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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首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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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树□□前,瑶草妆镜前。
去年花不老,今年月又圆。
莫教偏,和月和花,天教长少年。
汛、浚仅隔着一条泛水。泛水是黄河支流,沿河两岸十里之内并无固定的主子,时而姓凌时而姓江。二国虽多有交战,但贸易往来仍旧络绎不绝。浚国如今有开战之意,方圆数十里之内,鱼龙混杂,汛兵、浚兵各自设置了重重关卡,但人通过并非没有可能,大部分都混成商人或流民。较麻烦的是马匹,经过训练的战马和普通乘马在内行人眼中有很大的差别。叶辰溪浑起来的时候管爱马叫做自己的小妾,绝对不让其他人骑。尽管万分不舍,叶辰溪还是听从四哥的劝告,抱住爱马蹭了又蹭,恋恋不舍地把它留在了军营中。他自己则和叶辰轩化装成商人通过了重重关卡。翌日中午,他们已经到达了一个叫安峡的小镇上,第一次踏上了浚国。而这也是叶辰溪从娘胎里出来以后,第一次要和叶辰轩分别。
这日正值十五,小镇上却没有什么团圆的气象,大部分男儿都征为男丁了。叶辰轩和叶辰溪首先去了当地的一个养马场。叶辰溪不需要马,叶辰轩却还有数千里之遥,急切地需要一匹快马。安峡镇地处两国贸易之界,平日里甚是热闹。然而大战在即,商贸行人大减,加上强行征兵,小镇顿时荒凉了不少。养马场在一个小山坡下,似乎很久没有客人来过了,场主是个瘸子,眸子里灰沉沉的,十分暗淡。见到他们后也没多少变化,懒洋洋的领着他们看马。叶辰轩粗数了一遍,发现只剩下十几匹,而且大多非老即弱,心中自是失望。场主见状,解释道:“一般的好马都被官兵征走了。实不相瞒,放眼望去,整个安峡镇,也就我这里还剩下这么几匹。”
叶辰轩正懊恼,忽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如此说来,您还有不一般的好马了。”官兵征马,付的钱都很少,不少养马者只能吃这个哑巴亏。有经验的都会把好马偷偷藏起来,留待日后高价出售。
那场主只是笑,“好马是有,但也要遇到伯乐才算。”看到场主眼里的轻蔑之意,叶辰溪顿时一恼。他们二人为避耳目,都换上极简极素的衣服,加上未曾休息梳洗,更显得一副穷酸样。他从有些开口的袖子里掏出一块银锭子,扔到场主手里说:“说得对,好马是有,但也要遇到伯乐才行。偏偏有人就是以貌取人。这个先赏你这个好伯乐了,快带我们去看你的好马吧。”
场主忙不迭地接住银子,略微掂量了一下,再看向二人的时候,眼里的惊异之色十分明显。叶辰轩忙解释道:“我们常年经商,积蓄还是有点的,放心地把你的好马遛出来吧。”
场主有些愣愣地点点头,行了一礼,谦卑道:“请跟我来。”
叶辰溪本来只是想故意怄一怄他,见场主对他们施礼反而不好意思起来,正要说笑两句,却见那场主拖着那条瘸腿走得飞快,困惑地看了一眼四哥。叶辰轩也有些摸不着头脑,胡乱说道:“你说话也太直接了,把人都气跑了。”又压低声音道:“还有,如今形势不明,不要随便把银子拿出来,平白惹人注意。”
叶辰溪点点头,看见场主已经跑出去老远,急忙拉着叶辰轩跟了上去。
绕过马棚,踏过小道,不一会儿就跟着那场主到了小山后头,未曾站稳,只听骏马长嘶,一匹灰马直冲了过来。叶辰溪握紧拳头,只等着它冲过来,谁知就当马鼻子几乎伸到人脸上的时候,又有什么力量强行调转了马头。细看之下,原来马上还有一个身材矮小的灰衣人,正勒紧缰绳,努力试图驯化这匹野马,又骑着马奔跑了两圈,才渐渐停了下来。叶辰轩看着那利索的跳下马鞍子,身手极为灵活。
场主笑着说:“这是我在战场上捡回来的马奴,不知道是哪儿的人,不过又听话又能干,就是脑子不清楚。大部分好马都是认主的,野性难训,不过对他来说都不在话下。”
叶辰溪眼中染上了一层悲哀。莫管他是哪国的人,昔日沙场男儿,今日潦倒至此,实在令人他不胜唏嘘。
转眼间马奴已经小跑到众人面前,面黄肌瘦,眸中也黯淡无光。听完场主的吩咐后就闷声带他们来到了一个马厩前,叶辰轩一见顿时脸上发光。骨骼分明,头长背平,四肢强健,比不上他的惊雷,但也可以称的上一匹难得的良驹了。
马背上有一个奇怪的烙印,叶辰轩觉得十分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问道:“这是什么印子,我感觉我以前……”
场主急忙笑道:“这是马奴打的烙铁,样子应该是仿照山里的杜鹃花打制的,本是极美的东西,哪知竟被他画成这样?回头我必然要好好教训他一番。”
马奴抬头接触到场主有些阴狠的目光,身体瑟缩了一下,绝望的感觉几乎从他暗淡的眸中溢了出来。
叶辰轩心中一紧,忙笑道:“哪儿的话?我看这烙印式样新奇,格外喜欢。才多问了两句。好了,开个价吧。我们还要急着赶路呢!”叶辰溪也笑哈哈地打圆场,心里却是很无语:哪座山头的杜鹃花会长成那个样子?
