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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千佛令 ...


  •   千佛令
      引
      “这是第一千日了,你仍旧要求我那件事么?”
      “是。”
      “那既如此,去取千佛令吧。”
      “好。”
      他看着她的背影,幽幽开口:“拿到千佛令,你就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纵死无悔。”
      一初见
      印象中这里的天总是暗沉沉的,偶尔他透过只留了一线的铁窗,只是会看见无边的阴霾。他记得很清楚,她到的那一天,下了很大的雨。
      那日小沙弥将每日一次的素斋放在他身前,用袖子捂住鼻子匆匆退走。他不耐烦的翻身,带着铁链一阵刺耳的响声,他破烂的衣袖已经挡不住手臂,整间暗室里潮气,汗味,臭气,还有屎尿的气息蒸腾,他却面不改色的一瞥,果然,窗外有人看着他。这一瞥,他只看见了一双眸子,眼角上挑,微微泛红,倒是意外的勾魂摄魄。他倒是没费心去想这是谁,反正,早晚会见分晓。
      他料的没错,夜里方丈引来了一行人。
      “荀施主,这是江南骆家的少夫人,少夫人大仁大义,自愿来此照顾荀施主。”
      他笑道:“老和尚,你就说是不放心找人监视我算了,不过江南武林是没人了吗,让个小姑娘来,哦,还是嫁过人的。”他丝毫不掩饰眼中的戾气:“就不怕我把人毁了。”
      “阿弥陀佛,荀施主此言差矣,骆夫人是自愿。”
      “哦,小姑娘是自愿的”他抬头,是白天的那双眸子。
      那女子一急:“我不愿。”不放后面随从重重咳了一声,她脸上的表情僵住了:“自是愿意的。”
      他冷笑,翻身一躺,传出一股恶臭,“随你们,反正怕的是你们。”
      身后簌簌的声响,应该是人都撤走了,他听见队伍中老嬷嬷的声音:“少夫人,就麻烦您在这了,每天都要来检视。”
      “可我,可我是女子。”
      “夫人不要为难老奴,老奴还要回去复命。”
      “那,好吧,记得告诉夫君他早点来接我。”话到最后,仍不免带了一丝羞涩。
      夜里雨声很大,身上的旧伤隐隐作痛,他在黑暗中睁着一双眸子,寒光一闪,门突然开了。这里日日点着不熄的长明灯,想来也是需要更好的看管他,他的脸背对着烛火,看不清表情,头发纠结的缠在一块,整个人坐的如一杆标枪。来人正是白日那个女子,她擎着一盏灯,静静地打量他。
      “荀决?”她开口:“你就是围了江南叶家三月的那个魔教叛逆?”
      她看着那个江湖上的一大传奇,十岁入千佛寺,三年学会所有武艺盗得武林至宝千佛令叛逃,后加入映月宫,十年之内败掉称霸江湖的十大邪道高手,本是人人惧怕。却不知为何又叛出映月宫,于江南以一人坐镇叶家,震慑七大门派,他曾言,谁能夺得他手中千佛令,他变为做任意一件事,否则,这江南武林便该听他号令。
      可惜,后来千佛寺高僧出手,并着江南的几大高手才将他擒下,如此,还是他力竭放手,并无人夺得他手中的千佛令。
      荀决并未开口,这个女子倒是生了一副好样貌,可是,既不是雍容典雅也不是清秀可人,她有一双及其妖媚的眸子,在其中,藏着很深的不甘,还有野心。就像曾经的他。凡是开口接近他的人,皆有所求,他眼中飘过一丝不屑,这等货色,还真入不了他的眼。
      二目的
      荀决没有猜错,兰娆的确是有所求的。
      传言千佛令上刻有上千种不同姿态的动作,连起来便是一套绝世的武功。可惜千百年来千佛令被供奉在寺庙,见者不少,却无一人窥出的其中秘密,当然,荀决是个例外。以他如此年纪,却跻身一流高手之列,自他被关在这里,不同势力都派人查探,如今江南武林倒也忍不住了,只不过派来的却是个女子。
