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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玉钩何罪 刘彻回身垂 ...

  •   后元元年冬。
      时光流转,如今距高祖皇帝建立大汉朝已过了将近百年,当今的大汉天子是高祖玄孙,景帝的第十子刘彻。大汉朝风雨百年,这戎马一生叱咤风云的皇帝,也将要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雪花纷扬,宫殿屋宇之间都氤氲着雾气,漫天的雪白,与身后远山连成一片。甘泉宫的风景,果然是比长安城中只见繁华灯火要好些的。
      可是否明日,未来,还能如今日一般安然静好呢?她倚柱坐在廊下,看着雪飘落在殿前玉阶上,越发分辨不清颜色,却无心赏景,直觉风雨便会如催花折枝般落在她身上。

      这是如今皇帝最宠爱的赵婕妤,因为生来双手握拳不得伸展,直到十六岁时皇帝驾临河间伸手一握方得展开——却是手中握着一枚玉钩,是以又称拳夫人或钩弋夫人。钩弋夫人入宫后深得皇帝宠爱,被赐予钩弋宫,又于七年多前诞下皇六子弗陵,十年来,竟是盛宠不衰。
      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这些年,皇帝千般万般地宠着他们母子,连钩弋宫宫门,都亲口称为“尧母门”。而弗陵,她的儿子,天生的聪明绝顶,又勤奋好学,虽年幼却丝毫不输那些才俊,皇帝也称“此子类我”。
      今上在位五十四载,生有六子,到如今只余四子。如此,虽未明说,明眼之人却都知晓,未来的天子,大约便是这位钩弋赵婕妤之子弗陵了。可如今皇帝已在甘泉宫养病多日,朝臣宫妇莫不恐他哪一日便油尽灯枯山陵崩塌,他却仍迟迟不肯说皇嗣之事,朝臣们请立皇太子的奏牍,他也一字未回。
      自四年前皇太子刘据薨,皇帝便一力培养幼子弗陵,功课也更加严苛。眼下却置之不理,实在没有道理。
      因着四年前的祸事,钩弋夫人近年来已是谨小慎微从不敢露争抢之心。可眼下实在由不得她不着急——如果不是弗陵即位,那么无论是广陵王还是燕王,以皇帝这些年对她们母子的宠爱,朝臣对弗陵的赞赏,她和孩子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朝中现今只怕已有人有所动作了吧,可她们母子无权臣可交,更无外戚可依,所能依凭的仅仅是皇帝的宠爱。
      若论帝王之才,广陵王和燕王虽是年长的皇子,却是不及弗陵的。可有一点是弗陵最致命的一点——他太年幼了。主少则国疑,八岁,即使智绝天下,谁又能完全放心以国运相托……