场主连声诺诺道:“那便好,那便好。”又笑道:“二位公子既然南北经商,自然也是知道价钱的。一口价,一百两,您看如何?”
叶辰溪佯装道:“我们只要你一匹马,可没说连带着要一辆马车啊?”
马场主乐呵呵道:“物以稀为贵嘛。”
叶辰溪并不是心疼钱,只是看这个马场主越发不顺眼,也懒得和他多做计较。
叶辰轩也笑了,“如此,就成交了。”
马奴把缰绳交过来时候,叶辰轩清楚地看到了他眼里的悲切,但还是一句话没说就拉着叶辰溪走了。那个马奴,昔日也许是个英姿勃发的小将军,也许是个圆滑偷懒的老兵,不管怎样,战场才是他的归宿。也许他遭到了敌军的袭击,也许他狼狈逃走了,总之他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没有死在沙场上的军人,有什么好同情的呢?叶辰轩恨恨地想道。他对兵败的军人有一种极强烈的厌恶和憎恨,尽管他们也许值得同情。他并不是什么仁慈的人。
大哥曾经对他说过,他练武的招式不够凌厉,但气势却够狠辣。
“小心伤到自己。”大哥最后这样叮嘱他。
叶辰溪在马背上蹿下跳,玩的不亦说乎,忽道:“四哥,给它取个名字吧。”
“哦,名字啊,就叫‘墨影’吧。”叶辰轩随口说道。
“墨影,墨影……”叶辰溪喃喃自语,仿佛在揣摩它的意思。
马奴墨黑色的瞳孔缩了缩,又迅速低下头去。
叶辰溪又购置了一些东西,叶辰溪本来还想忙里偷闲去逛逛,到了一家面馆前遇见一个小孩子坐在地上哇哇大哭,里面一个女人正吃力地和着一大团面,头也不抬地对小孩骂道:“哭什么哭,再哭当兵的就来把你抓走了。”顿时没了兴致,闷闷不乐地回客栈休憩。
吃晚饭时起了风,吹进人脖子里凉津津的。叶辰轩特意点了一份羊肉锅子,咕哝咕哝的冒泡声总算给这个清幽寂寥的中秋带来一些暖意。
叶辰轩环顾四周,确定空无一人后,笑着对面前无精打采的叶辰溪说道:“怎么了,昨天听到皇上给了你那么大的担子后不还挺开心的吗?”
叶辰溪砸吧砸吧嘴后,依旧闷闷的:“我想起那个马奴,就觉得难过。今天又是中秋,仔细想想,我们家也很少聚在一起过中秋吧。祁人骚扰不断,浚国又虎视眈眈,也不知道这烽火连天的日子,何时是个尽头?”
叶辰轩沉默半晌,强颜笑道:“悲欢离合,人生常戏。咱俩从小一块儿长大,现在不也要分开了吗?过不了多久,就又该团圆了。身为我叶家男儿,哭哭啼啼的算什么?”
叶辰溪的脾气顿时就上来了,“谁哭哭啼啼了?我是为那个没爹的小孩子难过,又不是为我自己。等着瞧好了,我肯定会立下大功劳的。”
叶辰轩知他立功心切,心里一咯噔,沉下脸色,严肃道:“皇上都说了要尽力而为,你千万不要逞能,一不小心就是杀身之祸,到时候……”
“到时候,我就引颈自刎,却不给他们留下一点把柄。”叶辰溪故意曲解道。
叶辰轩却有些真着急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可别……”看见叶辰溪戏谑的神色,才发现自己被捉弄了,一时之间哭笑不得,随即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认真说道:“我只有你这一个弟弟,你必须毫发无损的回来。”
叶辰溪眨眨眼,嘻嘻笑道:“虽然我有四个哥哥,可也绝不能少了你这一个。”眼珠子咕噜噜一转,又笑道:“若是能多带回来一个四嫂,那就更好了。”
叶辰轩不再理会他,把俩人的行李分别收拾好,蒙着头睡了。
明天……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呢?
落日时分,叶扬独站在瞭望台上,把栏杆拍遍。如果一切顺利,叶辰轩应该正疾驰在前往浚国都城祥符城的路上,也许现在已经打尖住店了。不,那孩子要强,只怕不到天黑是不会歇息的。叶辰溪现在应该已经通过了浚兵的入伍检查,不要和那军队里暴躁的流民打起来才好。叶扬一向冷静,此时心里却有些烦躁。江阔野需要两个可靠可信又没有在浚人前露过面的人,分别到浚国皇都祥符城和驻扎军队中找一些“老朋友”。叶扬在脑中迅速想了一遍,两个儿子也许最合适,也许。
“半个月!半个月内浚军不会进攻。”江阔野黑溜溜的眼睛里噙着笑意,说道,“这也是你们的全部时间,全部时间。”江阔野反复强调,声音里很紧张,然而他整个人都是放松的,仿佛根本不把那十万先锋军放在心上。
这一切本该在叶扬的意料之中。只是,按照他的想法,应该是叶辰轩去军队中,叶辰溪前往祥符城,江阔野也答应了。然而皇帝见了他们一面后,不动声色地改变了主意,没有给他们父子留下任何私谈的时间,就打发叶辰轩和叶辰溪趁夜色降临,人烟稀少即刻启程。
到底是皇帝啊!