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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赐 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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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冬之时。
柯穆帝十八年,北方石粟教连年叛乱,果不盈收,唯以炼器捉捕尚未还化成人形的苍鹰鼠蚁,姣兔鬣狗为生。活,杀之同生,储血养脉保全一自之身,亡,舍其生息,葬冠藏骨以沃九州大地。自四教论战惨败后,石粟教便成了仓廪不食之地,中原发配到这儿的叛军入境前先要过九江寒冰河,这河水吸走人前世颓败,将其腐化成苏骨烂肉的一介耕夫,足底钉入五根钢钉,安安分分在此地贡献血汗,供养全教上上下下人形肉身。还没长全骨头的,需要血汗构建自己新鲜的纹理,骨头老得掉渣的,更需要鲜血热汗美颜养容,力争不死之躯。
当然,单靠这些待罪之身是远远不够的,南下侵中虽是还俗之事,可终究可以在杀戮中吸食人气。正所谓,壮年男子一头颅之血可养三日灵气。为此中原朝野也是兵财两疲,几经交涉后,生畜良禽愿杀之弃于家门者,夜晚凉风拂过掳走生皮千匹,只求息事宁人。
樊纲身为抗侵总领,已近六十年,如今年事已高,调度兵权已如无情草木,唯有一事令他在黄泉之边也难求安宁。三十年前抗击南方樰皙教入侵,小女儿被炽烟蒙帅掳走,只留下一只红帆靴。尽管后来四教论战,樰皙教一战成神,执掌妖界的神幻大权暂时缓解了樰皙教与中原的紧张关系。借着樰皙教四教之首的威望,樊纲也托鹫迹鸟飞跃凌山,试图找寻小女儿下落,可惜始终不得生亡的任何音信。
樊纲醉酒当空,不禁时常老泪纵横,自己护国护驾护人民,却护不住自己唯一残留的血脉,柯齐帝在世时也是笑面如刀,宣旨道:樊大总领效忠多年,才德日月可鉴,念其老无所依,膝下幼女一枚,特赐金玉良缘,待成年之时待嫁八皇子,以表天下仁德之心。
谁料想,自小女儿音信消亡之期,八皇子已娶一贤德群主为妻,郡主之母媵氏更不把樊纲这一介武夫放在眼里,她已在柯穆帝耳边言语多次,待樊纲六十年戎马生涯之际,收回兵权赐他良田予以打赏。
一早朝方罢,百官皆拂袖而退,唯有樊纲面色迟疑。
“樊总领面色焦虑,有何要紧事不妨直言。”柯穆帝登基虽有几年,不过朝中权力盘根错节,步步为营,令他悉心仰仗的便是先父留下的这麾爱将。
樊纲如今身在何方已经并不那么重要,他只想在自己还在朝中之时尽一切机会找寻自己的血脉,物是人非,谎言都的真心。
“根据前方传来的消息,劳乡郡今年旱涝成灾,上一年祭奠之礼上的鹿茸,鬣熊,菩耳以及仓皮未能兑现,现在石粟教正朝着挥虚关的侧峰进兵,估计是要再次血洗劳乡群,皇上应尽快调派兵力到挥虚关驻军,守住侧峰之险。”
柯穆帝一听,便龙颜不悦,挥虚关乃是中央与各郡和亲与使节往来的重要关卡,秋冬之际已是十五年春昏届满之时,石粟教选在此时侵入,摆明了是在对朝廷挑战。他掸掸衣角的奏折灰,亲声道:“妖不妖,人不人,石粟教这等孽妖还要多劳烦樊总领费心。月末便是折香妃抱子回朝之际,若路途车马顺利,该在正午时分进过挥虚关,切记要保护好一行人等的安全。”
柯穆帝所说的折香妃是十五年前被关于魏国的人质,当年柯国乱军战败,折香宫帘幕尽毁,刚有喜孕的折香妃也被劫持,柯魏一战柯国的士气重创,柯穆帝当时尚且年轻,对着悬丝崖跪了三天三夜,最后是哭晕了才被手下送回朝中,他本不对折香妃生还抱有丝毫期望。
想到自己的骨肉胎死腹中,血珠滚地,柯穆帝霎时白头,不曾想上月寻信使节前来报信,说不仅折香妃还活着,而且还诞下一枚男婴,那男婴嘴中含玉,吸食天玉之气孕育十五年平安降生人间。魏国如今人粮丰盈,车房沛足,与柯国硝烟已然是非非往事,再劫困一女子实在落人口实,魏王便打算将折香妃送回柯国,索要几车珠宝香料便是。
这男婴也是柯国的皇子,论辈分,该属二皇子,柯穆帝打算先将母子平安接进宫中,再告知垂雁妃和夏曦妃,也省得她们多几个不眠夜。
樊纲已下令年忘庚率八十万铁骑把守挥虚关南峰,按照柯穆帝的说法,理应拼死抗敌,管他什么妖也好,人也罢,在人间的九州大地,妖教既然幻化成人形,定要以人间的礼数惩戒他。年忘庚的军队到侧峰时这里已是峡谷之季,漫天的霁雪席卷了长长的暮霭之巅,一线天的阳光却烈日当头,干燥毒烈地炙烤着挥虚石峰,雪肌依旧冰润如玉。
“我们在妖教界也算是四教之首,何必贬幻成人形向宫中朝觐呢?”走在前面的一□□是樰皙教的财神掌司,此行他身后的几皮棺材中全是价值连城的珠宝,一颗西枣大的黑石云母便可以买下魏国的四分江山。
骑马的中年男子双目紧闭,他面容细腻皮肤光鲜似流水灵动,头戴一顶蓑帽,微微咬紧的双唇中飘出几丝言语:“樰皙教虽暂时掌控四教,但终究不能阴阳相合,多到人间走走也好照点阳气,补补虚。”他是易满殃,樰皙教刚继任的教主,幼时便听师傅说妖更要有人气,以免担惊受怕,时刻掐算贬化成人形光阴,饮血壮骨,小心魂飞魄散。他是众多弟子中沿袭得最好的,一统阴阳双界的重任就压在他的肩上。
紧跟在后面的还有一个佝偻身的婆婆,她是真的老了,贬幻人形前她到眉剪池洗洗发髻,拖地的万丈白梨花便疏扬而落。割去头发留得凡人模样,她也了无牵挂,婆婆抬头望着天空跌落的雪瓣,才知道梨花落英后果然寒冷无比。
此时,折香妃怀抱着襁褓婴孩正走在入关的路上,一关就是十五年,她觉得今天这阳光分外毒眼,不知道这皇子觉得冷不冷,折香抚摸着萧荛脖子上的半缺玉,终于安心地笑笑。
“怎么下雪了?”车棚外的护驾将军双眉相连,雄浑国字脸天圆地方,“山路险恶,大家提起精神!”
