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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温香软语(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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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下来的时候,柳三醒了。
“到了。”
“这是哪里?”
“客栈。”柳三翻身下车,回过身向我伸出手臂。
我掀开另外一边的帘子,无视柳三的怒视,慢慢挪下车。
正对着的院门口火红的灯笼上,“福顺客栈”几个字分外招摇。
伙计已经在候着了,看见柳三,立马就行了个礼。
我跟着柳三进门。伙计在后面压低了声音问婴秋:“这姑娘是……公子房里的?这次定了两间房的院子,还以为是有两位贵客呢。”
婴秋低声斥道:“小心说话!”
恍然想起大家小姐出门决计不会像我这样抛头露面连女眷都不带。我身上的穿着打扮又不像下人,八成是这伙计吃不准了,才会向婴秋打听。
凑到柳三身前,我扯了扯他的袖子:“糟糕了,没有遵礼制,我要身败名裂了。”
柳三“哧”地笑了,轻轻捏了下我的手很快又松开:“你何曾挂怀过名声这件事?即便是要担心,怕也是我要比你担心吧。”
细想也是,身为有妇之夫的柳三,应该比我这无名小卒更担心八卦会传到他大老婆和丈人那里去吧……等等,大老婆?难道我是在以小老婆自居吗?
啊,呸呸呸呸。我摇摇头,得把这不靠谱的想法给抹掉。
走进一进院子,柳三吩咐婴秋:“找个丫头把西边屋子的收拾下,晚上伺候雪琳姑娘住那边。”
我问:“咱们就歇这里了?晚上没别的玩了?”
柳三说:“明日要早起去花神庙,一会儿随便吃点,早点休息了罢。”
他负手站着不动又彬彬有礼颇淡然的样子,仿佛先前的亲热是一场梦似的。
一时跟烧了火似的热情,一时又这么冷清,让人摸不清他的想法。
我进了房间收拾东西。果然比家中简陋许多,偶尔为之的装饰也粗鄙得很。唯一的好处就是还算干净。
不多会儿一个黑瘦的小丫头便抱着被褥什么的进来整理床铺,细细看去,都是我房里的东西。敢情柳三一开始就打算带上我了,也收拾了我的东西嘛。怪不得冬来也在那里帮忙。
又过不到一刻钟,几个婆子抬了个小一箱子来。打开一看,也是我常用的东西,还有些衣物。
我身上乏得很,哈欠不断。马马虎虎洗漱了下就爬床想歇息会儿。
感觉也没睡很久,就有人推我。
“小姐,晚饭好了,是送进房里还是在厅里吃?”
我看清是方才铺被褥的小丫头,嘟哝着道:“送进来吧。”
小丫头走到门边,对着外面说道:“小姐乏了,请送到房里来吧。”
“知道了,你好生伺候便是。”
我听出是婴秋,随口问:“公子让你过来问的吗?他是要我出去一同吃吗?”
婴秋在外面答道:“公子出去了,没有用饭。”
哈,把我丢这里自己跑出去快活了,真讨厌。可这里貌似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能跑哪里玩去?
我挺想想个明白,可是精力不济,眼皮都难撑开。
小丫头几次催我起来吃饭,都被我挥挥手打发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迷迷糊糊地被拎起来了,糊里糊涂地被人伺候着穿衣打扮了半天,又一路架着塞进车里,等我醒转的时候,发现自己是趴在某人的腿上睡着。
传来的味道很熟悉。我一点也不奇怪起来的时候听见柳三的嘲笑:“这下好,满腿都是口水。”
“那你楼我这么紧干什么,应该丢到边上去。”
我说着把他的爪子拨开:“少跟我玩这套,你在打什么主意?玩温情牌。”
柳三不动声色:“不明白你何意?”
我陡然火大——你妹呀,你个山水画里似的清淡的人,陪我这三年玩玩小清新也就罢了,最近又跟发情似的黏腻,搞得老娘好想shi了。你是奥斯卡的实力没错,我这个群众演员快搞不下去了!
我一没钱二没权三又是个来历不明的胖子,你这般辛苦是为哪般?
整理了下思路,我慢慢地说:“柳少爷,我不过是个小人物,你这般对待,我承受不起,也无以为报。”意思就是你饶了我,让人过两天不七上八下的日子。
“或者你想要我干点啥,你也就直接说了吧,给我个痛快,别这么一把小锯子锯腿似的,反反复复,让人难受。”
“你以为我别有所图?”柳三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神情那叫一个逼真。
我点点头。
“……你,咳……我倒词穷了……”柳三似是觉得好笑,又觉得该解释些什么:“雪琳,你得明白,我并不是要从你身上得到些什么,只是希望你开心罢了。我无意害你,你无需如此防备着我。”
我狐疑地看着他:“你对我无所求,那你做什么这么讨好我,又那么……那么恬不知耻地调戏我?”
柳三的嘴角抽了抽:“恬不知耻?……我有这么不堪?雪琳,或许我说的不对,我、并非无所求。我……想要你的心。”
心?
我一怔。完全被他这句肉麻的话打败。
那种东西,我还剩下吗?
