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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之画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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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华港,一缕蒸汽缓缓飘向远方。
一九四三年,晚冬之末。
“小姐,你们回去吧。”阿渝先生提着少爷的行李,华寄三个月前提拔为茶行的处长,工作地点调至巨鹿市,任期一年半。
玥柔拥着华寄,这香囊还是她在河边掉落的,他捡起来,如今还待在身上,玥柔安心地笑笑:“放心吧,我会耐心等你回来。”
“丫头,在家里好好养身子,回来我们就是三口之家了!”
如今的相机里,只有她一人的照片,莲蓉莲,九龙坡,峨眉岭,稻城村……
一九四一年的春天,芦苇塘的新叶又抽了两枝,拔节七十五厘米。
阿渝在木船前面撑着桨,来到华家的每一个春天,他都会带少爷散散心,短短的二十几分的路程,《西方人口统计学年鉴》又翻了十几页。一池绿叶翠得耀眼,如盏如盖如亭,巨大的红瓣如新染的帷幔在空中飘荡。阿渝嗅着芬芳,轻柔拨开眼前的情素,突然在一片绿荫掩映见看见一个不断旋转的白色的精灵,那精灵头戴红帽,一双修长的腿润如白玉,酥肩微微后展。
“少爷,你看!”阿渝放下桨,拿起照相机,闪光灯连闪三下。
华寄侧耳一听:“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果然好才情!
船靠岸了,华寄拜访的这家原来是川帛著名商贾,田某人一家。
玥柔小姐来家里做客,带了几匹上等的锦绣布帛,华母沏了壶蒙顶茶,笑言道:“才子配佳人,轻罗挂秀身,我华家要是能娶到田小姐这样才貌双全的女子,真是祖上有德。”
华寄见玥柔双颊微红,额首低眉,羞而不语,窜到母亲前说:“母亲,我们上楼去说。”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一天晚饭后,华寄问阿渝:“下周我们就要订婚了,渝你没有意见吧?要是心里难受就对我发火。”
“少爷永远是少爷,玥柔便是少奶奶。”阿渝五六岁时被华家收养,所谓知恩图报,十几年来阿渝兢兢业业地扮演仆人的角色,经他之手运往徐汇村的茶百万吨不止。不过,青衣也可以登名堂,寄人篱下,流言也愿意凑热闹。
这一点阿渝从来不在乎,只要有华寄懂他就够了,更何况现在又遇到赏心悦目的她。地位尊卑,阿渝明白,就算远远陪着她,他也心满意足。
华家庄茶田万顷,今年又增加茶局总部开荒阔田的四十万拨款。华寄回国后曾经在巨鹿短住过一段时间,对那里的咖啡和华尔兹还记忆犹新。
轮船驶离了科华港,他每天一封信,信里挂念着她和他们的血脉。他每周一封信,信里讲述着茶局的收入和新增的茶农。他每月一封信,信里告诉她这里很好,他生活得很惬意,叫她不必担心。半年的那封信里,他抱怨:我们讲的不是同一个意思吧,我再也不要听“年年岁岁花相似”这样的话。
一年半后的夏晚,她依旧在科华港等着他,她不信他不回来!
电话终于响了,是他的号码。
“小姐,我是渝。”他回来了,放不下她,放不下后山的那片茶田,更放不下如今还有人对他说三道四的生活。
“玥柔,华少爷不会回来了,他已经在那边成家立业了。”烈日下,玥柔的泪水融化了脸上的妆,她蹲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那我怎么办?孩子怎么办?他妈妈的哮喘病怎么办?”
“我来管。”阿渝扶起她,语言笃定:“相信我,我会让你们三个女人幸福,快乐,平安。”
玥柔睁大眼睛,有些惊悚地向后退了几步:“你?你不过是个仆人!”
“可是我有爱,我爱你们!”昨夜西风凋敝树,人情空唱几多愁。阿渝扶住她的肩膀,却被她高扬的手挑开。
“你配吗?没有华寄,你什么也不是!你吃华家的,拿华家的,用华家的,现在你连我也敢要吗!”玥柔颤抖地挥着手臂,衣服里的香囊掉进土中。
“年年岁岁人不同,我有川茶资源,你有乡土文化,我们何愁找不到自己的天下?”
玥柔冷冷一笑:“我们?”
阿渝弯腰捡起地上的香囊,他自己也有一个:“这个是你在放水节上送给我的,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礼物。你当然知道‘渝’的含义吧,我的命运从一开始就与脚下这土地血脉相连,我的情,我的根,我的命,荣辱共担!”
“你为什么回来?上海滩的交际花还留不住你的眼?”玥柔接过他递过来的香囊,“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深深刻进檀木之中。
“玥柔你看,这些都是你。”相机里,一张是她采茶的侧影,一张是她和茶商议价的回眸,一张中她身穿锦绣装站在龙泉寒水之下,笑似酽春夏花,一张中她伏在华母床前,端着热杞汤药,目光如炬……
“是劳动让你光彩照人,是淡雅使你清丽脱俗,是甘苦的汤药把你的每一寸肌肤变得更加甜蜜,这一切一切都与灯红酒绿没有半毛钱关系!”
科华港熙熙攘攘,没有人注意到这里不知不觉间少了一个人。阿渝独自一个人站在街角的邮政店旁,他已经很久没有给华母写信了。
“这位是干爹,等你再长两岁我们一起去见爹爹。”华母对着怀里的女婴,悉心叮嘱道,女婴的小手抓着阿渝的拇指,好暖。
“玥柔还没有回来吗?”华母好生意外。
阿渝把大衣披在华母身上,搀着她回房休息:“大概是去买酒肉下菜,我去找找。”
村口的人群好奇地踮起脚尖向里眺望,三五个警察凶神恶煞地维持秩序:“准是被婆婆逼的,年纪轻轻才会心急气盛。”
“长官,岸边发现一香囊。”一矮警察急促地禀告。
阿渝拼尽全力拨开人群:“我是,我是,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芦苇塘深处一艘小船静静地呆在水面上好一会儿了。
玥柔一席白衣,双颊反射红光,头下枕着一个大大的红色帽子。她安静地睡了,睫毛垂着,在落日的余晖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她双手合十,胸前捧着一束茶花,嘴角微微上卷,一根木浆竖在小舟旁边,绳子绑在凹槽上面,这是一副临搭好的注射支架,点滴瓶里的药液已经见底。
春江花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