“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马蹄也扬空而起,“对面一行人马正朝着挥虚关关卡进发。”
莫非要跟我们在关卡相遇?可别是遇上强盗就好。折香听着车窗外紧急的对话声,想到挂起的魏国锦旗,心中不由碎石满地。
“什么人?”将军厉声问。
“蓑帽壮男,红衣少年和一佝偻老妪。”确实妆容颇为奇怪。魏国将军护驾之命在身,听这描述他倒是有稳操胜算的把握。
“年将军,前面好像有人来了。”一士兵回来禀报,“是两路人马,一面是魏国折香妃的车队,另外一队是……”应该就是入侵的石粟教车队,年忘庚心里想着,驻扎在这里已经有一段时日,加上连日大雪,粮草柴禾都所剩不多,要速战速决才行。
冷风扫地,尘石迭起。
两路车马在挥虚关卡相遇,护驾将军一看皮棺上的拓印,便分辨出其来源——上年百兽司丢失的河豚皮膏。这狂徒如今居然连魏国属司的封印也不除,大言不惭地拿出来献给别国。剑拔出鞘,双方摆好了卦易阵势,擒贼先擒王,先发者制人。将军不由分说张开弓箭向易满殃射去。
“师傅当心!”红衣少年张开凰琊袍,灵巧地跃起收了那把箭。他的皮肤隐隐作痛,为了师傅他已经破了戒——在人间不可使用幻术。他又气又闷,暗下决心一定要用队伍中十几只人血养养自己受伤的皮肤。
他也抽出宫羽箭,马惊嘶鸣了几声,一缕红艳艳地光线穿过魏国士兵几人的胸膛,少年顿时精神了几分。将军上马与易满殃周旋了几个回合,若是不用妖术,人身状态下两人的实力确实旗鼓相当。
年忘庚赶到时魏国锦旗已经轰然倒下,士兵的血把雪瓣染得红斑驳驳的,冰凉的血丝流入体内感觉更好。婆婆是用手指杀死折香妃的,她把指甲戳进折香的喉管里,婆婆不想让她死得那么痛苦,但当婆婆看着折香泪流满面,她落下了平生第一颗眼泪。
年忘庚看着几皮棺材,理当认为是石粟教劫持了魏国前来朝觐的宝物,又见折香妃已如血胚之躯,胸中愤怒盛似烈火。正巧此时易满殃背对着自己,年将军便趁其不备拔剑刺去,易满殃应声落马,余光瞥见柯国大旗。
“怎么回事?我们樰皙教来给柯国进奉,却遭柯国暗算,难道这人间违背规矩的事情更多?”易满殃要赶紧吸食足够的鲜血才能补得了背上的伤,于是他下令道:
留下年忘庚回去报信,其他人一律杀无赦!
“妖邪石粟教,在四教中作乱不够,还要到人间伤我百姓,夺民钱财。这样还不肯罢休,居然敢伤我折香妃和十五年孕成的婴孩,我年忘庚定当叫你血债血偿!”
易满殃发出一声迟来已久的佞笑,周围旋转而成一透明屏风,免得待会儿血污沾身,□□紧闭双眼凌空而起,凰琊袍中飞射出无数冰针,掠过年忘庚刺进他身后弟兄的胸膛之中。
婆婆发丝飘荡,一缕柔肠,发忍深入土脊呼呼啦啦地向乱战的军队中蔓延,蠢蠢欲动间破土而出,绕住几个壮汉将他们撕裂成碎片。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一个花衣襁褓包裹得丝滑锦绣,丢弃在山石的阴角之中有一段时间,雪积满了三层,唯独他周围盛开了青色的木栀花。易满殃蓑帽一翻,便将婴孩盛在里面,策马返回了来的方向。
男婴睡得正甜。
年忘庚隐约感觉到自己认错了人,原来本来踏入挥虚关的就是南方樰皙教,无非是背了北方石粟教的黑锅而已。
“年将军,把折香的尸体带回去吧。”婆婆吸食着士兵们的血,她真的已经快面骨消融了。一个梨花木的棺材横放在雪坡中,里面温暖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