      “你夫君当真是心疼你,能舍得把你弄到这里。”荀决吃着盘里香气四溢的荤菜,看着兰娆把他住的地方清扫一新,期间她出去吐了三次,接着便忍着眼里的泪意继续动作,倒也真是个能挺的。
      “能为他分忧,便是我分内之责。”兰娆笑道。
      “是吗?”荀决:“所以派你来试探我的秘诀。”他看着兰娆的动作:“不必找了,我这里可没什么秘籍。要是有,也被前几拨人搜走了。”兰娆意图被揭穿,倒也不尴尬:“既如此,荀公子不若告诉我。”
      “你拿什么交换?”荀决冷笑;“一般的女人我还瞧不上。”
      “公子想要什么呢?”兰娆还是笑,笑的妖娆。
      “等你把爷哄开心了,爷或许会考虑告诉你些东西。”

      荀决躺在干净的竹席上,自兰娆来了之后,他的生活水平倒是直线上升,他看着束缚着他四肢的精钢铁链,兰娆进来就看见他这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我带了酒。”“你要是以为酒后吐真言的话,可就打错算盘了。”
      “我自是知道的。”兰娆斟酒,微微上挑的眉目在这终日暗沉的地方竟显出一丝说不出的迤逦:“我等公子自己告诉我。”她先干了一杯酒,脸上泛出微微的桃红色,眼波勾人。
      荀决注视着她,她不是普通的女子,若是旁人,见他不是怕便是惧,要不一脸谄媚,而这个女人不卑不亢,一开始就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永远一副笑面。
      都说浮生面具三千,他真想看看这个女人真正的脸是什么样子。
      荀决一向是不亏待自己的人,他扼住兰娆的下巴,把人拽到自己的怀里:“如果爷打算要你,你肯不肯来交换呢。”
      “不肯。”兰娆眼中一片清明,笑的却肆意妖娆:“你可别忘了,我可是有夫君的人。”
      荀决把人甩在地上:“他都能把你抛在这里,倒难为你一心为他。”
      兰娆整了整凌乱的衣裳:“若是公子怜惜我这一片真心,不若就告诉我吧。”
      “如果我没记错,兰家的大小姐是叫兰婧吧,怎的是你嫁了骆家的大公子。”荀决觉得自己绝对是太久没人说话了,如今竟对这些琐事也感兴趣。他看见兰娆眼里的失色:“你说的话不尽不实呢。”
      兰娆的笑脸终于沉了下去:“你想说什么?”
      “很久没人敢这么和我说话了。”荀决貌似有些怀念的说:“如果你说实话,我考虑教你一招,合算吗?”
      “公子这是和我做生意吗?”
      “只是普通的交换,说是生意也可以。”荀决洗干净的脸极其俊秀,神色却有些残忍:“我才是主导,不是吗?”
      “是我设计他的。”兰娆大大方方说:“我是家里的庶女,若不这么做,便是一点出路都没有,我不想随便被家族嫁给一个人。”
      “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让自己过得好些。况且我本就喜欢他,我定会尽力做好妻子的职责。”兰娆这次没掩饰眼中的不甘:“别人有的,我凭什么不能有。”
      荀决手腕翻出一个诡异的姿态,轻轻一啄,他内力被封,空有架势却不失气势。他哈哈一笑:“我倒是很喜欢你这个性格。”
      兰娆记下了这个招式:“明日我就要回去了。”荀决眉目一挑,好像没有人来接她吧,昏暗的烛光下他阴森森的笑了,你很快就会回来的吧,但愿,不要太惨。
      这江湖已经没什么会引起他的兴趣了,现在觉得做一个看戏人,倒也不错。
      三死穴
      兰娆挽起袖子,在灶台上一点点磨面,有老嬷嬷进来,埋怨道说这些小事不能让她来做,兰娆侧头笑道:“没什么,辰哥哥喜欢吃我做的。”老嬷嬷见状也不再叹:”那姑娘你小心,不要累坏了。”兰娆点头答是,心下黯然,还是姑娘,她们还是叫她姑娘,还是,不肯承认她的身份。她深藏的眉眼里就这样闪过一道利光,她不服,不服!
