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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皇天嘉佑 他是她初初 ...

  •   翌日,阿凝起了个大早,便往少府官署去了。她还记得昨日周阳安拜托自己帮她拿治扭伤的药,虽然觉得去合欢殿不太合适,但孩子老实,答应了别人总是要做到的。
      侍医们不识得阿凝,好在太医令程玉也在,为她取了药,叮嘱了些扭伤要注意的事,便送她出门。
      “太医令,陛下的病······”
      程玉就知道她一定会开口问这个,这些时日被她问得都怕了,趁她说完之前便开口道:“赵姬放心,老夫做这太医令侍奉的便是陛下,岂能容自己主上有失?现下陛下的身体渐渐恢复,无有大碍。”
      老人家纳闷了,陛下这是从哪里捡来的姑娘,如此死心眼,同样的话一月来问了千百遍。她又不懂医理,说来说去她也听不懂,这样一日三遍地催着他,倒像是他不好好为陛下尽心一样。
      “太医令莫怪,我知道您为陛下尽心尽力,只是,终归是忍不住问一问的。”阿凝脸红。
      整个宫里霍家的眼线几乎无处不在,这太医令能保守刘弗陵的病情,一丝一毫也不外传,坚守着忠君之意,不随大流攀附霍家,实为难得。
      “得了,回去罢回去罢,老夫不会负了陛下的信任的。”程玉没忍心责怪这小姑娘,人虽老朽,也看得出少年情意。
      阿凝行礼,转身,心里想着,这老头似乎比师父有人气儿。自家那个,眼瞅着就要成仙儿了。

      见了周阳安,阿凝总觉得说不出的怪异,可是看那女子,倒真是个毫无芥蒂欢欢喜喜的模样,反倒让阿凝觉得自己有些小气了。
      周阳安似乎对阿凝十分亲切,拉着她说了许多闲话,阿凝几番想要告辞,又拉不下脸面,只好温和地笑着,笑得自己嘴角都快僵了。
      “这合欢殿只住我一个,宫中人少,我又没有亲眷,自盖长公主的事以后,除了陛下,人人更是避我,如今我看着赵姬便觉亲切,不觉又占了你这半日的时辰。”周阳安看着这姑娘别扭又不得不听着她说话的样子,忍了笑,终于开口略表歉疚。
      阿凝松了口气——看着周阳安,如同照镜子,照见自己的模样,却又与自己千差万别。当真别扭。
      “婢子嘴笨,一向少与人言。”
      周阳安掩嘴轻笑,眸色隐翠:“是我难为赵姬了,想来你也急着回去,我便不留你了。”
      阿凝告辞,周阳安这回却一直送她到殿门外,待终于不能再送时,说了句:“赵姬与陛下因何结缘我不知晓,可这宫中远不如宫外自在,你若想与陛下得个长长久久,莫再如今日这般全无心思。”
      阿凝疑惑,周阳安却已转身行过白石阶,留得她思索,头也不回。

      一路往回走,心中疑惑更深,却毫无头绪。这一大早,从宣室殿到少府,再从少府到合欢殿,如今再回去,全靠一双脚一步一步量过去,阿凝哼,建这未央宫时彰显汉家仪度,可住在这里面的人真是苦,白白撑着天威!
      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脚,进了宣室殿。内殿里淡淡清香,隐约渗入鼻尖,阿凝吸了吸鼻子,使劲嗅了嗅,仍是那样的清香,让人觉得心神舒爽,这深深的大殿中都像通透了起来。
      刘弗陵看着她的模样笑,阿凝方才收回那副模样,才要行礼就被他拽了起来:“左右也没旁人,别这么多礼啦。”
      阿凝坐下,继续揉揉自己的脚,问道:“殿中的香换了?”
      “嗯,是昨日淳于先生给的那个‘怀梦香’。”刘弗陵指了指手边的香炉,笑道,“早起我让顾儿换上,果然闻起来舒爽多了,可惜只有这么一小匣,只能在这里用用。”
      “那我以后再去向师父讨些来。”阿凝取下香炉盖子,轻轻扇了扇,闻着还是那样淡淡的味道。
      “可有让侍医看过这香?”
      宫中所用之物,均有少府各令依其所司贡上,若有各国各郡进贡之物,亦由少府查验之后才能送到御前。何况阿凝如今如同惊弓之鸟,小心翼翼注意着刘弗陵的饮食衣物。
      刘弗陵失笑:“阿凝,不必如此认真,这是你师父送的,他与我没有冤仇,再说,他总不能害你吧······”
      “看一看总是好的。”阿凝想起了什么,低语,但愿是我多虑。
      “好,程玉今日在罢?就叫他来看看。”他含了笑,依着她。

