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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云来 我就是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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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云来
我就是那个小沙弥。
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死没死。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佛前的花枯了,佛陀流泪了。我一下子慌张起来,抓了一把剪刀,就要跑到城外去寻花。想着如果最正最红的格桑花献到佛陀面前,这样,他就不会再哀伤了。
看着手里那株已经枯了的,又黑又黄的花,我有些难过。以前的伽南不是这个样子的。以前庙宇里帘幕总是安详的轻轻摇摆着。沙弥们在佛前诵经,嗒嗒的木鱼声和着佛民们燃的香,盘旋而上,悠悠地铺开来。佛前的鲜花总是四季盛开的,都是我一朵朵从城外小心翼翼采来的。
那些都是浮屠塔下,最红的格桑花。
我垂下头,心里更难过起来,也没发觉,不知什么时候,佛堂都变成了黑的。但就在此时,一抹极红极红的红色,跳到了我的眼前。我不由自主,将它揽了过来,放在手心,却发现那居然是一片很小很小的格桑花海。只有巴掌心那么大,但这一小片格桑花海却红极了,在里面小小浮屠塔的映衬下,由浅到深的红着,鲜活得似乎连我身边的黑暗都退避了些。
在那小小的浮屠塔下,我好像隐约看到了一个人,他有一头比格桑花还红的长发,穿着一件比塔还要雪白的衣裳。
可正当我想再看清楚之时,那小格桑花海却一下子从手中跳脱。它直立在我的面前,像镜子一样的倒映着,却慢慢变大起来,将我身边的黑暗越驱越远。最后蔓延得哪里都是,柔柔地将我包裹了起来。
眼睛有些睁不开,但我却可以感受到高原上的风。我曾躺在格桑花海中感受过这种风,干净,明朗。不用看就知道,天边的云彩会慢悠悠地向我行来,穿过无数变幻的光影,舒展着,让人看了莫名的心安。
手摸摸土地,干涩的,发现还是那一片的焦土。枯枝落在地上,成了一条条黑褐色的印记,丑陋地在地上蜿蜒,泛着死气。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就这样把不远处的伽南城牢牢扼死,让他慢慢地窒息,绝望。
我不想睁开眼睛,却发现有一道固执的影子一直停留在我身上,我以为是云彩,却发现随之而来的,是两道悲伤的目光。那样的目光,让人心惊,悲伤得就好像要在下一瞬恸哭出来似的,但始终却没有眼泪流出来。
像伽南城的雨一样,永远也不会落下来了。
“你也是来采格桑花的么?”
传到耳边的声音很好听,像山泉水敲过岩石。我不由得睁开了眼睛,朝说话的人看了一去。一看我却愣住了,那人有一头火红的头发,像天边的朝霞,又像是从天上来的火焰。
他笑着看我,俯下身想讲我扶起,但我试了一两次都站不起来,觉得头很昏沉。那人索性将我抱了起来,慢慢向浮屠走去。本来白得一尘不染的浮屠塔,现在却很狰狞,很丑陋的在焦原上立着。
抬头看了看塔尖,那人并没有说话,而是撕下一截衣袖,径直开始擦拭起白塔来。我本想告诉他,这样的浮屠塔,怕是擦不干净了。但看到他一下一下擦着,擦得那么用力,就有些不忍。
他的怀抱很暖,待在他的怀里,我渐渐想起了小时候和哥哥来花海玩的情景。也是这样的白云,我们在浮屠塔下相互泼着水。不停地的嬉笑着,一直到了天黑。那时候,哥哥也是这样抱我回家。只是哥哥前些年参了军,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抱我了。我常常在庙里祈愿,希望佛陀可以保佑所有参军的大哥哥们都平安归来。
夕阳西下,那金红的光,将我刺得醒了。只是不知是将我从回忆中刺醒,还是梦中。我转过头去看那个人,他还在擦拭着白塔,不同的是,白塔居然真的又变回了雪白,只是他身上的僧袍,却变得灰暗起来,好像把塔上的一切污恶都吸了去。
当塔尖最后一丝污色也被擦尽之后,那人退了一步,单手合十,叹了一口气。我朝浮屠塔看去,塔上的刻痕还是呢么深。塔上的佛陀像还是那么无悲无喜的立着,但好像有什么已经不一样了,变得再也回不去了。
他就是伽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取和伽南城一样的名字,但他就轻轻告诉我,他是伽南。他带着我走过一条条无人的街道,穿过一间间静默的房舍,带着我往大庙的佛堂走去。
佛堂已经空了,除了拿不动的房梁屋脊,什么都没有剩下。
伽南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站了很久。他的目光扫过破败的窗户门洞,扫过残断的经幡,扫过一层尘土的佛台,最终落在地上的那小小的一滩血迹上。那血迹已经干了,黑漆漆的贴在地上。有些可怖,却又同时让人觉得有些滑稽。
我以为他会说些什么,又或是像在塔下那样,轻轻叹一口气。可伽南却转过头来对我说:“请把你怀里的剪子借我一下。”我吃了一惊,无缘无故的,我怀里怎么会有剪子,但在视线经过他火红头发的一瞬,我却想起来了。
我要去城外采格桑花,怀里应该是有剪子的。我往怀里一探,果然有一把银剪。我把剪子递给伽南,他却又出乎意料的摇了摇头。反而让我将最他红的发剪下。我有些疑惑,他的头发是那样的红,那样的漂亮。在看到我的目光之后,伽南却低低的笑了,他说:“将它代了鲜花献在佛前吧,没有一朵格桑花能比它更红了。”
依言,我将他最红的一束头发剪了下来。可伽南却没有要它献在佛堂上的意思,而是执意让我拿着。那火红的发丝握在手中,柔软的,却不脆弱,像是从彩霞上裁下来的缎子似的。从上面看下去,还隐约发出一种柔柔的光泽。握紧了手中的发丝,我忍不住问:“不献在佛前了么?”伽南没有说话,而是伸出修长的大手,轻轻抚了抚我的头。“已经献在佛前了。”我听见他最后说。
伽南的话,我听得有些不明白,可又觉得好像听出了些什么。我们并没有在佛堂里多留。他将佛堂的门拉上,轻轻地迈开了步子。伽南一边走着,一边念着一个佛偈。我蜷在他的怀里,身子随着他的步伐,一摇一摆起来。
那本来是一个普通的偈子,可由他念来,却听得人份外悲凉了。我听着忍不住用手去环住他的脖子。似乎他还在看着那被鲜血溅得污浊不堪的白塔,又似乎他还在念着,那尘土堆积的佛台。几乎在下一瞬,他的泪,就要落下来了,可伽南的脸上终究是干的,什么也没有流下。
他喃喃地诵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