      糕点上飘着的热气渐渐消散,秋深露重,兰娆坐在院子中一动不动,她要等的人还没有来,她至今能想起那天清晨,下人推开门时的尖叫,他镇静的穿好衣服,然后丢下一句:“我娶你。”是啊,她抢了属于别人的姻缘,她是别人口中的狐媚子,她想攀高枝,她不要脸。人们看着她被从侧门接进来,新婚之夜丈夫却没有来,成亲三日便被打发到北方去接触那个人人惧怕的魔头。就如众人所说,她是遭到报应了。
      兰家大小姐天人之姿,与骆大公子天作之合,所有人都这么说,可是谁又知道,明明她,她也是和他们一起长大,为什么偏偏看不见她的努力,她同样爱骆承啊。兰娆的指甲按在石桌上,狠狠地折断。她肃然起身,眼中一片坚决,端起那盘已经冰凉的糕点,前去骆承常在的书房。不错所料,她被拦在外边:“让开。”她沉声说。“姑娘,你这是为难小的了。”
      兰娆妖娆的眉眼散开:“你应该叫我夫人。”说罢不管不顾闯进去,门口的守卫刚想动手。只觉一股莫大的气力袭来,就被摔在了几步远。
      “小娆,你不该来这胡闹。”门口站了一个男人,端的是龙章凤质,仪表堂堂,正是骆家大公子,江南武林风头最盛的,骆承。
      兰娆有些发愣的看着他,也看着她身后的一袭白衣。兰婧。她依旧是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永远都被保护的很好,她眉眼澄澈:“姐姐,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你是以什么身份说这句话。兰娆心里悲道,可是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如果说兰婧是一朵束在高阁被人呵护的纯白花朵,此时她的笑则是艳丽到极点,趁着如血残阳,浓烈的晃住了众人的眼。骆承忍不住上前一步,淡淡开口:“小娆你先回去等我,一会我就过去。”
      “是。”兰娆应道。
      月上中天时,骆承沐着一身清光进了他的小院子。她看着他的身影,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那潜伏他密牢里压着的那个人,一个皎皎若月之洁,一个则是暗夜里幽深的黑。或许就是这样,她才会向往这样的人吧。他是她的死穴,无可救药。
      “你来了。”她欢喜的把手中的手炉递过去。
      “小娆,你从荀决那里得到了什么消息。”骆承阻止了她的动作。
      满腔的热血被冰雪浇灭,她惨笑:“你就来说这个的。”骆承蹙眉:“小娆,你不要乱想。”
      “骆承,你为什么要娶我?你是不是很恨我?”恨我设计了你,让你不得不负责。
      “小娆,那我完全不必娶你。”骆承上前碰了碰她冰凉的脸颊。
      是啊,以她的身份,他可以随意处置她。她赌赢了,可是,为什么你看我的眼神就像一个路人,为什么你对她完全不同。
      兰娆近乎恳求的说:“骆承,你若是不喜欢我,其实兰婧。”
      “好了小娆。”骆承眼中依旧不见一点波动:“你是最适合这个身份的人,你有足够的能力和手段。我相信你。”
      仅仅是因为最合适吗,她要得不是这个啊。
      可兰娆只是说:“骆承,你不要骗我。”
      如果骗我,也不要让我知道。
      四决定
      兰娆一直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好人,她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她没有死在在家中后宅那不见血光的阴影里,她如今在江湖也小有名气。多少次她看着手,只觉得上面沾满了血。她不悔,从不悔。