      “夫人,陛下宣您觐见。”宫人低顺的声音将她从焦虑中拉了回来。
      她起身往殿中走去,笑了笑,心想真是自己思虑太多,可又直觉有什么事要发生,朝宫人温声吩咐:“你去吩咐人备辇,我梳洗了便去。”
      “诺。”
      很快整理一番,钩弋夫人便预备去皇帝寝殿。
      一个小小软软的身体扑进她怀里,笑着打滚:“阿母⑴,我把太傅留的三日后的功课都做完了。”
      钩弋夫人抱起他,晶莹指尖轻点孩子的鼻头:“别说这个,又淘气惹太傅生气了是不是?”
      这孩子聪明伶俐,就是太淘气,在他父亲面前十分乖巧,转了身,却着实让人头疼。
      孩子的眼睛黑黑亮亮,盯着母亲:“才没有。”
      孩子在母亲怀里怔怔出神,钩弋夫人不知道儿子在想什么,也只是温柔一笑:“好了,今日你阿姊⑵进宫,可不许再和她淘气了。”说完便把他从怀中放了下来,对他身后一个比刘弗陵大不了些许的小童笑道:“赏,你与弗陵今日可收敛着些,莫在鄂邑公主面前淘气。”
      这小童是驸马都尉金日磾的儿子,金日磾甚得皇帝信赖,他的两个儿子金赏金建同刘弗陵年纪相仿,自幼时便常在宫中与这小皇子一同玩耍,乃至同起同卧,就如亲兄弟一般。金建年幼些不大懂事,刘弗陵顽皮,只有金赏年纪长些,常常是刘弗陵在前面淘气玩闹,他在后面跟着,总是谦逊有礼、温雅从容的模样。此时听钩弋夫人这么说,知道陪着刘弗陵淘气的事是瞒不过的,究竟还是个孩子,脸上还有些微微发烫:“诺。”
      “您要去看阿翁⑶吗?儿也去。”刘弗陵回过神,朝母亲暖暖一笑,解了金赏的窘迫。这粉雕玉琢的小童,谁见了不喜欢。
      钩弋夫人隐约觉得今日之事,孩子去了也是不好,就笑道:“你阿翁让我去是有事商量,可未宣你过去,”见孩子立即撅了嘴,呵呵一笑,“等你阿翁身子好些了,我同你一起去陪他。”
      刘弗陵这才勉勉强强点头答应,摸样却是十分乖巧。
      就在钩弋夫人快要走出宫门时,刘弗陵忽然想起了什么,撒开脚丫追到殿外。向已走到玉阶下的母亲遥遥喊道:“阿母,您回来后孩儿有好东西给你看。”
      她回身,看到儿子小小的身影在高高的玉阶上挺直,隔着漫天纷飞的雪花,虽然看不清神色,却还是可以感受到他清恬的笑意,她冲儿子慈爱地一笑:“知道了,快回殿里去,小心着凉——”
      八岁的小童怔怔望着母亲的车辇远去,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他此时没有想到的是,母亲方才那一笑,在今后他的生命里再也抹不去、忘不掉。因为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母亲的笑颜。

      “弗陵,有什么好东西让阿姊也看看可好?”
      刘弗陵转过身,笑着叫了一声阿姊,便扑到身后那个三十岁上下的女子身上。
      鄂邑公主伸指在他小脑袋上轻弹了一下,凤目温然,满是笑意:“你呀!”
      虽然不是同一个母亲所生,连公主自己都还比他的母亲钩弋夫人年长几岁,可钩弋夫人一向待公主甚好,刘弗陵也把公主当作亲姊,鄂邑公主自然是喜欢的。
      虽是皇帝宠爱的女儿,可鄂邑公主知道,父亲一去,未来的皇帝,才是自己的依靠。
      刘弗陵带着鄂邑公主看了他的“好东西”,那是两幅画,就放在他平日坐的书案前。
      一方素绢上画着一个身着玄色深衣,鬓虽霜白却英气不减的男子,眼神幽深而锋芒摄人,让人不由自主敬畏,却又有一种不一样的亲近之感。
      鄂邑公主转过头看着弟弟,目光中难掩惊讶之色:“这是你画的父亲?”原来,他眼中的父亲是个威严的帝王,却也是最亲近的父亲——他并不像其他兄弟姐妹看着父亲时,眼中只有畏惧。
      另一方绢上画着一个眉眼弯弯,笑意盈盈的女子。不像画师只画出了她的绝色倾城,刘弗陵画的是,旁人看不到的她的慈爱。
      这孩子的父亲母亲都不是平凡人,可在孩子眼中,又是世间最平凡的父母,与其他人的父母一样,都疼爱自己的孩子。
      “阿姊,你说父亲和母亲会喜欢么?”
      “会的,他们会喜欢的。”
      得了鄂邑公主的肯定,刘弗陵十分高兴,孩子的心里有小小的得意,笑道:“那阿姊喜欢么?弗陵也给阿姊画幅画像可好?”
      鄂邑公主刚笑着说了声“好”,刘弗陵便笑着吩咐宫人去取画像所用的素绢来。
      想了想,又招呼金赏:“赏,你去让他们把案几搬到庑廊下去,那儿风景好。”
      金赏有些懵:“殿下,这外面下着雪呢,风大,夫人刚吩咐了您回殿中小心着凉······”
      他话还没说完,刘弗陵就已打断,笑眯眯地带着些孩子气的讨好:“母亲这不是不在嘛,我向来身体好,就吹吹风能有什么大碍。”金赏头痛,就是这孩子这样天真无害的语气哄着他帮这孩子干了多少不合规矩的事,可偏偏这样的语气就是让人不忍拒绝。
      鄂邑公主刚想开口说话,刘弗陵已是一溜小跑,孩子清脆的声音远远传进鄂邑公主耳中:“阿姊,赏,快出来!”
      这顽皮样,又哪里有做君王的样子?鄂邑公主笑了笑,跟了上去。
      忽然,刘弗陵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不对!我还要偷偷去看阿翁呢!赏你跟我走,阿姊你等我回来给你画!”
      鄂邑公主被他的样子惹得一笑:“去吧去吧,别让父亲和你母亲恼了你就好。”
      孩子的身影远去,鄂邑公主不知道,这是刘弗陵此生,最后一次如此开心快意的唤她,阿姊。

