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梦风灵》夜伶

1、无心人(番外)

　　“我要死了。”我很严肃地说道。
　　这是什么情况？
　　萨界和鬼界刚刚打完一场大仗，死了将近上百万个人，这时候本应两边统帅正在反思战斗，总结经验，亲切问候对方的祖宗十八代加之痛哭流涕慷慨激昂地发表爱国宣言和慰问战死家属的时候……
　　但是两边统帅如何？
　　在战场上有“嗜血狐”之称的萨界的王位继承人维风——也就是我，稳稳当当四脚八叉地坐在鬼界的王殿上，冠冕堂皇地坐在本次大战统帅鬼界之王——也就是应当被我亲切问候祖宗十八代的那位旁边，一幅悲痛的样子，严肃对旁边鬼界美丽年轻的王作死亡宣言。
　　傲那小子很认真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用他那本来就美得像人妖似的紫眸千娇百媚地瞪了我一眼：“恭喜你。记得死的时候提醒我一下，我也好庆祝庆祝。”
　　我挑起俊眉：“这就是你对你亲爱的说的话？”
　　傲那小子埋首公文，看都不再看我一眼，老气横秋地教训了我一顿：“小孩子小小年纪别乱开玩笑。我的年龄足以做你的大哥……”
　　“错了。你这个老不死的人妖足以做我的曾曾曾曾曾爷爷……”我头也不回地闪身躲过一道凌厉的斗气，“我只是说实话而已，你自卑什么？”
　　“我懒得和你这乳臭未干的小鬼瞎参和……”
　　“你上次决斗输给我了吧？我记得上次某人妖才说过输的人要答应赢的人一个条件……”
　　“那只是我一时大意……”
　　“我不管。”我十足一幅眩然欲泣的样子。
　　“我也不管。”傲的耍赖程度丝毫不逊于我，“上次决斗，你的武功弄得全废魔力被封才勉强胜了我——这算什么？”
　　“放心啦，不会太难的……就答应我嘛，我上次那么辛苦，就是让你答应我这件事情啦……”
　　傲白了我一眼，一双修长白皙的手飞快地在公文上比划，连话也懒得回我了。
　　“你不做，我这就跑去公布，说你们鬼界绑架了我这个萨界大王子！”
　　“很好。我巴不得这样。那么你这个翘家小孩就会被你老爹逮捕回去了。那我们鬼界也就清静了。”
　　我一时语塞，傲这小子，平时不是挺想找乐子玩么，怎么这时候一点幽默感都没有，我顺手拿了个公文，帮他批了批，然后道：“……我找到时间隧道了。”
　　“嗯……恭喜。什么时候走？”傲顿了顿，然后声音死板地淡淡道。
　　“……后天。”
　　“记得别死着回来。”
　　“……不记得。”我轻笑着，傲放下公文，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就算无聊，也不要找死呀。”
　　“……这就是我要拜托你的。”
　　“究竟什么事情……”
　　“要是明天打开时间隧道不成功……你也知道我的魔力全封武功被废，这种可能很大的啦……记得在我死之前……”我轻轻撩开上衣指着胸膛，“帮我挖出这里……我想知道……我究竟……有没有心。”
　　傲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微笑着回应他。
　　“……臭小子，记得下次拜托我事情的时候不要笑，你每次一笑我就……”傲低下头继续批文，“……全身不对劲。”
　　“究竟答不答应？”我笑得更加灿烂，记得老弟说过，没有任何人能抵挡我的笑容，应该没错吧？
　　“……傻瓜。”傲淡淡道，“你还活着是吧？一个没有心的人怎么能活在世界上呢？”
　　“是呀，一个没有心的人怎么能活在世界上……”呼吸一滞，我低低地重复着，摸了摸胸膛，仍然没有任何感觉。
　　真是没救了……即使听到这样的话，也没有任何心痛的感觉……
