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戏 霸王别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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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灰暗的戏台上，两个皮影人偶在丝线的牵引下栩栩如生。穿戴着华服的女性人偶偎依在一个壮硕长须的男性人偶怀里，男性人偶紧紧抱住她，一手抚摸着她长长的黑发，大帐外是四面楚歌，明眼人一看便知，这出演的是霸王别姬。
“好在这垓下之地，高冈绝岩，不易攻入，候得机会，再图破围求救，也还不迟……备得有酒，再与大王对饮几杯。”虞姬卧躺在项羽怀里，低语道。
“如此，酒——来——”项羽扶起虞姬，冲大帐外大吼一声，只见一个侍卫般模样的皮影小人端着一壶两杯酒进了大帐。
虞姬拉着项羽，来到侍卫的面前，端起酒壶，斟了两杯酒，然后递给项羽一杯，“——大王，请——”
项羽一手接过杯子，然后双手端杯，将酒一饮而下，“——妃子请！”
虞姬小人一手端杯，一手捻袖，然后也将杯子一饮而尽。
这时候，操作项羽的傀儡师开始唱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声音霸气且哀伤，仿佛真如项羽附了体一般，让台下的一众观众都不由自主地拍手叫好。
听到项羽的垓下歌，虞姬转过身，悄悄用挽起袖子擦了擦泪，然后又转了过来道，“——大王慷慨悲歌，使人泪下。待妾妃歌舞一回，聊以解忧如何？”
项羽哈哈大笑两声，然后坐到主位上道，“如此有劳妃子！”
虞姬向项羽做了个福，然后捻起裙角道，“如此妾妃出丑了！”然后从大帐的角落里找到两把双剑，背对项羽，“妾妃献丑了。”说罢突然转向项羽开始舞剑，边舞边道：“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愁舞婆娑。赢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
虽然是皮影戏，但是傀儡师功底深厚，操作的虞姬小人飞舞漫天，只道是你一牵，我舞如飞。再配上女性傀儡师那清脆动人的嗓音，就像是真的在自己爱人面前舞最后一次剑一般，那么断肠那么不舍那么得多情。
“好！好啊！”“太棒了！”“不愧是京城四大牵丝之首！这唱功这手法！妙啊！”霸王别姬到了一个小高潮，观众都开始雀跃了起来，不断叫好，不断地鼓掌。虞姬跳了多久，他们就喝彩了多久。
待到一曲舞毕，一个侍卫突然冲进了营帐，“启奏大王，敌军四面来攻，特来报知。”
项羽急忙站起身来，大喝道，“吩咐众将四面迎敌！”
侍卫做了个躬道，“遵旨。”
项羽急忙转头拉住虞姬，“——妃子，快快随孤杀出重围！”
谁知道虞姬却一把甩开了项羽的手，跑到了大帐的另外一边道，“大王啊，此番出战，倘能闯出重围，请退往江东，再图复兴楚国，拯救黎民。妾妃若是同行，岂不牵累大王杀敌？也罢！愿以君王腰间宝剑，自刎于君前。”
项羽大吃一惊，想连忙跑上前去，谁知虞姬将手中的双剑架到了自己脖子上，“怎么！”
虞姬对着项羽灿烂地一笑，“免你牵挂。”
项羽急忙劝导虞姬，“妃子，你，你，你，不可寻此短见啊！”
虞姬摇了摇头，然后对项羽唱道，“——大王啊！——汉兵已掠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妾妃何聊生。”
君王意气尽，妾妃何聊生。当唱到这一句的时候，女性傀儡师故意破了一下音，凸显了当时虞姬不想连累项羽又急切让他快逃的心里。听得各位观众心里是一阵凄凉，不自主地唏嘘起来，有些妇人甚至开始偷偷抹泪，不知道是不是将虞姬联想成了自己。
项羽急忙上前夺剑，“——哇呀呀！妃子，不可寻此短见啊！”然后将双剑死死地握在自己手中。
虞姬看自己手里的双剑被项羽夺了去，连忙上前想抢回来，可是项羽向旁边一闪，道，“——不可寻此短见！”虞姬看一击不成，又扑了上去，企图夺走项羽左手的剑。项羽又是一个闪身，然后大喝道，“——妃子你，不可寻此短见！”虞姬咬了咬牙，然后又扑上前去，项羽用身子将虞姬撞倒在地上，然后喝道，“——妃子，不可寻此短见啊！”