      甘泉宫前殿,已聚集了众位随驾至甘泉宫的臣工,丞相田千秋,搜粟都尉桑弘羊,皇帝近年来亲信的霍光,金日磾,上官桀,皆在前列。本来众人面色沉重者有之,窃窃私语者有之,一见钩弋夫人到了,都恭谨行礼:“臣等拜见赵婕妤。”
      钩弋夫人笑意温婉,举止端庄,点了点头,没有半点骄矜之色:“各位不必多礼。”她这样进退有仪,让原本心中支持刘弗陵的臣子又多了几分坚定——刘弗陵之才他们皆知,而刘弗陵之德行,观其母也可想而知。何况,日后若刘弗陵即位,钩弋夫人便是皇太后,皇太后无家族势力,只能倚重这些老臣,这也是他们乐见的。
      钩弋夫人说完话抬眼,见众臣看她的目光中有了然,有惊异,她只得装作不见,见众人的目光都向殿中一幅画上汇聚,也向画上望去。
      一方玉帛上,绘着周公旦背负着年幼的成王朝见群臣。
      不明白是什么意思,钩弋夫人看了看,终于低声问霍光:“霍都尉,陛下召几位前来,所为何事?”
      霍光是当年名震四方的骠骑将军霍去病的异母弟弟,官至奉车都尉,因着哥哥的缘故甚得上意,在刘彻身边随侍多年,为人老成稳重,从方才向钩弋夫人行了礼后便再未言语,只是盯着墙上的画看,听钩弋夫人如此一问,便回道:“回夫人,陛下召臣等来看画。”
      “我见识浅薄,霍都尉可知陛下此举何意,这幅画又是何用意?”
      霍光看了钩弋夫人一眼,又是拱手躬身,恭谨回道:“臣不知。陛下召臣等来看画,臣不敢妄自揣测上意。”
      被三言两语不咸不淡地堵了话,钩弋夫人笑了笑,也不在意,转身便进了内殿。

      站在一旁的上官桀听的清楚,待钩弋夫人进殿后,也压低了声音问道:“今日陛下召我等前来看画,又将此画赐予霍都尉,你我既有儿女姻亲,又是多年好友,我便有话直说了——霍都尉当真如方才对赵婕妤所说的不知陛下是何用意?”
      这画中的意思十分明显,而且皇帝既召这些朝中重臣来此,自然是要人人知晓,上官桀自是不信霍光对钩弋夫人所说的“不知”。
      霍光一直恭敬地躬身面向殿中立着,闻言,向身侧的上官桀瞥去一眼,并未抬头:“陛下未曾有半句言语嘱咐,做臣子的怎能妄语。光不敢妄自揣测上意。”
      上官桀也碰了一鼻子灰,讪讪的回过了头,也恭敬地立着,等候皇帝旨意。