      但她现在无比后悔,后悔为什么会偷偷跟出来,后悔为什么要听到那段对话。她以为她成功设了一个局,如愿嫁给喜欢的人。没想到却被利用的这么彻底。派人去荀决身边探听武功本就是设计好的两家一次以便互相监视,。这次轮到骆枷和兰家。本就应该兰家的大小姐,骆家未来的夫人一人承担。可是骆承怎么舍得兰婧去呢,那样险恶,也许,还会毁了名节。
      “她真的问出了荀决的武功?”兰婧笑嘻嘻的问。
      骆承温柔的把她揽在怀里:“看来选她真是对了,省了一大麻烦。”
      “你可不许心软。”兰婧遵遵嘱咐。“怎么会,那样一个女人,竟妄想做我的夫人。等利用完了,随便找一个借口,就说她与那个魔头私通,一了百了。”
      其实早就有所察觉了吧,只是不敢相信。兰娆苦笑着,如今,真真是妄想。
      那两人感觉到声音,寻过来,正看见兰娆倏然抬头,凄清月光下,一张隐隐闪着泪的笑颜。
      回京的马车旁,兰娆看着相携而来的两人:“你们还是打算利用我啊。”她的话语淡淡讽刺,骆承阻止了兰婧的开口:“兰娆,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是啊,留在这里只是会被你们视为眼中钉,至少我还是有一定价值的呢。兰娆尽力做出低下的样子:“还请事成之后,两位留下我的性命。”
      “只要你听话,得到他所有的武功。”骆承这次终没有掩饰在眼中的鄙夷。
      兰娆福身,上车,感觉到车子缓缓启动,一滴泪缓缓滑下,打湿了衣裳。

      “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呢?”荀决的眼中没有一点意外。
      “听说你曾发誓,谁得到千佛令,便为那人做任意一件事。”
      荀决上上下下看她一遍:“凭你,好吧,就算得到千佛令,你想做什么呢。”
      兰娆冷静道:“若得千佛令,请你为我,杀了骆承。”
      荀决就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玩味道:“本就是你痴想在先,女人可真是狠心。”
      “你只需告诉我你应是不应。”
      荀决四下看了看:“你走了之后我这里乱了不少呢?”他甩了甩手上套着的铁链:“我这样,就算应了你,又能做什么。”
      “我会想办法放你出去。”
      “我没兴趣。”荀决厉声,这一刻,他眼中的锋芒极为嗜血,兰娆惊慌之下才想起,就算相处这段他是多么无害,他也是以一人之力打败半个江湖的那个人。“我对你仇怨一点兴趣都没有。”他看着兰娆眼中的光芒迅速熄灭,幽暗的眉目中生出了极残忍的笑:“你有什么可拿来威胁我的,我只要不帮你,他们的人没有了耐心,你就是一死。”
      兰娆的手微微发抖,她沉吟了一下,瑰丽的面容悠然散开:“既如此,不打扰了。”她眼神坚毅,那妖娆的美丽瞬间生了一股决绝的味道,荀决心里不禁一动。
      “你为什么想他死?”
      “可怨不可欺,可辱不可弃。”兰娆眼中恨意滔天:“我妄想没错,但是我绝不做弃子,一分伤害,十倍以偿!”
      荀决捏住她的下巴,饶有兴致的打量她:“真没亏了你这副容貌,生了一颗狠毒的心。”他寥寥烛火下眼中满是算计:“那么,做我的女人如何?”
      兰娆也以同样的表情直视他:“我可是条毒蛇,你敢赌我又有何不可?”
      “这江湖还没有我不敢做的事。”荀决的手指在她脸上留下道道红痕:“三年,如果你值得让我出关。”他回身,“我可以杀了骆承。”
      五相处
      兰娆缓缓从地上起来,掩好散落的衣裳。她抬手挽起如云的丝发,看着前方那个身影:“今天你想吃什么?”
