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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亦可畏也 “怎么?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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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朋皱紧了脸,觉得自己还能再挣扎一下:“张公子,您这不是为难小人么?”
他素来与张彭祖相熟,可也只是斗鸡走犬不言其他,他是有私心的——张彭祖的父亲张安世虽然向来谨慎低调,但那也是跺跺脚长安便要抖一抖的人物,他与张彭祖交好,经营的场子多少会有人照顾着点。平日里他们小打小闹也罢了,涉及朝中权贵的事,他怎么有胆子做!
“你怕什么,万事有我。”
你当我没见过你被你父亲教训后垂头丧气的样子么!梁朋腹诽,却终究不忍,毕竟张彭祖对交好的兄弟们向来热心,也不在意身份,只以诚相待,大大小小也为自己出了许多头,如今只求自己这一件事,哪好推辞呢。只是与张彭祖相识也数年了,只道他是右将军光禄勋幼子,富平侯的公子,平日最多也不过是斗鸡走犬打架,没什么正经的要紧事,今日竟管起这些事来了。
“你不必看我,我自是有我的道理。”张彭祖饮下杯中酒,笑容有些苦涩,见梁朋狐疑地看向自己,便含混地解释着。
这含混不清大约等于没说,梁朋更是糊涂,可他并不蠢笨,脑中已然转出朝中重臣互相攻讦争斗的一出大戏来,神神秘秘道:“右将军与大将军向来交好,可公子所为,分明是······”
“我所为与我父亲所为可不是一回事,你可莫走了眼。”彭祖一派天真赤诚,不涉朝堂,但多年来耳濡目染,真要正经起来,也是有些侯门公子的样子的,言语拿捏得正好,梁朋心中一凛,意识到眼前少年并非只是与自己喝酒打架的张彭祖,便听得他继续说道:“不过是闾里间流传的闲话罢了,说的人多了,谁会查到源头在何处?查不到我也查不到你,你放心便是。”
向来畏惧父兄如虎的张彭祖,此时却做着一个于他而言天大的决定,还异常冷静地嘱咐:“别让病已知晓。”
梁朋想着他与刘病已平时的仗义,又见他并未以平日的恩惠来要求自己,终于点了头。
“如今各处都在说天子惑于昭阳殿妖姬,日日流连,以至中宫受屈,又不理朝政,才招致灾祸,为何上头却是一点动静也无?”
“我听闻昭阳殿那位,容色殊艳,原本是比今上年长几岁的,可自从年初大病之后,竟年轻了许多,望之如二八少女,可不是妖姬又是何物!”那人说着吃吃笑了起来,“难怪那位······听闻他多年不近女色,如今也被迷了去!”
酒舍中三名少年同时皱了眉头,当中一个俊美无俦的少年凤眼挑起,一手按住身侧的高挑少年,正要开骂,便听得有人接了方才那人的话:“你知道什么?天降灾祸,岂是为了区区一名女子?闾里之间的流言,也不过就是见识短,只识得这些宫闱之事罢了。”
被美少年按住的高挑少年倒没有暴起伤人的意思,另一只没有被按住的手端起面前耳杯,一饮而尽,而后淡然道:“刘子玉你放开我,莫教旁人以为本公子好男风。”
“你小子长进了?!”刘子玉喜听人赞他貌美,也不排斥男风,但自己绝不能是被“好”的那个,嫌弃地松了手,作势要打,被另一少年嘻笑着拦下:“彭祖向来没脑子,叔父莫气!莫气!”
被刘病已这一声叔父叫得甚是舒坦,刘贺便放下了拳,也觉得张彭祖这几日着实古怪,但见他嘴角挂着微笑,完全不在意方才的争执,正欲开口,又听得那边几人嬉笑:“那足下倒是说说您的长远见识啊。”
“今上聪颖早慧,早通《诗》、《书》,先帝甚爱之,始元六年之事,今上如何处置诸位也是知晓的,难道不能想见他聪慧仁善?如此,又怎会是昏君呢?倒是那位······”这人背对着刘病已他们,压低了声音,酒舍之中也静寂下来,唯听得见他一人言语,“当年同受孝武皇帝遗命辅佐今上的五位除了他皆已殆亡,连盖主也······他大权在握,就连中宫亦是他外孙,天子侍中是他女婿,今上身边还有何人?秉政九年,久于周公,却无周公之德,天子已冠而不归政,是以今岁正月天子加元服,五月便天降灾祸以示警啊!”