      上官桀本是未央宫厩令,在上林苑养马没养好,惹得皇帝大怒,他却言道因忧虑陛下病体,没有心思养马才至于此,竟然得了皇帝欢心,认为他忠义,从此便青云直上,此时他已是太仆兼骑都尉,虽没有霍光与皇帝亲近,但官职却是在他之上。霍光本是瞧不上上官桀没有多大本事却十分圆滑以讨主上欢心的,奈何他的女儿却偏偏看上了上官桀的儿子上官安,上官桀也有意与他结亲,这才做了亲家,如今,倒真成了同一条道上的人。
      “陛下命臣来请几位先回去,陛下不日便要回未央宫,这几日若有吩咐,圣旨自会到府上。”皇帝近身的小黄门⑷出来,向众人说道,面无表情,任谁也别想从他嘴中再问出些与他所传旨意无关的话来。
      几人面面相觑,谁也猜不透是何用意,只得点了头,向殿中行了一礼:“臣等告退。”

      甘泉宫皇帝寝殿中,因着连日阴雨,本就暗沉的大殿显得更加昏暗,宫殿各处的宫灯,便都荧荧地冒着火光。
      “你来了。”卧在榻上的人声音低沉,因为病重,又多了些沙哑。
      “妾拜见陛下,陛下千秋万岁。”钩弋夫人在榻前行了礼,柔声笑问:“陛下今日可好些了?弗陵很是惦念您,只是陛下吩咐他安心跟着太傅学习,他也不敢擅入寝殿。”
      瞧着盖在皇帝身上的锦被滑落了些,她轻轻地为他盖好,又掖了掖被角。
      刘彻看着这个为自己在忙碌的女人的身影,为自己做的决定有一丝不忍——毕竟,她陪了自己十年,一生中最后的十年。
      “这几日也闷坏了弗陵,明日朕就宣他来见。”他看着她莹白的手轻轻搭在锦被上,而他隐在衣袖中的手已是枯槁苍老,两下对比,她正是风华年月,他却已时日不多了。于是,心中那个决定更加坚定。
      刘彻不动声色,握住她的手,似不经意的一问:“你跟着朕也有十年了罢······”
      钩弋夫人一愣,不知他为何要说这个,笑道:“是啊,日子过得真是快,弗陵都快八岁了。”
      “朕也老朽至此,大限将至了。”
      刘彻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让钩弋夫人心中一惊——多少年来他派方士四处求神仙以得长生,平日里是绝不会说出这么犯忌讳的话的,她强笑道:“陛下何言至此?您向来龙体康健,哪里便就老朽了。大汉离不开您,妾与弗陵都离不开您,您要千万保重龙体。”
      “保重龙体?”刘彻低声重复着她的话,忽然一阵猛咳,钩弋夫人忙上前抚着他的背为他顺气。
      “朕如此不正是你希望的么?”他如此反问。
      这时正好殿前的宫人⑸送了汤药来,钩弋夫人就伸手去端盛着汤药的玉碗,也没有细想,笑着应道:“是啊,臣妾自是希望陛下如此的。”
      钩弋夫人一边吹着汤药,一边柔声安慰:“陛下趁热服了药吧,切莫思虑过甚。”她只顾着碗中汤药,却没注意到,刘彻若有所思的表情。刚想喂他服药,刘彻却抬了抬手:“朕自己来。”她一笑,双手递过药碗。哪只刘彻接过药碗的手微微一颤,碗就在将要到他手里时跌落成一地的碎片,还冒着热气的滚烫汤药洒在了他胸前的被上。
      来不及多想,钩弋夫人立即跪倒在榻前:“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妾实非有意为之!”她心中不断恼恨自己,这几日思虑太多,竟连该有的规矩都出错!
      侍立在侧的宫人连忙清理了地上的碎片。
      出乎钩弋夫人的意料,刘彻并未像往常一样对她犯的小错一笑置之。
      他立时冷了脸色,从榻上猛地坐起:“放肆!”
      他这一声吼,吼得原本清理了残渣碎片准备退出殿内的宫人们双膝一软,慌忙跪倒在地。
      没有意料中的温言,反而是一句怒斥,钩弋夫人立时懵了,只有跪在当地,不停地说着:“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妾并非有意冒犯!”
      刘彻冷哼一声,钩弋夫人不敢抬头,却仍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像利刃一般扫过她身上:“并非有意?你当朕老病缠身,心也糊涂了么?朕还活着,你就敢这般不敬,朕若死了,你岂不是要乱我大汉朝纲?!”

