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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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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如人饮水的宴会结束后,绮罗生略显疲惫地踏着满地银霜回了自己的住所。
“公子,如何了?”一直侯在门外的小九走上前来递过暖手炉,看见他家公子更显苍白的神色后心中不觉微酸。
绮罗生点点头:“无妨,今天算是平安过了。”
“那接下来公子有何打算?”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能有何打算?”
“公子,要不咱们逃吧?”
“从小到大,我是怎么教导你的?家国就在身后,怎能不管不顾?”绮罗生目光微凝,显出三分严色。
“可是公子,我担心……”小九眼里,家国再大大不过自己从小跟随的这个人。
绮罗生并未答话,而是兀自伫立于灯前,敛目凝神,似是沉思,摇曳的烛火将他清癯的身影拉长投映于轩窗上,似是栖于薄雪上的蝴蝶,有种天然凄美的气质无声显露。
半盏茶的功夫后他似是下定了决心,开口道: “既然他为刀俎,那我便不给他这下手的机会。小九,你去取我的琉璃长针来。”
虽然不知道他究竟打算做什么,但一直对他言听计从的小九还是乖乖去取来了他装于木匣中的琉璃长针。
绮罗生捏针在火苗上来回烧灼数下,随后右手持针,对着左手要害处狠狠刺下。
“公子!”
小九伸手准备阻止却被绮罗生喝退,话音未落他继续手上动作,利落地挑断了自己的左手手筋。鲜血顺着他白皙的手腕和清透的长针滴滴落于地上,开出一地绝艳的花。
小九泪流满面地去找纱布药物和热水,直到为绮罗生包扎时他仍哽咽着不断念道:“公子,你怎么这么傻?怎么这么傻?”要知道,他家公子这双手是他见过的最美最灵巧的双手,武可舞刀射箭,文可落笔烟霞,甚至连刺绣莳花的手艺都令多少女子自叹不如。可是,这犹如天赐的双手竟然就这样被他自己白白废了一只……
“公子,你真的太傻,太傻了!”
“好了,乖小九别哭了。世间事总有取舍。”绮罗生惨白着面容不吭声地任小九为他包扎好后,伸出没有受伤的手,用袖子给他擦去满脸泪痕。
绮罗生的温柔更激发了小九的伤心,泪水再次涌出, “公子杀了小九都比让小九看着您自残好受!”
“这才真是傻话!如果杀了你,以后这云王宫漫长的日子里谁来陪我呢?”
“公子放心,小九哪也不去,您在哪里小九就陪在哪里!”
“这才是,快把眼泪擦擦,不要太伤心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往后也许总有咱们好过的时候。”
“公子,您吃了那么多苦,如果咱们的神哪天看到了,会佑您平安快乐的。”小九说得虔诚而真心
绮罗生虚弱一笑: “承你吉言,快睡吧,明天或许又得面对些什么,咱们要养精蓄锐。”
“好的,公子先吃药吧,吃完了小九服侍您睡。”
当朝生的日光融尽昨夜的寒霜,绮罗生接到了第二次传召,说是各国来者对他的绝妙琴音念念不忘,今日在他们离开回国前还希望再听一次他的演奏。绮罗生知道,这样的事情有一次必有第二次,以后甚至会有第三、第四次。云王是绝不会放弃羞辱于他的,而这样的事情无需那个高高在上的王亲自出口,总有无数个会其意的人为他来做。而志性高洁的绮罗生是决不会让自己陷于那番境地的。
当大殿之上的云王得知绮罗生竟以误奏乡曲使得越姬伤心落泪为由而将自己的手筋挑断之时,面对众人的议论纷纷,他只是勾唇似笑非笑道:“既然他知错了,那么便去狱中悔过吧。”
云王的一道旨意,将昨日大殿之中的宾客打为今日的阶下囚,众人面对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王更是噤若寒蝉,无论出于幸灾乐祸还是明哲保身,都无人为绮罗生开口求情。
待各国使者纷纷辞去后,越姬思索再三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王,您……”
“那位楚九公子不是自诩清高吗?寡人倒是要看看一个阶下囚还如何清高得起来?”
“妾明白了。”
“夫人向来聪慧,昨日那样逾矩的事不可再犯。”
云王语气平和,却让这个跟随他多年且世人口中极为受宠的夫人越姬霎时不敢再多言语,只恭敬应道: “诺。”
几日后云国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大雪漫天袭地,万物银装素裹。日理万机的云王看到雪色时终于记起了牢里那个初见时一袭白衣素净的公子。不知在狱中折腾了几天,他又坑脏成何等模样了?
毫无预兆地,云王驾临了这个他几乎从不涉足的阴暗潮湿的地牢。
当狱卒战战兢兢地领着他走到绮罗生的牢房前时,里面的人正在干草上打坐,他的面容安详而沉静,衣服也干净如初。
此时绮罗生在冥想刀招,因为太过入神的缘故并未察觉到有人到来。直到一股凌人的气息迫身,他还未睁眼,身体便已先行出招。云王是何等矫健之人,绮罗生的急招虽然猝不及防但仍被他及时躲过,且几乎是毫无停滞地使出了反招,逼着绮罗生出手与他过招。
那狱卒捏着一把冷汗,在牢外看得目不暇接,只不过是几个晃眼过后,两人便已分开,各自无恙。
“寡人以为你只是个会弹弹琴的文弱男子,看来是寡人看走眼了。”
“云王并未看走眼,比起云王的能力势力,绮罗生之力何尝不是微弱得不值一提?”
“那你何故做出种种蚍蜉撼树的可笑举动?”
“云王岂不闻士可杀不可辱?”
“哦——难道堂堂的楚国公子认为身陷囹圄就不是耻辱了么?”
“东皇也曾被拘于羑里三十年,我心端正光明,便无物可囚。”
“好一个七窍玲珑的楚公子,自比开国东皇,暗讽寡人不仁不义,你就不怕,寡人学前朝暴君剖你的心来看看究竟是否真如你所说的那般端正光明?”
“若是如此,绮罗生谢过云王成全。但我知,云王并不会这样做?”
“子非鱼。”
“云王也非前朝暴君。有东皇之志的人自然行东皇之道,如何会学前朝暴君呢?”
云王心中微震,这是第一个敢于言明他志向,甚至一语道破他选择的人。苍蓝而深邃的眸子直直看向绮罗生,若是常人,在他的目光中,只能凭本能地俯首屈服,而绮罗生虽身姿单薄,但脊梁挺直,神色坦荡,无惧无畏。
“哈,绮罗生是吗?寡人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