先前的流言中,也有说霍光把持朝政云云,但最终都还是落在昭阳殿的言语为多。只因人们虽爱嚼舌根,但古往今来,人人皆是趋利避害,添油加醋地说些宫闱秘闻、女子之事,便头头是道;真正的上位者,真正涉及朝局,谁敢多想多言呢。
周阳婕妤不过是没有实权的天子的宠妾罢了,可大司马大将军,那是掌兵权与政权的大汉第一人,霍家的声威,岂是寻常人敢触的?
酒舍中一时静寂得只余众人呼吸之声,蓦地一声嗤笑,众人只见坐在里间的一个俊美少年,懒懒倚在坐榻边,唇角轻勾,尽是嘲讽:“怎么?诸君论起宫闱之事倒像是卧在昭阳殿的榻下亲见一般,论起国事如何便缄口不言了?”
他容颜俊美,色如傅粉,凤眼轻挑却含凌厉,那样的嘲弄之意,让众人心中皆是一阵不自在。
先前那人举杯朝刘贺示意:“这位公子说的是,如今还是刘氏之天下,汉室正统在上,维护天子本就是大义,连小儿都知晓的事,我等有何不敢议论的?”
汉室立国百余年,无论士人还是黔首心中,皆尊汉家正统,自然是有许多人不忿权臣当政的,听闻此言,便有人低声说道:“历来宗庙皆建在都城内,孝文庙始建城外,如今正殿起火,莫不是上天告诫,当去长安城中贵而不正者?”
霍氏当权是人人皆知的事,“当去”二字实在露骨,细想来却也不假,一人开口了,众人便都低声议论起来,越想越觉得有理。
刘贺一脸看好戏的样子,刘病已却冷了脸,碍于刘贺在场,不好发作,瞧见张彭祖那副自以为是的样子便觉得生气,他以为自己是谁?
“人之多言,亦可畏也。”刘病已淡哂,面上不动声色,只作颇为嫌弃刘贺的作风,“夫人有孕,你还是少饮些酒罢。”
刘贺立时放下酒杯,轻叹一声:“那便不饮了。也不知是哪个聪明人,如此轻巧便将流言所指引向了霍光,倒为阿凝化去了烦扰。说来那位也曾与我说起他与阿凝初识是在山中,他还道是山中精怪,可惜阿凝本该饮石泉荫松柏,如今却成了未央宫里的富贵花。”
刘弗陵与阿凝如何相识,撑不住刘贺的死缠,刘弗陵只说过一回,刘贺却在张彭祖面前多次提起,一次次,直直戳中他的心。彭祖如今已然能够稳住,不复初时钻心的麻痒疼痛,只淡笑不语。刘贺咂舌,觉得索然无味起来。
待出了酒舍,送走了刘贺,刘病已冷了脸:“那日阿凝与我所言,你听到了?”
张彭祖心虚:“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今日来此饮酒,便是想听听成效如何了?”
彭祖低头讪笑:“病已啊,我该回去了,这几日我父兄看管得紧,回去迟了不免又要挨打······”
刘病已拦住他,冷哼:“彭祖真是长进了,不愧为侯门之子,都会玩弄权术揣度人心了?”
“哪里哪里······”彭祖嘿嘿笑,“你知晓我向来胆小······”
“令尊是右将军兼领光禄勋,与大将军亲厚,你倒敢命人散播这样的言语,我看你不止胆大,心思也是细密得很。”
彭祖终于嘴硬不过去了,梗了脖子,想着也算是为了阿凝硬气了一回:“那日我听见了阿凝对你说的,你既不肯帮她,我便帮了她又如何?传言之人这样多,也查不到我身上。”
刘病已气笑:“你便知道我不肯帮她?我去找梁朋时,他已跟我说了你去过了。张彭祖,我还不知你心思如此缜密,单凭听见阿凝说的几句话便能编出这样一套说辞来?”