      这话从何说起!钩弋夫人被此言惊得面色苍白,猛然抬头看向榻上这个威严不减当年的老人,见他泛着森冷的眼神。顿时心凉:难道皇帝听了谁的谗言?四年前巫蛊之祸的惨象又一次在她脑中浮现——不!她宁可不要弗陵做皇帝,也不能让当年卫太子之事在弗陵身上重演!
      “妾日日盼陛下安好,今日之事实属无心之失,陛下此言妾如何担当得起!就算陛下不信妾身,可弗陵是您的亲儿子,他不是也常愿您龙体康健······”她眼中泪光盈盈,似受了极大的委屈。
      “朕自然相信弗陵,”刘彻冰冷地打断她,“朕担心的就是你将朕的儿子玩弄于股掌之中!”钩弋夫人那句“亲儿子”刺痛了他,那是四年来一直在折磨着他的痛,“四年前据儿和子夫屈死,那巫蛊之事,你可有份?”

      四年前,在太子宫中挖出桐木人后,皇太子刘据逼不得已逃出宫去,太子太傅、太子舍人领长安宫卫在长安城内与刘屈氂所领羽林军混战三日,长安百姓闭户不出,其惨象让人人惊惧不敢再提此事。太子被逼自尽,满门皆坐死,皇后卫子夫被收回皇后印玺,于椒房殿投缳自尽。后来,刘彻将陷害太子的江充夷三族,苏文烧死,又建思子宫,以怀念卫太子。
      如今他竟说她参与巫蛊之事,谋害皇后与太子,她立时便惊出了一身冷汗。
      “你该当明白,四年前朕不杀你,全是为了弗陵。”刘彻支起苍老的病躯,缓缓起身站在跪着的女子面前淡淡说道。
      那这四年来的恩爱疼宠呢?她觉得好笑——固然她对这个年纪足以做自己祖父的男人没有男女之情,可他是她的夫君,她儿子的父亲,她一生的仰仗依靠!这就是帝王之爱!
      钩弋夫人缓缓抬眼,眸中满是惊痛与不可置信。她伸手卸下发上钗环,乌黑的发丝披散两肩,裙裾也沾染了尘土。跪在寝殿冰凉的地上,膝盖生疼,却也盖不过心底的凉意。面前这个人虽已苍老,眼神却依旧凌厉如刀锋,教人遍体生寒——这确是她的夫君,她儿子的父亲,却也是这万里大汉天下的天子。
      便是脱簪请罪,又能如何。
      “妾御前失仪,妾有罪。可陛下言妾加害卫皇后与卫太子,妾万万不敢认。”
      她承认,一直以来,她确有让自己的儿子承继大统的心思,当年江充敢拦太子的车马,敢罚太子的宫人,是因为刘彻当时已是极其爱重刘弗陵,而卫皇后失宠,太子又太过敦厚不如刘彻一般爱征战平天下。
      当时为人臣者有不敬太子的,也是与她对卫皇后做不到为妾者对中宫该有的敬重有关。卫氏之祸一起,她也曾夜夜难安,吹了多少枕边风她自己心里清楚。可是,可是她不是罪魁祸首啊,当年的祸事,分明是奸臣与李氏一族一同陷害,与她无关啊!这四年来她每每这么想着,便可得以安慰自己。巫蛊之事她确有推波助澜,但那一切都是为了陵儿——他们母子得宠如此,若太子继位,卫子夫能放过她和孩子吗?
      一切都是为了弗陵,对,都是为了弗陵。她从未想过要害死他们,也没那个本事害死他们!如今这天大的罪名到了她头上,她死便死,就怕刘彻连弗陵也不放过。她打定了主意,一口咬定绝没有做过:“妾若有罪,罪在当年不敬中宫,但求陛下念及弗陵年幼,莫伤骨肉,放妾与弗陵出宫罢。”哪怕从此带着儿子做个黔首,哪怕她为人织补缝洗,只要平平安安地活着。十年来,眼见种种变化血淋淋地发生,她也没了初入宫时的争胜之心,她是曾想过有朝一日弗陵登基,她成了皇太后,可眼下生死关头,又能如何。何况,皇位上有一把利剑,一不小心便粉身碎骨。