      这间牢室较之前有了很大改观,至少舒服了不少。看来自己选这个女人真没错,荀决手指穿过她的乌发:“骆承竟然能忍住不动你?我很惊讶。”兰娆搂着他的脖子,笑意魅惑:“这样不更好,我们正好快活。”不过短短半年,兰娆的性情变了很多,或许之前还有一些青涩,如今,是谁都无法拒绝的圆滑。荀决轻轻触碰她的眼睛,略过她长长的睫毛,如今她的眼中已是谁也看不透的幽深,就连他,也想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他把一个女子变成了女人,却感觉她离他这么远。荀决暗自嘲笑了一下他这个想法,她从不放弃对那个人的执念,既如此,便是还没有忘怀。不过这样想,还真有些不甘心呢。
      荀决翻身把兰娆压在身下,细细描画她的脸,两人四目相对,确是谁都看不清对方的心。“你说,如果我帮你杀了他,你会怎么对我呢?”“自然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他知道她说得是假话,因为她的眼中不见一丝波动,他的手停在她细白的颈上,想要微微用力,很不巧,他似乎有点对这个女人动心了呢,要不要,就让她就此消失。兰娆盯着他:“我拿到了开锁的钥匙。”手突然停下,“你真让我惊讶。”荀决起身:“好了,你走吧。”兰娆默默起身,就算面上不动声色,可是指尖已经冰凉。
      她听见后面问:“你很怕我吗?”
      整理好表情,兰娆还是那副笑脸:“怎么会。”
      “真想看看你除了笑之外是什么样子?你这样再怎么也会看腻的。要不要在你脸上画一朵花。”
      “一切听您的。”只要,只要你杀了他。
      荀决看她的神色,突然觉得无趣。“你把我昨天教你的招式写给他吧。”兰娆看不见他的神色,只见荀决眼中瞬息之间风起云涌,又突然静下来。

      兰娆收起地上的碗筷,荀决舔了舔手上的油,美酒,美食,美人,倒是比以前那些漂泊的日子静了许多。“今天你又偷拿了贡品?”“难道我还能给你变出来不成?千佛寺号称有千尊佛像,我只是一个拿了一点。”
      “哦?”荀决笑道:“你倒是很了解。”
      兰娆静了一下:“我信佛。”
      荀决好像听见了什么笑话:“你信佛。”
      “是啊,所以,我们这种人,都会下地狱吧。”
      “怕吗?”
      “不是还有你吗”
      荀决不知是对谁说的:“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他道:“兰娆,你还是想杀他吗?”还是记得他吗?
      “从未改变。”

      荀决自那之后再也没问过这件事,每日两人只是简单的对话,偶尔荀决会言语上指点她的武功。有时两人只是静静坐着,看着外面的天,或晴或雨,下雪时兰娆会捧一捧雪,就算很快就化在手心,却会换得荀决的一些故事,荀决对着她回忆那映月宫千年不变的积雪,还有夜行江湖时凌厉的风声,兰娆问过,以他的能力,为何最后还是会输,一困三年。兰娆一生都记得那时荀决的目光无比的空洞:“我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我不知道怎样做才能让自己的心得到满足。我只是,不知道用怎样的方式过完这一生。”
      他曾经站在江湖的最巅峰,看见无尽的荒凉,他曾经号令千人,只感觉难耐的疲惫。他被关在这千重佛寺的地下,却也得不到安心。
      外面幽幽下着雪,牢内的篝火正旺,荀决听着火星爆开,看着身边的清影,突然失了心神。
      这一日兰娆一进来就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荀决在地上绘了一副地图,“这是千佛令所在的佛殿。”
      兰娆手中的食盒落在了地上。
      “这是第一千日了。你仍旧要求我那件事吗?”