      卫太子已经死了。
      可是病已还活着!
      淳于非那一日少有的狂躁浮现在阿凝眼前,或许从那一日开始,就已经在阿凝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如此,下意识地便存了分不信任。想到这里,阿凝痛恨自己如此不孝,竟会对师父有这样恶毒的揣测。
      可是病已还活着。在他眼里,病已便是所有的希望吗?

      “阿凝?”
      她回过神,看见眼前的少年眉眼温柔,仿佛容忍了世间一切的丑恶,隐藏了自己深深的孤独,将所有的温暖平和都给了她,不复冷漠,因她而重新爱这世间。
      她忽然回身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上:“弗陵······”
      “嗯······嗯?”
      少年微愣。待反应过来她唤的是自己的名字,小心翼翼地回抱住她,垂落耳边的发丝挠得他脸颊有些痒,心里却是填满了欢喜。
      “这名字真是好听。”阿凝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像个撒娇的孩童。
      弗陵,莫受欺凌。我将护你不受欺凌,如此,可否抵消你曾受的苦楚?稍微圆全了我曾不在你身边那些年的遗憾?
      “嗯。”轻轻地应了声。
      他抱紧了他的阿凝,像抱住了自己的一生。如此收紧双臂,才算得完满。

      “赏,朕欲封阿凝为婕妤,可否?”
      “陛下,婕妤仅在皇后之下,依照常例最多也只得从少使长使起,况且······”金赏没有再说下去,况且如今宫中情势,容不得他任性,“若赵姬陡得盛宠,难免为人所忌,陛下欲护赵姬周全,还是得委屈一下她······”
      “便是欲护她周全,才有此想。”刘弗陵摇了摇头,向一个少使下手,远比向仅次于皇后的婕妤下手简单多了。
      可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容易的事。
      “罢了,朕再想想。”

      他经常这样苦恼着,若是生在寻常人家,便能好好的娶阿凝为妻,好好的看着她,陪着她,不必这样为了一个名分而思虑甚多,不必只想要给她一个安稳的生活都如此费心机。
      “想什么呢?”阿凝端了刚制的糕点进来,看见他皱着眉头的样子,也皱眉。
      刘弗陵见了她,舒展了容颜:“没什么,只是再过两日便是加元服之日,尚有些事务未打点好。”
      阿凝点头,微笑,似是不经意地问:“说来我倒有一事不明,陛下加元服之后,可是亲政之时?”
      阿凝眼瞧着刘弗陵面上淡淡的笑容渐渐隐去,他不再看她,而是接过她手中盛着糕饼的漆盘,目光只胶着在花色新奇的糕饼上,轻轻开口,“阿凝,我不想有意瞒你什么,只是这些事,你知晓了对你没有好处。若你是想知我的来日会如何,那我此时便能告诉你——我也不知。”
      他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声线干净温暖,与殿中燃着的怀梦香一起渗入阿凝的感官,她原本在袖中攥紧了的拳松了开来,低头,微笑,“我知道了。”