      “出宫?”刘彻似是自语一般反问,冷笑更甚,“你身为位比列侯的婕妤,皇子的生母,竟然敢说带着朕的儿子出宫,你是何居心?”
      他这般冷笑,再加上冰冷的诘问之语,让钩弋夫人冷得瑟缩,全然不知他是何用意,连忙解释:“妾只是想求陛下给弗陵一个安稳的生活······不是、不是这个意思······”
      “朕自然会给弗陵最安稳的生活,”刘彻看着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还是没有明白朕的意思,朕六子已去二子,余下的······”他提起自己的儿子,想起了什么,终是没有说完,顿了片刻,方道:“只有弗陵,才能不负朕所托,担起这大汉江山。”
      他的反复无常让钩弋夫人越发惧怕,他是什么意思?既然决定了要立弗陵,为何又待她如此?
      殿中只有垂垂老朽却依旧让人畏惧的帝王和这个陪伴了他十年的女人。殿外雨声缠绵不绝,风似哭泣。
      钩弋夫人忽然想起,四年前卫子夫在太子生死未卜皇后印玺被收缴时,是否也是这样的惶恐而绝望?其时她只是略有怜悯,因为那与她一个在深宫中享尽皇帝宠爱的女人无关,她甚至有一点点庆幸,太子一死,弗陵便有了机会。
      可见人是不能有邪恶的念头的,因为你在想什么,旁人未必知道,可皇天后土皆有眼,未必不知。当日她只是存了些心思,只是想让皇帝废了刘据这个太子,立她的弗陵为太子,并未真的想要了太子一家的命,便在刘彻面前轻轻巧巧地提了几句,将那一场腥风血雨又往大的推了些。如今,可是报应?

      死一般的沉寂终于被刘彻一声叹息打破:“朕便实话说与你,弗陵要承宗庙,你就必须死!”
      冰冷无情的话语戳在她心上,她终于明白,御前失仪只是借口,说她陷害卫皇后与卫太子也只是那么一说。今日皇帝宣她来,就没打算让她活着回去!
      刘彻见眼前美丽而倔强的女人蓄满泪水的眼睛盯着自己,似在质问:为何?
      他斩断仅有的一丝不忍,为了汉家天下,原没有什么是他可以不忍的,冷声说道:“念在你在朕身边随侍十年,朕便告诉你——昔年高帝驾崩,惠帝懦弱,高后乱政,我大汉江山险些落入吕家人手中。朕既然要弗陵继位,你若成了皇太后,主少母壮,难保你赵家人不会重演当年吕家之事!”
      看着钩弋夫人渐渐由苍白转为惨白的脸色,他俯身盯着她因惊恐而无神的双眼,声音低哑却寒人肺腑:“所以,为了弗陵,你必须死。”
      刘彻的语调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钩弋夫人无比熟悉这语调:四年前,他下令封锁长安追捕太子时,便是这般,波澜不惊。
      因着高后吕雉,惠帝往后的刘家男儿最忌讳的便是太后掌权。昔年高后之事如是,便连纵横天下的刘彻,在即位之初也是受制于祖母窦太后,隐忍多年,才扳倒窦后一族。为保江山,杀妻灭子,哪个刘家的男儿做不出来!可钩弋夫人心里仍是存着一丝侥幸:“妾父兄已亡,赵氏已无外戚可依!”
      “你不是还有族兄?”这个年已七十的老人立即反驳,广袖一挥,直起身子,猛烈地咳了几声,顿了顿,平静了些:“朕不能给弗陵留一丝后患,一定要让朕的儿子后顾无忧。”所以,任何有可能的威胁都要尽力除去。
      他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她必须死。