　　看来我真是无心人吧？
　　不会心痛……不会难过……不会流泪的无情无心之人啊……
　　****
　　记得某年某月某日，曾经有个亡国的公主这样感叹：“愿生生世世，勿生在帝王家。”
　　“愿生生世世，勿要生在无聊的帝王家。”而在某年某月某日N年之后，我这样发出感叹。
　　我当然不是公主，我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王子，而且虽然鬼界虎视眈眈，但也只是几十年来犯一次，并没有亡国之忧——而我无聊的原因正因为如此。
　　从小到大，老爹理都不理我，偶尔不得已要来看我，丢个白眼也算是够奢侈的了。后来，长期看到老头的白眼球的我终于忍不住对那老头说：“你是不是有白内障？”

　　天地可证，我此番话纯属好意，可为何那老头的脸从红到青，从青到白，再从白到黑地来了个变色魔术呢？最后他愤愤拂袖而去，而后的4年他便不再看我一眼。
　　何苦呢？想我死就早点说么，拖了这么些年，养个让自己碍眼的东西干什么呢。
　　我知道那老头想我死，我也不在乎。不就是死么，容易得很，这么多年他挣扎个什么劲啊，他不累我看得都累了。
　　嗯哼？你问他是我老爹，为什么他要杀我？这很简单啊，你没看到那白眼里刻骨铭心的恨意么，恨一个人当然要他死喽。至于为什么他要杀亲生儿子这个问题，我也有些怀疑。有什么原因让一个萨界之王，法拉家族的家主要杀自己的亲生儿子，萨界的未来王位继承人呢？这问题也让我在5岁之前一直很怀疑自己的血统，不过当我5岁学会了验血咒无比失望地确定了我的确是那老头的儿子之后，我便不再深究这个问题。他要杀我干我屁事？让他杀好了，反正活着也蛮无聊的，他的心思我才懒得了解。
　　不过我不在乎并不代表别人不在乎。老头的那个二王妃，也就是我同父异母的可爱小弟弟小哈维的母亲，就经常来我的寝殿来看我，用一种叫做“怜惜”的表情看着我，还经常看着我叹气。其实我真搞不懂她，我都没什么感觉，她难过个什么劲儿呢？不过看在她可爱的儿子，那个好心肠又好欺负的比我小3岁的我的二王弟的份上，我还是很客气地没有赶她出去。说到小哈维，大概是我在这个帝王之家，找到的唯一的乐趣了，他傻乎乎的特别可爱，总让我怀念起以前进贡的人界小笼包，让人忍不住欺负他，看他可爱的小脸被我欺负地皱成一团，我就莫名地高兴。
　　可我实在不太喜欢那个二王妃，那次她看着我的脸发怔，看得我莫名其妙，只好冲她直笑，然后她突然抱住了我，哽咽道：“可怜的孩子……别再强颜欢笑了，哭吧哭吧……别怪你父王……他真的太爱你母后了……才……唉，可怜的孩子……你才15岁而已啊……”
　　我笑得愈加灿烂：“王妃你在说什么呢……我都听不懂呢……”
　　“孩子……别逞强了……难过的话就哭出来吧……你这样笑……真教人难受……”
　　“那你闭上眼睛不就看不到了吗？”我挑挑眉毛，轻轻推开了她。
　　她定定地看着我：“你父王……他……他想……你知道么？”
　　“我又不是傻子。”我轻笑着。
　　“你不想知道原因么？”
　　“为什么要？反正我看他也下不了杀手吧？”我耸耸肩。
　　“你……不难过？不心痛吗？”
　　我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难过和心痛又是什么感觉？”
　　二王妃看着我幽幽地叹了口气，然后回身走出殿外，只留下一声叹息：“维风，你真如你母亲般无情而无心，可恨又可悲呢……”
　　我依旧微笑。
　　女人……女人为何总是要一些不关自己的事情操心呢？真是会自找麻烦啊！
　　……心痛……我摸了摸胸前的胸膛，麻木的，没有任何感觉的……什么是心痛呢……