      元凤四年春正月丁亥日,帝加元服。
      阿凝着了与顾儿一般的侍御服色,非要亲手为刘弗陵打理好衣物放能放心。
      刘弗陵高有八尺,阿凝在女子中虽算得高挑,却也只将将过了他肩头,她捧过玄冠,刚欲踮脚,他便已笑着弯腰,将脑袋凑到她面前,黑眸中映出她的身影。
      他轻轻合了眼,从未有过的温柔,甚至,乖巧。
      这几日阿凝心中不安,他虽未提及,心中却也知晓她在担心。
      是以这向来冷面冷心的少年皇帝,今日作了这般辞色。阿凝知晓他为何如此,可是你这般妥协的姿态,又能知晓阿凝几分呢?
      她微微叹了口气,看着少年头顶几根并不如它主人眼下乖巧的黑发,拽了他衣袖,让他坐在铜镜前,取过梳篦,细细为他拢好了头发,才又取过玄冠为他戴上。
      “阿凝,”刘弗陵忽而捉住了她握着梳篦的右手,看着镜中一双人影,微笑了,唇畔生花,“你不必担心。”
      阿凝的指尖微凉,看向镜中玄冠缁带的少年,黑发黑眸,似有墨色生香,连笑意都无限温柔。这温柔是仅对自己一人的,她低垂了眼眸,左手抚上他的鬓角,亦笑:“陛下快起身罢,莫误了时辰。我会同顾儿一起跟着你去的。”

      目下看来,一切顺利,加元服之后,皇帝自当亲政。
      可是,你虽不知你的来日,阿凝却知。可阿凝却不知来日将如何成之为来日。如此,连笑都艰难。

      汉承秦制,与周礼颇有不同,但此番加元服之礼仍是甚为繁琐,但有司各司其职,刘弗陵只需按着礼仪规程走下来便可,阿凝和顾儿与宫人们皆低首侍立在高庙的阼阶之下,耳听着太常卿唱礼之声。
      阿凝时不时地悄悄抬眼,却看不见刘弗陵的身影。

      “陛下摛著先帝之光辉,以承皇天之嘉佑,钦奉仲春之吉辰,普尊大道之郊域,秉率万福之丕灵,始加昭明之元服,推远冲孺之幼志,蕴积文武之就德,肃勤高祖之清庙,六合之内,靡不蒙福,承天无极。”
      最后,礼成,皇帝的冠辞却并不是太常卿所念。高庙门前,霍光庄严肃立,声若敲金击石,语毕,行礼如仪。
      刘弗陵谒过高庙,步下阼阶,阿凝终于可以偷眼瞧他,头戴通天冠,身着玄衣纁裳,系雀色蔽膝,腰佩白玉玄组绶,英英玉立,轩轩韶举。斜阳方照过高庙前的丹陛,淡淡光华落在他身侧。那样素淡的少年,立在万人中央,无喜色,亦无悲色,只安静地微笑。
      他是大汉的天子,无人不知。
      他是她初初长大成人的少年,唯她知晓。
      立在夕阳下的侧影几乎刺痛了阿凝的眼。这天下甚美,他做了这天下之主,却与庙堂前的众人,如此格格不入。

      诸礼完毕,回至未央宫已是黄昏时分。前殿酒宴早已备好,刘弗陵少不得还要应付,虽与阿凝说不上话,但远远地瞧见阿凝似乎犯困,便差蒙夏告知她回去先歇着。阿凝看着蒙夏面无表情地重复着刘弗陵的话,竟颇有些喜感:“陛下言道赵姬先回去歇着,他会尽早离席,你不必担心肚子饿。”
      阿凝忍笑,眼前仿佛便能看到刘弗陵面上浮着浅浅的笑意:“你不必担心肚子饿,我回来时便给你带你喜欢吃的。”

      帝后二人在未央宫前殿应付一番,眼见上官珵支着脑袋,手里拿着的银箸在盌里乱戳,眼皮都耷拉了下来,显见得是一天的礼节陪同下来困意浓浓,连簪上垂着的金珠都随着她脑袋一点一点,险些伸进了面前的酒樽里。刘弗陵便顺水推舟,言道皇后劳累,需早些回椒房殿歇息,众人自然唯唯称是。
      刘弗陵与上官珵除了前殿,殿外的凉风一吹,上官珵倒散了几分困意,还有心思笑道:“陛下看妾演得好不好?”
      “朕看皇后分明快将脑袋伸进了盌里,将与周公会面了。”刘弗陵今日一切顺遂,倒是心情颇佳,淡笑道。
      上官珵又忍不住掩唇打了个哈欠:“妾今日着实困倦得很,本想着装一装,让陛下也能早些回去歇息,未想到当真与周公会面了。”因今日着盛装,她略一举动,身上便有环珮叮当作响,倒与殿中传来的钟磬之声有几分相应,在这静夜里格外好听,困意来袭,她言语间也竟随意了些,“陛下自是不会与妾同路的,妾便先行了。”
      她迷迷糊糊的,眼见着刘弗陵轻轻颔首,便草草地福身施礼,待起身时,听他一声咳嗽,下意识地便向他瞥了一眼,却见他神色有异,还未及细想,便见这少年握拳在唇边的右手垂下,犹带血迹,软倒在前殿下的石阶前,眉头紧锁,冷汗涔涔。
      上官珵一个激灵,立时清醒,周公早已不知飞到何处。
      “陛下!”她蹲下身,见冷汗早已濡湿了他的额发。月光与跳跃的火光交映在他身上,一身惨白,无声无息。