彭祖谦虚:“好说好说,都是平日里父兄教得好。你说什么?”他这才反应过来,“你那一日分明同阿凝说,不让她管此事,你怎会去找梁朋······”
刘病已没好气道:“我毕竟唤她一声阿姊,流言如刀剑加身,我怎能对她不管不顾?只是阿凝心思深沉,又身在高位,我不想她与此事有任何关联,才那般对她说。梁朋平日往来的皆是长安内外的各色人物,手下皆是些讲义气的兄弟,我会不比你知晓?”
“难怪今日听闻,比我先前教给梁朋的要好上许多······”张彭祖咧嘴傻笑,“如此阿凝便可放心了。”
“彭祖,你做这些,阿凝不会知晓,你又是何苦?”刘病已正色道,“我还叫她一声阿姊,可你是什么身份?是她的什么人?”
少年愣住,目光闪烁,随即,向来最瞧不起男儿掉眼泪的张彭祖委屈得红了眼:“你们人人皆在我耳边说,阿凝心中没有你张彭祖,阿凝心中只有那一个人······”他苦笑,“她如今是他人的妻室,她心中从未有我,她甚至不知我对她的情意,这些你们说了千百遍,我哪里敢不明白?只是大家也曾有些情谊,我说着心悦于她,却什么都没为她做过。这一回,我难得······只能为她做这一件事。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蠢,可是我能如何呢?”
刘病已不意他竟如此直言,半晌方叹了口气道:“彭祖,我从未觉得你蠢,只是······”
“我明白,你们只是怕我想不开,放不下。”彭祖咧着嘴笑,却似要哭了一般,“我怎会想不开放不下,她是天子妇还是小医女,是周阳凝还是赵凝,都与我没有干系啊——我是张彭祖也好,是李彭祖也好,在她心中都是一样,只是尚称得上是朋友的蠢小子罢了。便是与你、平君、阿翾,甚至与子玉和清猗立在一起,我张彭祖在她心中也只能排在末位。这些我都知晓。”
他早已不再蒙昧,只是还扮着傻小子罢了。他一心倾慕着人家,可他甚至来不及开口——阿凝心中早已有了那个人。他不能、不敢、也无法去争去抢。且不说比不比得过,在阿凝心中,只怕拿他与那人放在一起比一比这个念头,都比他的绮念来得更为可笑。
不是爱而不得的痛苦,而是从始至终连一席之地都没有的无力。她甚至对他的心意毫无察觉——只有毫不在意,才会全无一丝察觉吧。
张彭祖对阿凝的小心思,除了阿凝,余人皆知,可平日只见他嬉皮笑脸,便是难过也只是一瞬,只当他是孩童心性,不意他竟作如此深情。可是情之一字,原不是一厢情愿的深情便能得到回应的。
公子多情,卿卿······不知。
原该无情。
刘病已亦不知该如何劝慰,原本预备着接续扎醒他的话,也梗在喉间再难出口。
这些时日阿凝微觉疑惑,她去昌邑王邸时听刘贺眉飞色舞地说起在酒舍中所闻,可那日刘病已分明拒绝了她,想来是他后来终究还是去寻了人办这件事,想寻机会细细问过,却再未及见他。严清猗身体强健,胎象稳固,阿凝陪着她,却总觉颇为不安,正勉强与清猗和刘贺说笑着,外间却有黄门来报金侍中请见。
刘贺正自奇怪金赏来做什么,进来的却是金建,他快步进来匆忙行了礼,见刘贺在侧,犹豫了一瞬,仍是开口道:“夫人,陛下有恙,命臣来接夫人回宫。”
阿凝心中一紧,立时便如大石压在心头,只能强自镇定:“我正要回去。”
“车已备好,臣为夫人引路。”
“陛下有恙,孤既在京中,自当前去侍疾。”刘贺亦有些惊愕,反应得倒也快。
金建与刘贺没有金赏与他熟稔,只恭谨回道:“陛下命臣接周阳婕妤回宫,未有传召昌邑王的旨意,臣不敢擅专。”
藩王非召不得擅入长安,亦不可久留,此次因清猗有孕,才特许他们夫妇多留数月,刘贺闻言也不再多问,只送了阿凝出去,行礼如仪。
“今日晨起时陛下并无异样,究竟发生了何事,竟要金侍中专程来昌邑王邸接我回去?”