　　流泪……为何又要我流泪呢？难道我该流泪么？我只是笑而已，笑难道已经不能满足你们了吗？我可是到了4岁的时候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学会怎么笑呢……
　　还有啊，说女人愚蠢还真是那么回事……
　　我今年才11啦，比8岁的小哈维大3岁而已，你不要看我长得像15、6岁就搞混我的年龄好不好？你以为我想未老先衰啊？
　　愚蠢的女人！
　　无情而无心，可恨又可悲……二王妃的话在我耳边回响，我轻笑着，大概吧，甩甩头，向前迈步。
　　哎呀，我还是去找小哈维玩玩，看他把我的公文批好了没有……
　　鬼界和我们萨界似乎快要打仗了，呵呵，不知道老头会不会派我去，死在战场上恐怕是最冠冕堂皇的理由了吧？也好，在这王宫里我也待得闷了……
　　欢天喜地地跑到大殿，却看到大殿里满是整叠整叠的公文，却哪里有小哈维的影子？
　　“好啊，小哈维终于懂得反抗强权了啊？”我的笑容愈加恐怖，“这么快就没影子了？”
　　“老哥你这没良心的……”一声悲惨至极的童声在公文底下响起，我翻开大叠的公文山，终于看到了被大叠公文遮挡住，几乎要埋在里面的金发男孩，他正满面通红气嘟嘟地看着我，手中还拿着一张公文和羽毛笔。

　　哈哈哈……可惜哈维这种幽怨的眼神实在是没什么杀伤力，最多让我垂涎欲滴地想起那刚出炉的可爱的小笼包而已……
　　真是……粉可爱……正想着，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掐住哈维两颊粉粉的小脸，使劲往旁边拉……
　　“饭（放）开偶（我）……好洞（痛）……”要在这么艰难的情形下口齿清楚地说话，小哈维还是办不到的。
　　“……叫好哥哥……叫好哥哥我就放开你……”我真是天生的爱欺负人类型啊……哈哈。
　　“……坏蝈蝈（哥哥）……”看不出小哈维还是很有骨气的。
　　我的脸上绽放出迷人的笑容，两手再使劲一拉……
　　“555……好洞（痛）……好哥哥……”小哈维最终还是敌不过我的魔手，举手投降。
　　我挑眉放手，微笑地看着小哈维：“公文批好了没？”
　　“还有一叠……”小哈维看到我的微笑，莫名一颤，立马乖乖回答。
　　“这样子啊……那么……”我严肃地拍了拍小笼包的肩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还需努力。加油！老哥会在背后支持你的。不用太感动啊。”
　　小哈维的确很感动，他感动得差点没哭出来：“呜……不会吧……老哥……这明明是父王给你的公文啊……我不要改啦……好累啊……”
　　“没关系啦……这么点公文……”我看了眼旁边那叠高得摇摇欲坠的公文，面不改色道，“……大概再批一天就好了……”
　　小哈维的小脸愤怒了，以至于忘记了对我的笑容的恐惧，怒极指责我：“你这叫什么王位继承人啊！太不负责了！小心我要篡夺继承人之位！”
　　我就说小哈维是最好的。这可把我高兴的，立马放心地溜出去玩了两天，然后又跑回来问这几天快疯了的小笼包，兴高采烈地问他究竟什么时候准备篡夺继承人之位，让我一劳永逸，小哈维瞪我都瞪得眼睛都抽筋了，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时候我真的很喜欢这个弟弟，喜欢他瞪我的眼睛，喜欢他气呼呼的表情，喜欢他像小笼包一样可爱的脸。
　　可是只是单纯的喜欢而已，不会去爱，也不会去占有。
　　我是个聪明人，聪明得我都有点痛恨我自己。爱和恨这种激烈的感情都会影响我，我会小心地不去碰触。
　　因为我没有心啊。我不曾爱过自己，也不会爱别人。
　　有时候想想，爱也不是不好，只是我不懂，也不会而已。
　　所以，我想，我喜欢小哈维，也不过是小孩子喜欢玩具那样的喜欢吧。