      “侍医!去传侍医!”上官珵扶住他,浑身都在发颤,朝着怔愣的宫人吼道。
      蒙夏亦从慌乱中回过神,面色冷凝:“臣脚程快,这便去传侍医,殿中诸王与臣工尚未散去,此事不可张扬,皇后万不可慌乱,顾儿去请两位金侍中,臣请皇后先护送陛下回宣室。”
      上官珵还是第一次听蒙夏说这么多话,然而话中的镇定总算让她暂时冷静了下来,点了头,低声命宫人将刘弗陵扶到辇车上,放下帷帐。想了想,握紧了拳,冷了脸色道:“今日之事,你们口中不可多言一字。否则,莫怪孤无情。”
      她的声音还未脱稚气,宫人们亦未曾见过她如此脸色冰冷,知晓皇帝毫无征兆忽然昏倒,必是大事,无不唯唯应诺,噤若寒蝉。

      阿凝在自己屋内等了许久,等回来的,却是宣室内的灯火通明,和寝殿紧闭的大门。
      良久,门开了,金赏与金建从寝殿中出来,金赏张望着,像是在找寻着什么,看见了阿凝,方以眼神示意她过来,低声道:“陛下宴后突然昏倒,此事是瞒不下的,不多时大将军便要过来,你在此处不便,先回去罢。”
      阿凝脑中嗡的一声:“突然昏倒?此时可醒了?”
      金赏见她目光游离,仿佛未听懂自己说的话,微微叹了口气道:“陛下清醒时嘱咐我照看好你。”
      言下之意,是偶尔清醒,此时又昏了过去。还未及说完,阿凝便急道:“我也在殿前侍奉,为何不能进去?君侯,烦你通融,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有皇后在殿中,陛下榻前岂有你的位置?”金赏有些恼怒,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她是看不到自己眼中的担忧,可旁人谁看不出,这样的目光,若被他人察觉,刘弗陵此时在病中,如何护她?
      “陛下清醒时便只嘱托我这一件事——不许你进去。”
      阿凝如何不懂刘弗陵的心思,微微苦笑,金赏终是不忍,又道:“赵姬,你保重自己,陛下醒过来时,才能好好的。”
      阿凝轻轻点头,问道:“侍医谁在殿中?”
      “太医令程玉,太医丞陈梁。”
      她想知道的,能知道的,金赏也不瞒她,只是未提咳血一事:“太医令言道陛下此次昏倒或与先前病症或有所关联,尚在查证,你先回去罢,留在此处,徒惹陛下担忧。”
      “君侯,烦请你告诉太医令,陛下的病,一定要查清楚病因。”
      阿凝把“一定”两字咬得极重,眼里是金赏看不懂的情愫,是看穿一切的悲悯还是痛入骨髓的悲切,他茫然了,不知为何这个女子眼中会有这样多这样复杂的东西:“你放心,便是你不说,太医令也会查明的。”
      阿凝轻轻点头,行了礼,转身离去。
      寝殿外的灯光昏暗,阿凝低了头,若一无所知,只顾得眼下,是否能少些烦恼苦楚?或许这就是她强留在时光里,强留在他身边的代价,早早地,便要尝到这样的痛苦与恐惧。
      承皇天之嘉佑。他今日加元服,今年亦将有十八岁了。可是年年辛苦,皇天何曾嘉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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