就在虞姬三夺宝剑这场戏的时候，大厅里除了两个傀儡师的声音，其他什么声音都没有，仿佛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似得，一些大家闺秀双手死死揪着自己的手绢，指甲都快将手绢给抓花了。
突然虞姬双目一转，心生一计，惊恐地指着帐门口大喊，“——汉兵，他，他，他，他杀进来了！”
听到虞姬的惨叫，项羽不疑有他，连忙抽剑转向帐门处，“——妾妃别怕，待孤看来……”
只见虞姬乘项羽转身的时候，一下子抽出了项羽腰间佩戴的一柄宝剑，然后横剑向着脖子一抹，倒了下去。
项羽感觉到腰间一松，猛回头向虞姬，惊呼，“——啊！这——”话音还没落，只见虞姬就如断了线的蝴蝶一般，落在了项怀中。
虞姬看着项羽，抚摸着他的脸颊，“大王，妾妃去也。”
项羽向天痛吼一声，“妾妃！！！”四周的背景音乐也达到了最后的高潮，然后突然哑然而止，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项羽和他怀中死去的虞姬。
台下的观众传出了一阵阵惊呼，悲伤开始蔓延开，似乎在坐的每一男子此刻都是项羽，而女子都是那为爱自刎的虞姬一般。帘布缓缓放下，台下的小厮点亮了四周的烛光，宣告着这出霸王别姬结束了。
“好！好啊！”“太棒了！太精彩了！”“不愧是京城一绝！这唱的可真是好啊！”观众不由自主地都站了起来，使劲鼓着掌，向演员报以最热烈的赞赏。有些夫人看这出戏看得双目泛红，不断掉泪，也站起来一边捻着丝绢擦泪，一边鼓掌。
当帘布又一次拉开的时候，一位身着浅红衣服的女子一手拿着虞姬的人偶，一手捻着系在人偶身上的丝线，带着身后一众演员走了出来，开始像观众谢幕。
看着那谪仙似的傀儡师，有些年轻气盛的小伙有些失了态，他们站在了桌子上不断地鼓着掌，完全没有了大家子弟的那种潇洒和优雅。不过这也是可以理解的，谁叫女傀儡师乃是京城四花之一的夏荷呢。
虽然地位低下是个戏子，但是她不仅没有被这低下的身份给困扰，不仅出淤泥而不染，在这全是男子当道的傀儡师一行闯出了自己的一片天，用高超的手段打破了戏台只能由男子站在上面的千百年规矩，人送外号，皮娘子。
而且她还濯清涟而不妖，至始至终她都只跟一人安好。虽然那人已经香消玉殒，但是她还是为他拒绝了一众大家子弟的求爱，始终守身如玉。
如此女子如何不让那些未婚的男子疯狂，再加上她始终含笑的嘴角，每个人都仿佛觉得那一抹笑其实是为自己而笑的。
女傀儡师走到了戏台中央，然后等所有的演员都站好了位后，她带头给大家做了个福，她身后的演员们都齐齐跟着她向观众做了躬以此谢幕。掌声和叫好声一直持续不断，就连谢幕了好久，帘布都已落下了些许时候，还是有人不肯走，掌声依旧。
“哎，这出霸王别姬呦，把我的心都唱碎了呢。那虞姬也是个可怜人啊。”散场后，一位妇人拉着身边的其他妇人说道。
“可不是么，只是啊，那项羽还是个新人，要是兰公子在此和那皮娘子唱这么一出，那这出霸王别姬才真真是绝了。”
妇人们口中的兰公子，是女傀儡师皮娘子的恋人，人称京城四君子之一的兰。他也是一位傀儡师，和皮娘子一样才华横溢。曾经他俩同台演出，轰动京城，就连皇宫内院都被震惊了。当今圣上还曾经下了旨，让二人为太后唱戏祝寿。那次演出深得太后喜爱，太后亲自赐字给二人，封号京城二绝。
从那以后，皮娘子才真正在这戏台上站稳了脚跟，她和兰公子的每一出演出都是人山人海，哪怕提前个把月都有可能订不到票。
可是天妒英才，在一场演出中，不知道是谁打翻了皮影戏的油灯，油灯的油洒向了二人，火舌瞬间将他俩吞噬。那次大火之后，京城二绝成了京城独绝，再也没了皮娘子和兰公子同台的演出了。
就在众人都以为皮娘子会退出傀儡师，不在演出之时，她却回来了，以更惊艳的唱功，更加绝妙的人偶和那超绝的牵线手法狠狠地打了想看她笑话的人一记狠狠的耳光，撑起了原本该是两人一起的整片天。
自此再也没有人敢质疑皮娘子的戏台地位，她成了当之无愧的京城台柱，就算只有一绝，也可以支起一片浩瀚。有人曾经问过皮娘子，为什么还要唱。她说道，说好了要唱一辈子，少一年，一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