      六两难
      兰娆跌跌撞撞跑回来,显然已经惊动了寺内的守卫,她看着荀决依旧矗立的身影,想把千佛令递过去,发现根本开不了口。
      荀决抬头,几年的幽禁,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然后,他悠然一笑。这一笑,仿佛是那纵马江湖的豪情,这一笑,仿若云破月出。接着他身上的锁链寸寸断裂,他接过千佛令,顺势扣住兰娆的手,把人拽到怀里。看着周围围上的人群,不乏惊慌,恐惧的眼神,他侧头,轻轻道了一句:“走了。”顿时整个身形冲天而起,牢室在他们脚下崩塌,兰娆靠在他怀里,心中竟然说不出的酸涩。
      纵死无悔,他们,谁也回不了头了。

      江南
      骆承出访沙漠,三天后回来。兰娆暗地里杀了三个骆家的下人才逼问出这个消息。荀决听了只是淡淡道了一句:“那就等吧。”就转身进了内室,兰娆跟上去,照常给他整理衣服。“你不必如此了。”荀决懒懒的说:“反正杀了他,我们就两清了。相比之下,我更喜欢你去给我找个头牌。”
      兰娆手顿了,然后笑着靠上他;“那可不行,你还没做到呢。万一,你食言我可去哪找。”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可是只有在他身边她才能有片刻的喘息。荀决看着怀里的人,对着她的唇狠狠地吻下去,一番下来,兰娆的眼角越发的泛红,一脸妖娆风情。“你会记得我吗?”荀决的头埋在她发间,兰娆心里疼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荀决不说话,只是继续吻下去。
      第三日,兰娆早早出了门,她在酒馆找了一个位置坐下,等一个消息,生,或者死。早晨的人很少,一些零零落落的话语传到她耳边:“听说那个魔头逃出来了?”“是啊,这下千佛令重出江湖,听说他还劫了江南骆家的少夫人。”“什么?不是还要重演四年前吧,我们要不要赶紧逃跑。”
      “嘿嘿,你消息可真不灵通。寺里的大师早就料到这种情况,在那个魔头身上下了禁制,他只要离开千佛寺的铁牢,肯定妄动了内息,不出一个月就会爆体而亡。”
      “啊!那魔头还要逃出去。”
      “谁知道呢,不过咱们只要等着,他蹦跶不了几天了。”
      兰娆好像听见了好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她愣愣的看着清晨的薄雾,总觉得看不见周围的景色。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还有血一点点变凉。她猛然一震,头也不回的冲出去,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什么报仇,什么骆承,和她有什么关系,她现在只想看见他。她想问问他,问他何必。
      临末她在客栈外住了脚,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想起从初见时他的冷漠以对到后来温柔相待,想起那阴暗地牢下的三年,想起一起看过的落雪和春雨,想起夜里拥抱时身边的温度。想起他说心不动,不动不伤,想起他说那你去取千佛令吧,神色清浅。让他出来的是她,害他的还是她,她退了两步,她见他要说什么,她待如何,她应如何?
      “你怎么在这?”熟悉的声音传来,兰娆身子一颤,荀决转到她正面:“你怎么?”他伸手,在她脸上一碰,指间一抹晶莹。
      “我一直以为你只会笑的。”荀决道:“你哭的时候一样漂亮。”
      “是真的吗,一月之内,你就会死。”
      “你听谁说的,别信。”
      “是不是!”兰娆大喊。
      荀决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是无奈的神色:“是。”
      兰娆住嘴不说话,看着荀决却管不住眼中的泪,荀决只能不断地擦着她的脸。开口:“我们该去骆家了。”
      “还有办法吗?”兰娆问道,想抓住最后一丝希望:“你还有办法吗?”
      “我去帮你杀了骆承。”
      兰娆抓住他的手;“还有办法吗?”
      “有。”荀决看着那颤抖的手:“生死谷,生死谷会有,只是,时间上来不及。”
      生死谷,极北之地,只医死人,不见活人。
      “我们去吧,我们现在就去。”兰娆快速的说:“一定赶得上。”
      “今天骆承回来。”“我哪里管得了他。”兰娆崩溃的大喊:“荀决,你要死了,你要死了。”她力尽坐到了地上:“我不能让你死。不能。”
      荀决低下身把她抱在怀里:“好,我们去生死谷。”

      白衣的医者放下手中的书,“姑娘你怎么又来了?”