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好笑。
我很想对他说:I have nothing left in my heart-no matter what you want from me, I can give nothing……
不过考虑到英文他是不懂地,我定了神,斟酌了下,说道:“柳少爷,我不想给,因为我做不到。我这里……”我心中酸涩,有点说不下去。
“……这里,已经荒芜了。”
柳三听完,静默了。
恰在此时,婴秋在外通报:“少爷,前面无法行车了,须从此处开始步行。”
柳三没有说话就下去了。
我坐在车里,一时不知该不该立刻跟下去。还在犹豫,柳三掀开车帘,递给我一顶带白色面纱的宽檐帽,嘱咐道:“这里人多,你面目不便示人。”
我老实戴了,整理了下衣服,才推开门帘。
柳三伸出手,眼光却看着别处。我迟疑了下,还是扶着他下车。
周围都是马车,把一条窄窄的路塞了个满满当当。果然是再没法前行了。
怎么古代也堵车呀。
许多人从车里蹿出来,干脆弃车步行。还有些不死心的车夫,吵吵嚷嚷道:“大胆,竟敢挡大人的车驾……”
旁的人便劝:“省些力气罢,你在这里吼一天也没牢什子用。拜花神是图个吉利,京城里的各位大人家眷来了的多得是,你见谁在这里耍威风了。估摸您这大人也是才进京吧,年年都是这样的!”
我听到“京城里各位大人的家眷”心里就渗得慌,柳三碰到熟人怎么办?比如说他太太什么的?会不会来?
柳三倒是很无所谓的样子跟着婴秋大步向前,我只好也追上去。
回行的人挺多,纱巾遮面到底不方便,老是和人擦碰。追来赶去,也总是和柳三一步之遥。
好容易到了花神庙前,确实是恢弘的建筑,只是老长的台阶看得人想死。
柳三停在台阶前等我。我本欲饶过去上台阶,却很突兀地被他捉住了手。我呆住不动。他扯了扯我的手:“走罢。”
我看看仿佛有千级的台阶,乖顺地没有抽回手。
上行的过程中,不时有人侧目。
孙妈妈的那些课并不是白上的,大庭广众之下,男女携手确实是相当轻浮的举动。虽然根据我在倚香楼的见闻,男女私下在情事上的各种活动并不比现代社会相差多少,但在公众场合,还是非常避讳的,尤其是有身份讲脸面的贵族。
所以柳三早先在倚香楼混迹,他未婚妻家竟然没退婚,实属罕见了。也不知他家大人是怎么把事情抹平的。
我孤家寡人一个,无所谓名声什么的,倒是柳三这么轻浪,不担心怕后院起火?
进了庙门,发现里面比外面古旧许多,很是有些年头。
一尊巨大的女神像前,排了长长的队。这女神低着头,双手掬在胸口,似是捧着什么东西。
婴秋从手中的提篓中捧出一排香,送到我和柳三面前。
柳三说:“奉香罢。”
我们顺着人群往前涌,过了一刻钟才到神像前。
远看这白色的女神像十分普通,近看才觉到她身上的雕饰和服饰都刻得极为精细,双手捧着的更是各种鲜花。奇怪的是和周遭的古旧相比,这神像并不显得年岁久远,和周围有点格格不入。看得久了,我总觉得她的脸很眼熟。
神像前的长桌上摆满供奉,一排圆垫铺在桌前。
柳三跪在脚前的圆垫上,奉香磕头。我学模做样,也在他右边前跪下。不防后面拥上来的人推了下,便向右歪去,堪堪撞在跪在旁边的人臂上。
一只手撑住我左肩,我才没有摔得更难看。
我扶着地又跪好,连忙轻声说:“多谢。”
那人只说:“客气了。”
声音略带嘶哑,我耳朵像过电一样,觉得这声气好熟悉。
我再抬头细看那人的脸,血冲上脑门,很有转身逃走的冲动。这人双唇紧闭,此时虔诚地仰视花神像,并没有注意到旁边僵硬的我。
三年不见,他的轮廓更深,身量增长并不多,却健硕颇多,变得好大只。屏南。
想不到在这里碰到他。
我的脸烧起来,身上也出了薄汗。怎么办?被人认出来怎么办?
才正想着,屏南侧脸朝我这边看了眼,面上忽地显出一丝讶异。
认出我了?我心下慌乱极了。是不是大大方方地打一声招呼?
身后突然传来柳三的声音:“不想在这里碰见英公子。”
屏南站起来,面色已恢复如常,只是静静地说:“柳公子别来无恙。”
英公子?是指屏南吗。我从未听他提起姓氏。
柳三扶我起来,我顶着屏南探寻的目光,并不想抬头。
柳三答到:“不过是得过且过。”
“听闻柳公子同夫人伉俪情深,今日得见,果然如此。”
虾米?夫人?伉俪情深?是说我吗?他竟然认不出我?
心中有些轻松,又有些不满——难道我真的胖到脱形?不过隔着面纱,大概也确实没法认人吧。
柳三只是说:“见笑了。”
后面的人急着奉香,眼看就要拥上前来。屏南身边的一下人摸样的男子替他将人挡开些,斥道:“挤什么挤!”