“是啊，想当初兰公子和皮娘子的那一出琵琶记，唱得我的心哟，真是揪着疼，好几天都缓不了呢。还让我家下人去城东的老大夫那里抓了几幅安神凝气的药养了好久呢。那书生蔡伯喈在与赵五娘的爱情真是凄惨不已，让我都揪心。”似乎是想到了那一出戏，那妇人又湿了眼眶，然后拿出了丝绢拭泪，“看我，现在都还放不下。”
“别说那琵琶记了，就是那雷峰塔一戏，那端阳、求草、水斗、断桥、合钵，那一出不是经典佳话，看得我的心是一上一下的，手啊揪得我家老爷生疼呢。”
“是啊，兰公子确实是可惜了，可怜皮娘子啊。”
“哎，可不是么。”妇人们叹着气，相互搀挽着走出了戏园子。
后台，皮娘子收拾好了自己的人偶的丝线，将人偶拿在手上看了看，补了补人偶掉的妆容，然后和丝线一起放在了匣子里，准备下一场的演出。
她伸了个懒腰，摇了摇自己的头，然后和后台一众同台说了声身子乏了，就回到了自己房内。皮娘子的闺房，自那兰公子逝后就再也没有人能进去过，就连她的贴身小厮也不许。
打开房门，房内是一副女儿家闺房的装扮，可是那床上却躺着一个人。他双眼微闭，似乎是睡着了一般。凝脂般的肌肤和乌黑披肩的长发都散发出一种醉人的气质，剑眉丹凤眼，那淡白色的嘴唇让人忍不住想要吻上去一般。他身着白褂，要上系着淡绿色的腰带，整个人犹如一块无暇的玻璃地玉石一般。
若是看过京城二绝的皮影戏，那么一定会大呼出声，因为床上躺着的，正是那已经逝去的兰公子。
“今个我和小齐一起唱了霸王别姬呢，这孩子虽然还稚嫩比不上你的十分之一，不过好在刻苦，相信不用多久就能有你两三份功底了。”一抹淡淡的微笑浮现在了皮娘子嘴角上，她坐到了床榻上，抚摸着兰公子凝脂般的脸颊，“哎，我好想念和你一起同台的演出啊，自再也没有人叫我小聂了。”说罢，她轻轻地将头靠在了兰公子的胸口之上，然后将他的双手放在自己的背上，自己则抱住他的双肩。
天色渐渐暗淡了下来，太阳开始下山了，就在最后一缕阳光即将消失在天际之时，皮娘子从兰公子身上起了来。她将二人身上的衣服脱直腰际，在两人的左胸口都有一个像小孩拳头一般的洞，透过那个洞似乎能看到里面有一颗跳动着的心脏。
皮娘子将兰公子抱了起来，然后将胸口上的两个洞贴在了一起。原本在皮娘子胸腔内跳动的心脏突然开始移动，向着兰公子的胸口缓慢地移动过去。
随着心脏的移动，皮娘子感觉越来越困倦，越来越无力，她趴在兰公子的左肩上，在他耳边低语道，“早安，我的兰。”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心脏跨过了两人胸腔的缝隙，然后进入了兰公子的胸膛。只见犹如化龙点睛一般，那如玉的君子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然后一把抱住了皮娘子，看着她微闭的眼睛，吻上了她的唇，然后轻声道，“睡吧，我的小聂。”
似乎是满足了一般，皮娘子脸上浮现出了莫大的欢笑，然后闭上了眼睛。
“小聂。”兰公子抱住皮娘子，她原本搭在兰公子肩上的双手已经无力地垂下，就像一具傀儡一样，无知无觉。
“小聂，等我，总有天我们会再见的。”兰公子将皮娘子紧紧地抱在怀里，吻着她渐渐冰冷的嘴唇，一滴泪浸淡了她唇上的朱红。
世人都知道那场大火后，京城二绝变成了京城单绝，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留下的一绝，不是皮娘子，而是兰公子。为了救自己心爱的女人，兰公子将皮娘子做成了不会腐朽的傀儡，并且用自己的心作为引子，唤醒了皮娘子。
兰公子的心，是天下至宝之一的七窍玲珑心，拥有着欺骗地府黑白二常的能力，但是一旦被取出来，只能维持半天的效力。于是兰公子决定，白天把心放在皮娘子的胸腔里，让皮娘子重生，等待晚上了，皮娘子又将心还给兰公子，这样他俩都可以活在这世上，欺骗死亡。
可是这办法却让相恋的两人苦不勘言，二人只能在日夜交替，交换心脏的那么一刹那时间同时生存在这世上。但那一刹那如同弹指一挥间，往往二人连一个吻都无法完成。明明爱人就在身边，却日夜不得相见，煎熬着皮娘子和兰公子。