　　累了，倦了，自然会扔在一旁，不会再理。我从来都是这么以为的。
　　但是我和他在一起的日子真的很开心，老老实实地扮演着哥哥这个角色，老实得我都有点诧异。
　　现在想来，我都有点不敢相信，那样的日子是否真的是我曾经拥有的。
　　那样的日子太单纯，也太幸福了。
　　幸福得好象梦境。
　　所以碎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我13岁那年，我就接到让我去接战的圣旨，还有元帅的头衔。
　　元帅？老头真是大手笔。我轻笑着，不认真一点儿，似乎有点对不起他啊。
　　临走的那天晚上，我去了哈维的寝殿。
　　他已经睡着了，金色的头发乖乖地贴在饱满的前额上，可爱的总是气嘟嘟的小脸也一脸的安详，眼睛静静地闭着。
　　实在是可爱地让我……分外地想蹂躏啊！
　　我抱起小笼包，魔爪情不自禁揉着哈维的金发，一直揉啊揉啊，把他的头发一团鸡窝。
　　“呜……放手啦。”小哈维嘟噜着，睡眼朦胧地睁开眼睛，“老哥啊……什么事情？”
　　“没事来看你不行吗？”
　　“……我倒觉得老哥是你大半夜突起歹心来蹂躏我的。”小哈维嘟噜道，“来了干什么也不出声？也不点灯……黑呼呼的……”
　　我蹲下身，让他站在地上，却抱着他不放手，凝视了他半晌，然后无声地笑了，淡淡道：“……明天我要走了。”
　　“……我知道啊……你要去威风凛凛地打仗嘛……父王真偏心……”
　　“……打完仗我准备直接离家出走。”
　　感到怀里的小东西明显一僵，然后撇过头，闷闷道：“……还会再回来的吧？”
　　“…… ”我沉默，然后撇嘴道，“大概不会。”
　　他不安地从我怀里挣脱出，一双璀璨的蓝宝石再黑暗中寻找着我的脸。
　　我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想转身离开，袖子却被小东西紧紧地拉住，我回过头，看到在黑暗中他单纯的眸子闪烁着，他低下头，静静道：“哥……如果我用生命求你，你会不会留下来？哥……你会吗？”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似乎突然猛烈地跳了一下。
　　就为了那声“哥”。
　　我静静地在黑暗中，再次确认下自己的心。
　　依旧没有任何感觉。
　　我笑了起来，刚才……怕是错觉吧。
　　是啊，无心的人怎会心痛呢……
　　错觉。
　　“……不会。”
　　一瞬间，残忍地微笑着把所有的伪装都撕碎，然后一把抽出自己的袖子，转过头，轻轻地往外走去。
　　背后，传来小声的抽泣声。
　　你看，放不下的，不会是我呢。
　　因为幸福得太虚假，所以碎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微笑地想着。
　　自私这个词其实不适合我。
　　因为我恐怕连自己都不爱。
　　后面的事情我都觉得挺无聊的。整顿军队，整理军饷，领兵打仗……
　　静静等待所有事情都终结以后。
　　然后不负责任地消失地无影无踪。
　　其实我也不是消失地无影无踪，只是跑去敌人的领地——鬼界了而已，然后在那里认识了傲。那个在战场上的对手。
　　不过我怀疑他真的有自虐或者虐他倾向，总是找我决战。
　　唉，其实我认为我是个和平主义者。
　　不过这句话可不能让傲知道，否则他非笑掉大牙不可。的确，手上沾满几万人鲜血的人说这句话，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但是我发誓这句话是句难得的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