我靠着柳三,低语道:“我们快走吧。”
柳三看我一眼,点点头,对屏南说:“此处人多不便说话,改日再叙。”
我已转过身,柳三却补了一句:“请英公子代问那位夫人好。哦,还有雪琳姑娘。”
我一滞,只觉如芒在背。不知屏南脸上什么表情。
屏南的声音波澜不惊:“多谢,我会转告。只是不知柳公子所说雪琳姑娘是谁,我并不认识。”
柳三说:“失礼了。许是我记错。”
屏南到:“无妨。再会。”
柳三扶着木然地我出了门。
隔了好久,我才问:“你是何意?”
柳三笑道:“故人说不认识你,你恼了?”
他认不认识我,有什么关系,反正都是各走各路了。那时期许永不相见,如今狭路相逢也不相认,不是遂了大家心愿。
我气道:“没有!只是不知你偏来提我是何意?”
柳三说:“英平现在替太子做事,他既不避讳提夫人,身边定是倚香楼的故人。他说不认识你,是免得惹什么麻烦。”
我没想到他一句问话,还有这么些名堂。英平?屏南改名了?
我一个小人物的身份有什么可疑,还需他隐瞒?
我问:“你觉得麻烦是和我有关的吗?我在那里不过是个下人!”
柳三道:“其中因由我并不明白,也有可能只是他与你有龌龊,不愿再提。”
屏南与我的关系,柳三应该知道大概。他从未问过,我以为他并不在意的。现在听他这样说,倒像是在试探我。
我警觉了,说道:“有什么龌龊!你想知道什么,只管来问我,套我的话做什么。”
柳三笑了:“你多虑了。我随便说说。”顿了顿又道:“倒是你,像老鼠见了猫似的,还对他如此挂怀?”
我怒了:“说了没有!”
柳三呛我:“没有就没有,做什么恼羞成怒。”
我干脆撇头不理他。
“好罢,别使小性子了,我们去看庙里的姻缘树。”
明知他转移话题,我也只好答应。难不成继续讨论我的前男友吗?
所谓姻缘树,是庙后一颗巨大的古樟木,一围估摸要二十人才能团抱。我从来是四体不勤五谷不丰,断认不出这是什么品种。
树枝上挂了许多彩带,把这树点缀得十分喜庆。树边上有许多张桌子,备了笔墨。有四五个人抱着长杆在边上站着。
有一个人把写好字的彩带递给一个抱着长杆的人,那人便把彩带挂在长杆顶端,送到古木树枝上挂好。
我戳戳柳三:“这是干啥。”
“求姻缘呀。”
“他们写的是什么?”
“生辰八字。”
“就这么挂着就能找着媳妇儿?”
“或是如意郎君。这树灵验,能让有缘人走到一起。”
柳三说完走到一张桌前,从袖子里掏出一条水红色的宽丝带,铺在桌前,着笔沾了墨,递给我:“你若不知自己生辰,便随便选个日子吧。”
我有些好笑:“我才不求姻缘。”
柳三没有收回手的意思:“凑个趣吧。”
不好再推辞,我就拿了笔,想了想,翻了翻旁边的历书,写下“甲子丁卯癸巳乙丑”。
柳三看了,笑道:“怎么选今天?”
我打趣道说:“不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但求同月同日生。”
柳三笑容僵住,面色有点难看。
坏了,节气是及避讳不吉利的字眼的,我连忙说:“呸呸,我说错话了。”
柳三摆摆手:“无心之过。”
他招了抱杆子的人过来,取了我的丝带,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条湖蓝色写好字的丝带,让那人去挂。
我的给挂在一根树枝中间。柳三让那人将我们的丝带放在一处,那人撑了几下,都不牢靠。最后眼看堪堪挂住了,柳三松了口气。
此时来了阵风,那蓝色丝带晃了几下,垂落下来。
我道:“坏了,你的掉下来了。”伸出手去接,正好抓在手里。
还有好几条丝带也没顶住风吹,落在了地上。
我把丝带递给柳三:“让那人重新挂把。”
柳三摇摇头:“掉下来的,不能再挂。”
他捧住这丝带,低垂着头,颇有些落寞。
我灵光一闪,忽然觉出为什么我看那女神像眼熟了。
“柳琼,有没有人说过你和那花神像很像?”
柳三抬头看着我,目光冷峻:“哪里像?”
我看到这种目光有点怕怕的,话也不溜了:“呃,就是那个鼻子,还有低头的时候……”
“你今天不知道乱说了多少话!”柳三似是有些恼了,口气冷冷的:“你以后就不能过过脑子再开口?”
我很诧异,素来我都是口无遮拦的,怎么他今天倒嫌弃了。何况拿他和女神像比,有什么过分的。心下有些不快:“是,我口无遮拦,我粗鄙。但你又是我什么人,凭什么对我冷一下热一下的?你要逞威风耍脾气,回去找你夫人去,在这里对我拿什么乔?”
柳三冷笑:“我是你什么人?你说得好!反正你心尖上的人自然不会是我。”
他拂袖转身而去,我怒道:“你去哪儿?你给我站住!”
他完全不理会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