终于一天，兰公子下定了决心，要为自己活着皮娘子再找一枚七窍玲珑心，这样二人都可以活在世上，不必受此煎熬。
可是七窍玲珑心本就是逆天之物，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被找到，无奈之下，兰公子加入了京城的一个杀手组织，万花听雨楼，希望借此组织庞大的实力找到七窍玲珑心。为此，他甚至要求皮娘子将自己也做成了傀儡，这样，即使他受了伤，也不会死去。
就这样，他们互相是对方的傀儡，你一牵，我舞如飞。
亥时，小齐用过晚膳后，又来到了戏台上。这个时候戏园已经早就关了门，戏台也只有两盏昏暗的烛灯，但是台下，还坐着一个人。那人拿着一把折扇，不是扇一下，一副翩翩玉公子。
“拜见师傅。”小齐在昏暗中看到一个人影，立马下跪叩了个首。
“恩，小齐，今个唱的是啥？”台下之人自然是兰公子，但是小齐却不知道，台下太过昏暗，他根本看不清楚。不过他也没有心疑，皮影戏本来就是靠灯光的戏，台下自然不能有光，要不会阻碍台上的效果。
他知道这位公子是戏台以前的台柱子，听皮娘子说是家中有事无法继续唱戏了，不过有时候总会在晚上来指导他们这些新人。
这个机会他自己不容错过，每晚都会到这戏台子来等人，有时运气好能等到，有时连等几天也
不会有人来。
“师傅，今个唱得是霸王别姬。”小齐立马回报道。
“霸王别姬啊，那可不是好唱的呢。你唱个给我听听，让我看看那里需要改进。”兰公子摇着折扇淡淡地开了口。
“诶，好嘞师傅。”看着今晚可以得到指点，小齐高兴地去了后台拿好自己的人偶，然后点亮台子上的灯光，开始唱起了霸王别姬的独角戏。
兰公子看着小齐在台上唱着霸王别姬，想着自己以前和皮娘子一起在台上唱这出霸王别姬的情景，心中思绪万千。然后尽自己所能教导小齐如何唱得接近自己，这样皮娘子和他对唱的时候，也许她会感觉到一丝丝的自己的气息。
“小齐，这里你人偶的左手拉得不够高，坐得靠前的观众看不到你手上的酒杯。还有那句‘如此有劳妃子！’你需要唱出当时项羽洒脱和不羁的个性来。”兰公子听着小齐的独唱，指出了不少细微的地方，让他改正。
小齐一边听着一边改，他发现按照兰公子指导的方式更能表现出项羽这自负、不羁、狂妄但又忧心和苦恼的复杂心态来，不由得更加摆正了自己的态度，一遍又一遍反复唱着刚才被指出错误的地方，直到兰公子叫停。
“小齐，虽然我们戏子的地位低下，但是不可不读书。要想演得更真人一样，甚至比真人更真，就要多读史书，正史也好野史也罢，要将自己完全融入角色，想象自己就是那霸王。”兰公子开口道，然后演示一般，唱起了霸王别姬里的垓下歌。
台上的小齐虽然看不到兰公子的样子，但是听到了兰公子的声音，那怨愤似剑，一剑剑劈在他的心上；那悲伤如冬，冻结了他身体每一个角落，连眼泪都冻在了眼里；最后那句‘虞姬虞姬奈若何’那么凄美，小齐感觉仿佛自己就是那霸王怀里的虞姬一般，听到了这么一席话，泪如泉喷，不由自主伸出了手，向上前拭去霸王眼角的泪。
待过来好久，小齐才反应过来自己失了态，收回了自己的手。他心中思绪万千，本以为他可以和皮娘子同台演出，已经算是京城不大不小有名气的傀儡师了，还奢望自己或许能成为下一个兰公子。可没想到，仅仅这么一句，就把自己鄙得体无完肤。他笑了笑，自己还是太过自负，正想向师傅道谢的时候，却不料他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小齐跪在空旷的戏台上，向下磕了个头，然后大声说道，“谢师傅指导！”然后自己起身，继续品味那一曲垓下歌。不知道自己的师傅，和当年的兰公子想比，究竟是谁更加厉害呢？他捻起丝线，开始操作人偶，继续在这空旷的戏台上表演。没有音乐，没有别人，就连风雨声都没有，世间仿佛只留下了他还有他手中的霸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戏 霸王别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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