      最后再看一眼这个女子,以帝王高高在上的姿态。随即冷声吩咐:“赵婕妤目无尊上,在朕病中有不臣之心,朕念其随侍多年,乃六皇子生母,着其迁往云阳宫,听候发落。”
      守在殿外的宿卫闻言震惊,谁都知道将来继承帝位的定是六皇子,皇帝却为何在此时重重发落赵婕妤?不止宿卫,只怕所有初闻此事的人都作此想法。
      “陛下!”钩弋夫人自知性命难保,迁至云阳宫听候发落只是说着好听而已,“今日来时弗陵要妾早些回去说有东西要看,求陛下许妾再见弗陵一面!”
      宿卫上前拉她起身,她却死死跪在地上,频频叩首,光洁的额头一下下磕在冰冷坚硬的青石砖上,渗出了血丝,殿中似乎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求陛下让妾再见弗陵一面!求陛下!求陛下······”血泪滴滴滑落,碎在地上,裂在人心里。
      刘彻倏地冷笑:“不必多言了!弗陵自有鄂邑照顾,朕会让霍光上官桀辅佐他,日后这天下都是他的,你不必担心。”
      这就是帝王家,凉薄至此!
      她想问,阿姊可有母亲对孩子好?辅臣可有亲生母亲忠心不二?
      “我不要皇帝,我只要我的儿子!”她蓦地低笑,美丽却惨白的脸上满是泪痕与不甘,血珠顺着她的额头蜿蜒而下,“哈哈哈哈······陛下宁信外臣,也不信孩子的母亲——陛下以为有他们辅佐,弗陵便可高枕无忧了,我会看着,看着霍光上官桀是否真能永远忠于我的儿子!”

      她似在诉说着命运的不公,可是那个人却转了身,只留给她一个决绝的背影。
      “还不快带赵婕妤下去。”刘彻说了这一句,又朝宿卫低声吩咐,“赐赵婕妤白绫一丈,一到云阳宫,便着她自裁。”
      钩弋夫人被从地上拉起,拖向后殿,她慌乱地流着泪,喃喃地念着:“弗陵,弗陵,我的弗陵······”最后,那声音竟转为凄厉,回荡在高大的显得空荡得可怕的大殿中,“弗陵,再让我看一眼我的弗陵!弗陵······”
      “弗陵将是大汉的天子,你可安心去了。”

      蓦地一声脆响,钩弋夫人攥着的一枚钩形玉簪自手中滑落,断成两截。刘彻回身垂眸,认得那是她初入宫时,他命人仿着那枚玉钩做的玉簪,十年来纵是金玉宝珠无数,她也不曾使这玉簪离身。方才,定是她亲手掷地。
      玉钩何罪,委身泥尘。

      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利与地位的玄色衣袍在火光下显得暗沉,他长舒一口气。
      “咳咳咳······”一阵剧痛袭来,不知是身痛还是心痛,咳出的血溅在衣袍上。刘彻苦笑,寻了一辈子的神仙,大限将至时,还是无能为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玉钩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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