      兰娆的脸上是数不尽的憔悴:“真的没办法了吗?先生,我求求你。救救他。”
      医者脸上尽是漠然:“姑娘请回吧。在下无方。”
      多日赶路不眠不休,心神都已经到了极限,兰娆撑着身体拜下去:“生死谷只医必死之人,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只要你能救他。”
      医者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姑娘你手中握着剑吧?你是在威胁我吗。”
      他凌然道“我确实可以出手,姑娘你想好了,所谓代价,并不是你能担负的起的。”
      “你要什么?”
      “只要你牺牲你自己。我可以把你的筋脉接到他身上。”医者冷冷的说:“你的命还是他的命,选一个吧。”
      “请先生救他。”声音坚决。兰娆的脸上是一片坚毅,眼中却带了泪。
      七此生
      “所以,你是在骗我?”兰娆恨声道。
      “是。”荀决眼疾身快扣住想离开的兰娆,伸手擦去她满面的风尘。
      “我为你担心这么久,我可以为你去死。”兰娆质问他:“可是等我这一醒来,你告诉我你没事,什么都没有?”
      “生死谷欠我一个人情,所以陪我演这场戏。”荀决解释说:“以平常来论,我确实会爆体而亡,可我的内力不久前突破了先天之境。”
      “那我是不是该恭喜你神功大成,所以戏耍人于鼓掌之中?”
      荀决按着不住挣扎的兰娆,“我也可以为你去死。”他认真的注视着兰娆:“我说过,我们是一样的人,既然爱了,就一定要要求回报,不择手段,不问方式。”
      “我必须要确定你能不能想我对你一样爱我,否则我不甘心。别怪我用这种方式,我没有耐心去等你忘了别人,我只想知道你最肯定的回答。”
      “所以你骗我?”
      “因为我爱你。”荀决眼中是不可动摇的沉稳:“兰娆,看来你忘了我本就不是好人,我只会用我最擅长的方式留住一个人,无论是欺骗还是强硬。”
      心神俱荡的兰娆拿出怀中的千佛令:“如你所说,两清了。”
      荀决只是轻蔑的看一眼千佛令:“你以为如今,我还会放过你吗”是劫数吧,自那天他看见那样一双眼,自她于重重黑暗中对他一笑,就注定了吧。他无所牵挂这么久,本以为这无趣的一生就这样了吧,终于遇见和他这么像一个人,怎么能放手?若是佛家的劫数,那便应劫吧。
      “如果我放弃你呢?”兰娆不相信他这么自信。
      “这样啊。”荀决轻轻的说:“杀了你忘不了那个人,把你一辈子困在身边。”
      兰娆细细看他的脸,如今她感觉的最多的不是被欺骗的恼怒,也不是被威胁的恐惧,只是庆幸,庆幸他还在,庆幸他还可以不容置疑的和她说话。
      荀决他,少年成名,本就该是驰骋江湖号令天下,他陪她蹉跎了三年,他的手段本就能轻易的逃出来吧,想起她在那重重黑暗中看见他,遍体污秽,眼中却是谁也不在意的傲然。这样一个人,却也终于属于她了呢。
      “你这样的狠心,谁还敢要你?”有些着迷的,兰娆近乎耳语的说,然后一口咬在他耳边。那样的力度,荀决竟连脸色都没有变一下。他只是抱紧了怀中的人:“兰娆,不管是爱还是恨,你看,我们都离不了彼此了。一样的心狠手辣,或许注定要纠缠一生吧。”
      “那就一起下地狱吧。”兰娆往他怀里挤了挤:“这辈子,佛祖可是不会原谅我们了。”

      千佛令发着金色的光,兰娆窝在荀决的怀里:“这个没什么用了吧?”“也不尽然,毕竟是纯金制成。”他眼中含笑:“就当是我送你的聘礼吧。”说罢,这江湖人眼中的至宝被捏成了一块金子:“倒是可以给你打一只簪子。”兰娆挑眉,随即嫣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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