“同前次一般,仍是突然晕厥,陛下于晕厥中唤着夫人,旁人走不开,兄长命我来速接夫人回宫。”
阿凝心中焦急,金建又默默添了一句:“非是臣不愿多言,实在是出来得急,臣走时太医令还未到,夫人莫急,回去便见着了。”
她也再顾不得说什么,待回到宣室时,程玉并一众侍医皆已在殿中,上官珵与霍光也守在刘弗陵榻前。阿凝刚匆匆向皇后行了礼,上官珵勉强一笑,解释道:“孤命周阳婕妤代为探望昌邑王后,聊尽心意。”
这话自是说给霍光听的,皇帝病倒,周阳婕妤过了许久才来自然不合规矩也不合常理,霍光倒也没说什么,敛衣欲拜,阿凝淡淡道:“大将军不必多礼了。”语毕便轻轻避过,转向程玉问道,“太医令,陛下如何了?”
“陛下症状与前次一般无二,”程玉深深一眼看向阿凝,前次因何而病,他们都知晓,此次病情反复,怕有蹊跷,“皇后与周阳婕妤宽心,暂无大碍。”
未等上官珵与阿凝发话,霍光却终于不耐:“你领太医令之职多年,又是自陛下幼时便侍奉在侧的,向来稳妥,近来是怎的了,每回都‘暂无大碍’,‘并无大碍’,可眼见陛下圣体有恙,病情反复,如何能算得没有大碍?”
程玉侍奉刘弗陵多年尽心尽力,为着天子身边风波迭起,老迈至此也不肯卸任归家,一定要守着他从小看顾到大的孩子,阿凝都向来敬重,见霍光如此,忍不住正要开口,手腕却是一紧,上官珵攥住了她,轻轻摇了摇。
“外祖父莫急,程令医术高明,他既说无碍,自然是无碍的,陛下体虚,是当好好休养,程令向来忠耿,只是他年纪老迈,言语难免有不清不楚的,何须计较。”
霍光虽对这老顽固向来对自己的不假辞色有些不满,但他终究是在宫中侍奉了四十余年的人,皇帝对他颇为器重,皇后对他礼敬有加,也不便再说什么,只命他好好诊治。
“陛下乃先帝老年之子,本不比常人乃父母壮年所生,天生便体虚些,平日表征倒不分明,只是有些畏寒,只需注意保暖便无大碍,只是那年冬日,陛下受了寒,又有郁结在心,臣虽悉心为陛下调养,终究还是落下了病根。”程玉未得刘弗陵意旨,便隐去了服食朱砂导致肾气亏损一事,那年冬日,自是十年前钩弋夫人薨逝之日,霍光默了默,眼锋一扫,一旁的一名侍医道:“程令说的是,确是如此。陛下自幼时起便郁郁于心,却隐而不发,近年来又忧思伤神,难免气血两虚,暂无大碍,却也不是长久之计。”
霍光同样也是暂且放下了心,却也还是不能安心:“陛下何时会醒?既不是长久之计,诸位也当尽心竭力照料圣体才是,天子动辄晕厥,何以安臣民之心?”
程玉与太医丞及众侍医皆唯唯称诺,榻上之人眉心微动,喉间漫出极为不安的低吟:“阿凝······”
殿中诸人皆是各怀心思,皇帝之念,向来不可与外人言的,如今病中无意识的低吟却落在了这许多人耳中。霍光微楞,见众人神色,才反应过来皇帝念着的阿凝便是这周阳婕妤之名,他对此颇为不屑,连掩饰都懒得掩饰,淡淡道:“如此,臣先退居外殿,为陛下侍疾之事便有劳皇后与周阳婕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