两条大汉披着雨衣挺直腰杆雄风凛凛立在大门前,是轮班执哨的兄弟。他俩一见到阿世,立刻活泛起来,咧嘴笑,远远地就朝着他使劲挥动胳膊,那模样就像两个小孩欢迎大人进门:“嘿呀!世哥!世哥回来啦!”
阿世瞧着他们张牙舞爪招呼自己的滑稽样子,胸膛里不禁热血翻腾,他本不是擅于流露真情的,此刻也免不了激动。向他们跑起来,恍惚间好像在向自己家跑起来一样。
然而,却半途停下了,站住脚。看见这离会馆不远的弄堂口站着一名女子。她没带伞,在人家雨搭下避雨,黑漆漆长发披肩,容貌秀丽清纯,一袭雪白绸裙衬出窈窕身材,手臂上挽着的小包也是白的。她看到了阿世,身子向里缩了缩,仿佛竭力地躲,不愿被发现。而终究见了面,只好朝他笑笑,摆摆手,柔软而温婉的女声:“快回吧!他们,等着你呢。”
阿世朝她走过去,双腿沉重像灌了铅,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许……许小姐。”
他的手在衣襟上擦擦,很有一点难为情,嫌自己太笨,想说的话也说不出来,说出来了又乱七八糟连不成句:“嗯……怎么……这里呢?你?不进去里面么?……七哥……”他的眼光黯淡下来:“七哥不在会馆么?”
“不在吧,他说在外面有事情忙呢。要晚些才回。”她笑了,清秀的小脸红扑扑的,好像叫人说中了心事,忽而害了羞:“我在这里等他。”
“怎么这里等?下雨啊!多么冷!”阿世急:“进去会馆啊!那儿等啊!”他过来牵她的手,要拉她一起走。
“不!”她挣开他:“不行!他……七哥他不喜欢我去你们那儿……他会不高兴的!我在这里等就行啦。”
阿世愣住,他感到她的手很冰。他不知道她的手为什么这么冰。她的脸很苍白,憔悴,虚弱。而那一句“不”,明明是竭斯底里却又那么软弱无力。她这样子吓他一跳。他想,她跟七哥……是怎么了呢?她怎么这么慌乱紧张?人家既然不肯进去,自己一个局外人,嗨,算什么呢?有什么资格勉强,干涉?
他心头悲戚,礼貌地朝她深深埋头,一笑,转身离去。
走到同乡会,被守门弟兄拦住亲热地闹了会儿。他问他们:“七哥呢?”
“七哥?里面呢,玩呢。”
阿世心中奇怪。怎么七哥明明在却骗许小姐说不在害人家在雨里苦等呢?径直朝里走,穿过外厅和长廊,进入一间宽敞套院。老远就听见人声喧嚷,每晚这个时候会馆里总是分外热闹的,百十号兄弟,个个儿赤膊,叼烟,围一圈,热火朝天伸长脖子朝里头看。不是仰面爆出阵阵大叫大笑,还骂粗口。这果真不是那文文静静许小姐该来的地方吧。中间地上坐着四人,正摆开了阵势专心致志推牌九,那背对着阿世的一个,就是七哥了。
他姓海,叫海井天。族中排行老七,故,人称海七。在上海滩,道行深的同他有点交情的都叫他“七哥”;道行浅的不熟识的那就得恭恭敬敬喊一声“七爷”了。他是这同乡会的老大,安徽帮的首领。在他身畔,倚着个媚浪的女人。嘴唇涂得猩红,一条紧身旗袍开叉到大腿根儿,正是艳雪。用海七的话说就是:“四马路上一只雏儿。倒是蛮有味的”想到在外淋雨傻等的许小姐。阿世火了,几步上前。兄弟们见了他,纷纷肃立,叫起来:“啊!世哥回来啦!”
海七也回过头,看了阿世一眼,嘴角一挑,不冷不热笑了下。没说什么,继续回去打牌。这人四十出头,正方脸膛,理着分头,眼眉处一道细长的疤直连到鬓角,唇上蓄着八字须,下颌胡茬纷乱,一只手搂艳雪香肩,另一只手推骨牌,嘴里叼一只吕宋,吞云吐雾。
“七哥”阿世竭力使自己平静:“许小姐,外面呢。等你,你不知?”
“是么?”海七装糊涂:“不知道啊。”
“那——现在知道了吧”
海七停下,抬头笑咪咪瞧着阿世,阴阳怪气儿;“呦!小子!今儿火气蛮大喔~”
——当他这么笑眯眯瞧着你,说明你已经惹到了他,懂事的话,要赶快退一步,有点分寸了。
可阿世偏偏不懂这个分寸。
“不能这么对她!”他向艳雪狠狠白了一眼:“她——凭什么到这儿啦!”
“您质问我?”海七说。
阿世一愣,这句话有点复杂,他听不大懂。只好又气呼呼重复一遍:“不能对她这么!快接她进来!下雨呢外面!”
“你小子少管闲事!去去去!没见老子忙呢么?给我出去把那女的打发了不就完了?”
有兄弟过来捅捅阿世,直挤眼睛,劝他别再同老大顶嘴。他哪里听得进去,上前一步。郑重其事:“她那么好!”又指指艳雪:“她那么不好!”
哦,听听,这话叫他说的,看看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儿,真是他、让你一肚子火儿也发不出了。海七想人,没忍住。就嗷的大笑出来。笑得前仰后合,快躺地上了。停也停不下来,笑得话都说不明白:“你~你……好……她是……是好……可……可……”他扶着墙壁慢悠悠站起,懒洋洋伸个懒腰,转身面对阿世,身子一晃一晃的像个醉汉,脸都快贴到阿世脸上了,眨眨眼睛,嘻嘻笑,他说:“可老子玩够了呀。”
阿世用力琢磨,好一会儿才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他的脸倏忽青白。挥拳砸在海七脸上,将他打翻在地。
大家都吓呆了。谁也不敢出气儿,只有艳雪很镇定,不屑地“哼”了一声,换了一根烟点上,翘脚坐在一旁,冷冷地瞧着他们。
海七擦一擦嘴角的血,扑腾着想站起来,却滑了一脚没站起来。就索性将四肢和脑袋重重摔下去,又咧开了嘴巴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肚子都痛了,笑得在地上滚了两下,笑得他手直啪啪拍地板,把地板上立着的骨牌全部震翻。
大家面面相觑。吓坏了。谁也不敢去扶他起来,谁也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干出什么。只要想一想当年他是怎么领着他们挥着砍刀跟青红帮抢码头火拼的,就知道海七有多狠了。
然而事实上,他,什么也没有干。等他终于笑累了,不笑了。就慢慢地说:“好啊~很好……很好……”
“对不起。”
阿世并不觉得自己错了。
还是很郑重地向海七低头行礼。或许,他自己也很惊讶自己这一拳怎么就那么打出去了。看着自己暗暗心爱的女子跟自己老大在一起——好啊,他没意见。
可是,现在她受人侮辱。她过得不好
不行,他忍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